1703025032
1703025033
首先,所谓怡老、娱乐之会,无非是文人雅士消闲雅致生活的集中体现。正当生活在升平之世,又值致仕回到桑榆之乡,就不能不去享受乡里的逸趣。这种洒脱生活的具体场景,当然表现为或登高眺远,结伴出游,从山清水秀的迷人景色中获取美的享受;或赏花玩月,举行赏花之会,以便在花香鸟语中做一个翰墨散仙;或饮酒赋诗,其中饮酒又可以分成解忧消愁与闲暇品味两种,而赋诗则纯粹是消闲应酬之作;或拨弄琴弦,欣赏音乐,涂抹丹青,在尺幅画中别寻一种享乐的天地;或谈谐说笑,假哭矫涕,故意为世道悲。至于趣味稍低的,则可以借斗鸡玩赌博的游戏,或者探讨做梦之事。如此等等,就是士大夫归隐乡里之后的全部生活。
1703025034
1703025035
其次,士大夫始终是传统教化主义的最好倡导者,无论是仕宦,还是乡居,他们均把推行儒家伦理教化作为自己的职责,所以即使在这种颐养天年的结社中,仍带有推行儒家礼仪的教化意义。正如明人王鏊所言,士大夫的岁时有会,究其原因,就是为了“敦契谊,崇齿德,畅洇郁,而示乡人以礼也”(注:王鏊:《王文恪公集》卷16《东岳会老记》,明三槐堂刻本。)。显然,这种结会仍部分带有古代乡饮酒礼的遗意。
1703025036
1703025037
再次,这种怡老之会具有一种更为实际的功利目的,这就是粉饰太平。这类怡老会或叙情会,大多出现于传统社会所谓的太平盛世。即以明代为例,此类结社在明初与明末较为少见,而是初盛于成化、弘治年间,再盛于隆庆、万历年间。其时,社会相对安定,国力还较强盛,为士大夫的优游具备了一定的物质条件。据载,弘治时朝政宽大,廷臣多事游宴,“京师富家揽头诸色之人,亦伺节令习仪于朝天宫、隆福寺诸处,辄设盛馔,托一二知己转邀,席间出教坊子弟歌唱。内不检者,私以比顽童为乐,富豪因以内交”(注:陈洪谟:《治世余闻下篇》卷3,53页,北京,中华书局,1985。)。其实,不仅在朝臣中游宴成风,即使致仕官员的结会也相当繁盛。
1703025038
1703025039
按照传统的观念,高年耆寿是朝廷的祥瑞,国之珍宝,太平的象征,于是耆老相聚结会,就成了一方希阔之盛事。所以,大量的九老会、十老会、老人社的出现,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士大夫借此证明世象太平,维护风教。如“击壤会”兴起于明弘治五年(1492),号称时平岁登,民乐其生。此会筵会时,北面稽首,焚香吁天,道:“愿明天子万岁万万岁,宰执惟邻,藩臬惟良,郡有贤守,邑有贤大夫,用康保我,亦云休哉!愿雨旸时若,百谷滋植,公私羡余,闾阎笑语,野无横民,邻有善俗,俾我老人,永有今日之娱,亦云休哉!”此外,尚有会中年高者训导里中少年子弟,云:“若知今日之乐耶?高皇帝、列圣、今天子之赐也。《诰》有之:臣民之福,皇锡之极。……吾辈老矣,得为保极之民。汝则念旃,景德怀形,毋渎于密,毋梗于乡,毋突冒于有司,贻罹我父母。”(注:上面所引,均见刘鸿:《击壤会记》,见黄宗羲编:《明文海》卷341,第4册,3505~3506页。)可见,击壤会的创设,其目的无非是使人有“含和履祥,蹈舞皇风”之感,在消闲娱乐的同时,兼寓教诲之义。
1703025040
1703025041
(二)怡老游戏之会的特点
1703025042
1703025043
怡老游戏之会,具有两大特点:一是真率、清雅,二是豪侈、俗气。这两大特点看似有些矛盾,却同时存在于士大夫的结会中。
1703025044
1703025045
毫无疑问,此类会社是士大夫消闲生活的集中体现。说其“真率”,就是结会讲究简朴质素,不求豪奢、排场。换言之,就是不拘礼仪、排场,唯务率真。这从会约中可窥知一二。此类会社虽始于唐代洛中九老会,但其会约的产生还当推宋洛中的耆英会。从耆英会的会约中,即可见真率的真实内涵。现根据各会约,对真率内涵归纳如下:
1703025046
1703025047
1.序齿不序官。此类会社,为示真率,聚会时不以官衔高低排座次,而是以年龄大小为次序,体现出一种尚老、尊老的意识。
1703025048
1703025049
2.为具务简素。如宋耆英会规定:“朝夕食不过五味;菜果脯醢之类不过三十器;酒巡无算深浅,自酌,主人不劝,客亦不辞,逐巡无下酒时,作菜羹不禁。”清狄亿所结菊社,其会具就更简素:“为具不过五肴,十二小榼,以明俭也。驺从亦勿多,各随一小竖。……酒茗兼设,不能饮者,以茗代之。”
1703025050
1703025051
3.去除苛礼。每次相会,不拘礼节,不讲虚文。换言之,礼教并非为此辈士夫所设。如尤侗《真率会约》云:“见只一揖。夏之日,不衣冠,则拱。不看席,不告茶,不举杯箸。后至不迎,先归不送,虽迎送,不远。客或静坐,或高卧,或更衣小便,主不陪。主无文,仆亦朴,不扇、不帚、不巾栉,无责焉。虚文者罚。”狄亿《菊社约》亦规定:“升堂一揖之外,尽除苛礼。”
1703025052
1703025053
同时,士大夫聚会又追求一种清雅的生活,去除俗谈,不谈朝政时务,以示与政治绝缘。至于清雅生活,其法又不拘,除饮食之外,可以各从所好,或赋诗、读书、作字,或弹琴、下棋。互相聚谈,既可以谈经、说史,也可以谈禅,谈山水。但必须去除俗谈与世务。如尤侗《真率会约》规定有三事不准谈:一为“不谈官长”,二为“不谈阿堵”,三为“不谈帐簿事”。犯者有罚。张瀚所结怡老会,亦规定:“若官府政治、市井鄙琐,自不溷及。”可见,士大夫怡老游戏之会与诗文社存在着一定的差别。
1703025054
1703025055
当然,所有这些怡老之会,尚有以下两点值得关注:一是士大夫清闲雅致的生活,尽管已务求简素,但相对于一般平民百姓而言,也应算是豪侈了。换言之,士大夫的清雅生活,一切都源自他们的经济实力。毋庸讳言的是,士大夫的聚会也并非一味简素,有些甚至还很豪奢,颇具俗气。如前述后周时期的鼎社,就是贵公子的豪华宴会,裘马衣冠,设乐集妓,奢华至极。宋代的牡丹花会,亦极为排场铺张,在清雅之中不时透出阵阵俗气。二是有些怡老会,尽管名称清雅,却亦名不副实。明代南京的“寿俊会”,就是典型一例。寿俊会为守备王宗贯与成国公等人所作,由尹直命名并作序文。此会明显模仿宋人文彦博之耆英会,然其瑕疵已经遭到当时人的微议。如从命名来看,“耆英”云云,即使自己确乎是“英”,亦应该“人称之”,而不可自名为“英”。而“寿俊”之“俊”,则从其参加者来看,亦不值一驳。如寿俊会中有一成员,原本不过是一个“贪滥小人”,却能滥竽充数;若说其人在会中年少,意欲与耆英会中的司马光相比,则正如明人贺钦所言,“你如何比得他”(注:贺钦:《医闾先生集》卷3《言行录》,见张寿镛辑:《四明丛书》,第12册,7252页。),更是不自量力。
1703025056
1703025057
(三)怡老游戏之会的成员组成
1703025058
1703025059
通观士大夫怡老游戏之会,从其参加者成员来看,也是各具特色,大致可以分为五类:一是有些聚会,为示清雅,已有僧人的加入。这当然也与自唐以后佛教的世俗化,以及僧人喜与士人交游不无关系。如唐代白居易结成的九老会,就有僧人如满参加。明人李日华所结竹懒花鸟会,亦以征求僧人参加为幸事,规定每次聚会时,“科访高衲隐人者,不妨共造,或拉之席间,如兰益蕙,臭味转佳矣”。二是有些聚会,为在朝士大夫政余之暇的聚会,如明代士大夫杨士奇结成的真率会,其参加者均为朝中馆阁内的同志。三是有些聚会,为士大夫老归林下以后的结会,这是怡老会的主流。四是有些聚会,仅局限于亲友、宗族以内。如明代莫震所设叙情会,其参加者为当地亲友中“贤而有礼者”。清代庄柏承设立的南华九老会,其参加者均为“里之家人”。五是有些聚会,除致仕里居士大夫以外,有些就是当地的庶老。如宋代真德秀设立的尊老会,就有“耆年自是国之珍,何间衣冠与隐沦”一句口号。可见,在耆老会中,衣冠与隐沦并存。当然,所谓的庶老,也都是一些高年望德之人,在乡里具有一定的影响。
1703025060
1703025061
1703025062
1703025063
1703025065
中国的社与会(增订本) 第四节 宗教结社
1703025066
1703025067
在古代中国社会,宗教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宗教一旦社会化以后,其教义深入到士大夫、平民百姓各社会阶层,就会对整个社会结构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进而波及人们的社会生活。换言之,宗教已经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无论是士大夫的游戏人生,与僧人相交,民间百姓的宗教信仰生活,互助结会,还是民间秘密宗教团体所进行的反抗朝廷的斗争,无不以结社结会作为其组织的团体。当然,宗教结社的崛起,显然是以佛道二教尤其是佛教的世俗化与平民化为前提,而宗教结社团体的大量涌现,反过来又使宗教更趋社会化。
1703025068
1703025069
一、“诗坛兼法社”
1703025070
1703025071
中国传统的士大夫,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都是走在前列的。他们为人楷模。在乡村,他们可以是乡贤、名宦,也可以为豪强、恶衿。他们游戏人生,结成各种消闲的团体,甚至不乏与僧人结交,互相结社。明人袁宗道诗中“诗坛兼法社”一句(注:袁宗道:《白苏斋类集》卷4《结社二圣寺》,37~38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就是士大夫宗教结社生活的最好注脚。
1703025072
1703025073
士大夫与僧人交往,其中所反映的就不仅仅是一种清闲雅致的生活,而是宗教世俗化所带来的必然结果。这是因为,在正统士大夫的心目中,佛道是异端,是洪水猛兽,所以必须予以排斥摒弃。但至少自晋以后,士人与僧道相交的例子已是不胜枚举。此风至唐犹存,至宋稍盛,及明大盛,入清仍不绝如缕。
1703025074
1703025075
在一些信佛、崇佛甚至佞佛的士大夫中,却并不将佛教视作异端,而是极力提高佛教的地位,进而主张儒、佛、道三教合一。宋人苏轼与佛印相交,一直为后世士大夫所津津乐道。又如金代李纯甫,本为儒家子,官拜翰林,却崇信佛学,甘为居士。他在《重修西壁庵记》一文中,说及自己为学而信佛的经过:“偶于玄学似有所得,遂于佛学亦有所入。学至佛则无可学者,乃知佛即圣人,圣人非佛;西方有中国之书,中国无西方之书。”(注:刘祁:《归潜志》卷1,附录,见《宋元笔记小说大观》,第6册,5913页。)这位李居士,对佛教极力颂扬。他的《释迦赞》云:“窃吾糟粕,贷吾秕糠;粉泽丘、轲,刻画老、庄。”并认为,宋代程颐诸儒,虽明性理,但“皆窃吾佛书者也”(注:刘祁:《归潜志》卷9,见《宋元笔记小说大观》,第6册,5986页。)。在明代以前,士大夫称颂佛教能做到如此大胆、坦率,李纯甫堪称第一人。
1703025076
1703025077
到了明代,尤其是中期以后,由于禅悦之风在士大夫中间的流行,明人对佛教更是百般称赞。士大夫自仕宦罢归以后,除了陶情声伎、肆意山水、求田问舍之外,就是“学仙谭禅”(注:陈弘绪:《寒夜录》卷上,《豫章丛书》本。)。顾起元《参禅》诗云:“晏坐团蒲上,瞒盰白昼长。西来意何似?薝卜逆风香。”(注:顾起元:《懒真草堂集·诗部》卷17。)此诗所反映的,就是士大夫闲居参禅的生活。至明末,在士大夫中形成了一股“狂禅”之风。他们标奇选异,炫耀世俗。据张尔岐记载,他有一好友,就曾为佛书所惑,作有《中庸说》一卷,“皆极力辩驳朱子之失。大率引佛氏之说,以解《学》、《庸》、《论语》”(注:张尔岐:《蒿庵闲话》卷2,见《笔记小说大观》,扬州,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84。)。在这种风气的影响下,在士大夫中就形成了喜与僧人结交的习俗。明人叶权对此习有如下揭示:
1703025078
1703025079
古名贤多与僧徒往返,然必通禅理、有戒行、知文翰者方与交。如今俗僧治家供役,酒色无赖,比常人尤甚。士大夫喜其应接殷勤,遂与相狎。且不论其深意莫测,但默睹其炎凉体态,桀傲形状,已极可厌恶矣。谚云:“不交僧与道,便是好人家。”此言有感而发。(注:叶权:《贤博编》,22页,北京,中华书局,1997。)
1703025080
1703025081
显然,明代士大夫与僧人相交,本身导源于僧人的世俗化乃至无赖化。而“不交僧与道,便是好人家”云云,则堪称警醒之语。清醒之士固然存在,但士人与僧道相交却依然故我。对此,明人张凤翼也有如下记载:“近来士夫谢病,多挈一僧出游,以表见其高。人见之,便谓是苏长公、佛印作用。”(注:张凤翼:《谭辂》,见《说郛续》卷20。)这样,礼佛、饭僧也就成了士大夫生活的基本内容。如顾起元《礼佛》诗云:“长日空斋里,和南绣佛前。仍惭滥巾客,未了世因缘。”说的就是士大夫在空斋绣佛前的礼忏生活。《饭僧》诗又云:“为饭莲花僧,伊蒲馔还具。若遇赵州来,且教啜茶去。”(注:顾起元:《懒真草堂集·诗部》卷17。)对此,明人蒋德璟一语道破:“故今世士夫无不礼《楞严》,讽《法华》,皈依净土。”(注:蒋德璟:《理学经纬十书序》,见黄宗羲编:《明文海》卷229,第3册,2368~2369页。)说的就是当时士大夫皈依佛教的事实。
[
上一页 ]
[ :1.703025032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