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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罚,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1),而后命皋陶以五刑三居(2)。是故凡立法者,非以司(3)民短而诛过误,乃以防奸恶而救祸败,捡(4)淫邪而内(5)正道耳。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奸乱之虑。故善者之养天民(6)也,由良工之为曲豉(7)也。起居(8)以其时,寒温得其适,则一荫(9)之曲豉尽美而多量。其遇拙工,则一荫之曲豉皆臭败而弃捐。今六合(10)亦由一荫也,黔首(11)之属,犹豆麦也,变化云为(12),在将者耳。遭良吏则皆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皆怀奸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奸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明王,皆敦(13)德化而薄威刑,德者所以修己也。威者所以治人也。民之生世也,犹铄金(14)之在炉,方圆薄厚,随熔制耳。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咸怀方厚之情,而无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奸险之虑。则羲、农(15)之俗,复见于兹,麟龙鸾凤(16),复畜于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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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尚书·舜典》:“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契,人名,传说中商的祖先,舜时佐禹治水有功,任为司徒,封于商,赐姓子氏。敷,施予、施行。五教,即五常之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道德的教育。(2)皋陶以五刑三居:《尚书·舜典》:“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五刑,五种轻重不等的刑法,秦以前为墨、劓、剕(刖)、宫、大辟(杀)。三居,古代依罪行的轻重分别将犯人流放到远近不同的三个地方。《书·舜典》孔传:“五刑之流,各有所居,五居之差,有三等之居。大罪四裔,次九州之外,次千里之外。”(3)司:通“伺”。侦察,探察。(4)捡:约束。(5)内:“纳”的古字。使进入。(6)天民:指人民;普通人。(7)曲豉:用大豆发酵制成的调味品。也叫豆豉。(8)起居:举动,行动。(9)荫:指地窖或暗室。(10)六合:天地四方。(11)黔首:古代称平民、老百姓。(12)云为:言论行为。《易·系辞下》:“变化云为,吉事有祥。”孔颖达疏:“或口之所云,或身之所为也。”(13)敦:崇尚,注重。(14)铄金:指熔化的金属。(15)羲、农:伏羲氏和神农氏的并称。(16)麟龙鸾凤:麟,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形状像鹿,头上有角,全身有鳞甲,尾像牛尾,古人以为仁兽、瑞兽。鸾,即鸾鸟,传说中的神鸟、瑞鸟。凤,即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百鸟之王,雄的叫凤,雌的叫凰。此四物皆象征祥瑞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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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圣明的君主非常尊崇道德礼教而轻视刑罚。所以舜先诏令契来恭敬地施行五常之教,而后才命皋陶使用五种刑法,对犯人的放逐要区别出远近三等。因此,凡是制定法令的人,不是为了窥探百姓的短处,从而惩罚他们的过错,而是为了防止奸恶而拯救灾祸败乱、约束邪恶而使之纳入正道。百姓受到善良的教化,那么人们就会有士人君子的存心;遇到恶劣的政治,那么人们就会怀有奸邪作乱的想法。所以,贤善的君主养育人民,犹如优秀的技师制作豆豉一样。举动要适时,温度要合适,那么这一窖的豆豉就会味道鲜美而产量多。假如遇到笨拙的工匠,那么这一窖的豆豉就都会发臭腐烂而被扔掉。现在天下也如同一个地窖,百姓则如同豆、麦,其言论行为的变化,在于领导他们的人。百姓遇到好的官吏,就都会心怀忠诚信义而践行仁爱宽厚;碰到不良官吏,就都会心怀奸诈邪恶而行为浅薄。积累忠信仁厚就会实现天下太平,积累奸邪浅薄就会导致天下危亡。因此,圣帝明王都注重德教而轻视严刑。道德,是用来修养自身的;威刑,是用来治理人民的。百姓生活在世上,犹如熔化的金属在炉中,是方是圆,是薄是厚,都随着熔炉的形状来制作。所以,世间的善与恶,风俗的薄与厚,都在于君主。果真能让普天之下、举世之人,都怀有正直厚道的性情,而没有浅薄的恶行,各自奉献公正之心,而无奸诈阴险的想法,那么伏羲、神农时代的风俗就会重现在眼前,麒麟、祥龙、鸾鸟、凤凰这些瑞兽祥鸟,就又会聚集在郊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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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书治要译注 卷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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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寔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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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解】《崔寔政论》为东汉政论家崔寔所著。《隋书·经籍志·法家》著录为六卷,《旧唐书·经籍志》作五卷。原书宋时已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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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寔的主要活动时期,几乎和桓帝朝相始终。这时已是东汉政治经济的黑暗和破坏时期。从《群书治要》所收《政论》部分内容看,是文深刻地分析论述了东汉后期政治、经济、社会生活中一系列重大问题,指出为政者须居安思危,励精图治,明辨忠奸,善用贤能;强调严明法度,信赏必罚,以民为本,重农抑商;并针对当时下层官吏俸禄菲薄,贪赃枉法屡有发生,一年数次大赦而致犯罪愈加猖獗等现象,提出了重爱臣属、厚俸养廉、慎言赦免、根治犯罪等一系列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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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的“重刑”思想。由于桓帝时的腐败统治,导致社会犯罪率大增,针对这种现实情况,崔寔认为“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德”“刑”的用途,因时而异。当时是“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的乱世,应当用重刑治理。他赞扬汉宣帝采取严刑峻法,使社会安定;批评汉元帝奉行儒术,“多行宽政”,成为西汉王朝“基祸之主”。北宋司马光认为崔寔的这种严治之说,针对时弊,可以“矫一时之枉”。不过司马光又申明,此“非百世之通义”,只有“宽猛相济”才能“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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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晔在《后汉书》中称赞是文“指切时要,言辨而确,当世称之”“言当世理乱,虽晁错之徒,不能过也”。仲长统称赞说:“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意思是,《政论》可作为君主的座右铭或参考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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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书治要》收录《政论》,专取精实,而腴语美词,芟除净尽。然于当时积弊,已胪列无遗。治乱兴亡,古今一轨。故足可为后世参考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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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崔寔(公元103年—公元170年),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东汉后期著名思想家、政论家。幽州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一带)人。出身官宦世家,是东汉著名文学家崔骃之孙、崔瑗之子。祖父崔骃以文学留名,父亲崔瑗以书法留名,崔寔则以《政论》青史留名。少时沉静,喜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三年服终,三公推荐出仕皆不就。桓帝初(公元147年)以“至孝独行”官至议郎(著作官),并曾参与撰述本朝史书《东观汉记》。后被任为五原(今内蒙古地区)太守,有政绩。因病被征召还京,拜为议郎,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桓帝延熹二年(公元159年),梁冀因罪被诛,崔寔因是其故吏而被免了官,禁锢了几年。这时鲜卑多次犯边,崔寔经司空黄琼推荐,出任辽东太守。适值其母病故,请求归葬行丧。服丧后,召拜尚书。他因“世方多难,称疾不视事”,数月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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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寔一生寒素,为政清廉。其父去世时,他变卖田宅,为起坟墓,立碑颂,因此“资产竭尽”,乃以酿酒贩卖为业,时人多以此讥笑之。但崔寔以此为业,仅为生活所需,“取足而已,不致盈余”。后“历位边郡,而愈贫薄”。死时“家徒四壁,无以殡殓”,朋友“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熲”等“为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立碑颂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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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寔明于政体,多有著述。《政论》一篇专论当世之事,对现实直言抨击,为其代表作。他并著有《四民月令》一书,为后世研究古时农业及经济的重要典籍,其部分内容收录在《齐民要术》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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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 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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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解】《群书治要》节录的《政论》,在“天明本”“元和本”中均无章题,而在“金泽文库”本中则保有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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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首先指出,国家政事衰败的原因是由于领导者不能敏锐地觉察到社会风俗的变化,习乱安危。并指出,要根据时代的不同,依时而定制,提出了“与时俱进”的思想。同时指出,治国必须依靠贤才,为君者必须善于甄别贤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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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1)之佐、博物(2)之臣。故皋陶(3)陈谟(4)而唐、虞(5)以兴,伊、箕(6)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7)之君,欲立中兴(8)之功者,曷尝不赖功贤哲之谋乎?凡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9)日久,俗渐弊而不寤,政浸(10)衰而不改,习(11)乱安(12)危,逸(本传逸作忲)不自睹(13)。或荒耽嗜欲,不恤(14)万机(15),或耳蔽箴诲(16),厌伪(17)忽真,或犹豫岐路(18),莫适所从,或见信(19)之佐,括囊(20)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21)纵弛(22)于上,智士郁伊(23)于下。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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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明哲:明智睿哲。(2)博物:通晓各种事物。(3)皋陶:音高尧,虞舜时的司法官。(4)陈谟:陈献谋画。谟,这里指《尚书》的《皋陶谟》。(5)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并称。亦指尧与舜的时代,为古时所称的太平盛世。(6)伊、箕:伊尹和箕子的合称。伊尹,商汤的大臣,曾作《伊训》以教导太甲;箕子,纣王叔父,封于箕,因谏纣被囚,商灭后,作《洪范》向周武王陈述天地之大法。(7)继体:继位。(8)中兴:复兴。(9)承平:治平相承,太平。(10)浸:逐渐。(11)习:习惯,习惯于。(12)安:谓对某种环境、事物感到安适或习惯。(13)睹:觉察。(14)恤:顾及,顾念。(15)万机:同“万几”,指帝王日常处理的纷繁的政务。(16)箴诲:规劝教导。(17)厌伪:对奸邪巧伪感到满意。(18)岐路:指错误的道路。(19)见信:受到信任。(20)括囊:封闭袋口。指闭口不言。(21)王纲:天子的纲纪。(22)纵弛:松懈,放松,破坏。(23)郁伊:忧愤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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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从唐尧、虞舜这样的圣君,一直到商汤、周武王这样的仁王,没有不凭借着明智睿哲者的辅佐、通达博学的臣子相佑(而成盛世的)。因此,皋陶献《谟》,唐尧虞虞时代因而得以大兴;伊尹作《伊训》箕子作《洪范》,殷商和西周因而得以昌隆。此后继位的君主,想要建立复兴的功业,何尝不靠贤明睿智者的谋略呢?大凡天下之所以得不到治理的原因,常常是因君主安享太平已久,风俗渐渐变坏而不能觉知,政治逐渐腐败而不纠正,对混乱习惯了,对危难安适了,觉察不到自己的荒淫放纵。有的放逸迷乱沉湎于贪欲,不顾念国家大事。有的听不进规劝教导之言,喜欢听奸邪巧伪的话,轻忽真诚恳切的话。有的在歧路徘徊,不知何去何从。或者是信任的辅臣,闭口不言只为保住官职俸禄;或者是疏远之臣,虽进忠谏之言却因身份卑微而被废弃。所以天子的纲纪被破坏于上,有识之士忧愤郁结于下,可悲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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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且守文之君(1),继陵迟(2)之绪(3),譬诸乘弊车(4)矣。当求巧工使辑治(5)之,折则接之,缓则契(6)之,补琢换易(7),复为新。新不已,用之无穷。若遂不治,因而乘之,摧拉(8)捌裂(9),亦无可奈何矣。若武丁(10)之获傅说,宣王(11)之得申甫(12),是则其巧工也。今朝廷(13)以圣哲之姿,龙飞天衢(14),大臣辅政,将成断金(15)。诚宜有以满天下望,称兆民(16)之心,年谷(17)丰稔(18),风俗未乂(19)。夫风俗者,国之脉诊也。不和,诚未足为休(20)。书曰:“虽休勿休。”况不休而可休乎?且济时(21)救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22),然后乃治哉?期于补绽(23)决坏(24),枝拄(25)邪倾(26),随形裁割(27),取时君所能行,要厝(28)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29)定制(30),步骤之差,各有云施(施作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所急而慕所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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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守文之君:因循守旧的君主。(2)陵迟:败坏,衰败。(3)绪:前人未竟之功业。(4)弊车:破车。(5)辑治:整顿治理。(6)契:通“楔”。用木榫嵌进空隙。(7)换易:调换,更换。(8)摧拉:摧折,摧毁。(9)捌裂:捌,同“扒”,破裂、分开。裂,破碎。(10)武丁:商朝第二十三位国王,庙号为高宗。为商王盘庚之侄,商王小乙之子。他即王位后,提拔傅说执政,使商朝再度强盛,史称“武丁中兴”。(11)宣王:指周宣王。他即位后任用召穆公、周定公、尹吉甫等大臣,整顿朝政,使已衰落的周朝一时复兴。(12)申甫:即申伯。西周著名政治家、军事家,申国(今河南省南阳市)开国君主。(13)朝廷:借指帝王。(14)龙飞天衢:这里是指皇帝接位。龙飞,帝王的兴起或即位。天衢,天空广阔,任意通行,如世之广衢,故称天衢。(15)断金:语出《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孔颖达疏:“金是坚固之物,能断而截之,盛言利之甚也。”后谓同心协力或情深义厚。(16)兆民:古称天子之民,后泛指众民、百姓。(17)年谷:一年中种植的谷物。(18)丰稔:犹丰熟。稔,音忍。(19)乂:音易。治理。(20)休:美善。(21)济时:犹济世、救时。(22)体尧蹈舜:体,取法、效法。蹈,履行、遵循。(23)补绽:修补,弥补。(24)决坏:毁坏。(25)枝拄:支撑,支持。(26)邪倾:歪斜。邪,偏斜。(27)裁割:谓斟酌处置。(28)厝:音错,谓安排、施行。(29)遭时:指所遭遇的时势。(30)定制:拟定制度或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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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况且因循守旧的君主继承了前人遗留的衰败局面,如同乘坐着破车,应当找技术高超的工匠好好修理,把断了的接好,把松了的楔紧,对缺损的进行修补,把坏掉的换新,如此才可使之焕然一新。如果能总是修理,就能永远像新的一样用下去。如果不去修理,而是继续乘坐,那就会摧折破碎,以至于无可奈何。像商朝的高宗得到傅说,周朝的周宣王得到申伯,那就是他们(修补时政)的“巧匠”。当今朝廷圣上贤明有为,如金龙飞天,加之有大臣辅政,同心同德,可成断金之势。确实应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称遂百姓的心愿。现在年景虽好,惜风俗未淳。风俗犹如国家的脉搏症状,如果没有调和,就不该停止治疗。《书经》说:“治政虽美而不敢自以为美。”更何况治政尚未浃洽,而可以自满并停止努力吗?况且拯济世风、匡救时弊的方法,不一定要完全沿袭遵循尧舜之治,然后才能得到治理。(当前只是)期望于弥补毁坏的、支撑歪斜的,因此应斟酌处置,择取当下君王能够实施的去做,关键在于要将当今天下治理得安定太平罢了。所以圣人当政,按所遇时势而拟定法度,根据轻重缓急的差别,采取不同措施,决不勉强人去做办不到的事,也不会不顾当务之急而去赞叹那些仅仅是听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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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昔孝武皇帝(1)策书(2)曰:“三代不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盖孔子对叶公(3)以来远(4),哀公(5)以临民(6),景公(7)以节礼(8),非其不同,所急异务(9)也。然疾(无然疾二字)俗人拘文牵古(10),不达权制(11),奇玮(12)所闻,简忽(13)所见,策不见珍,计不见信。夫人既不知善之为善,又将不知不善之为不善,恶足(14)与论家国之大事哉?故每有言事颇合圣听者,或下群臣令集议之,虽有可采,辄见掎夺(15)。何者?其顽士(16)暗(17)于时权,安习(18)所见,殆不知乐成,况可与虑始(19)乎?心闪(20)意舛(21),不知所云,则苟云率由(22)旧章(23)而已。其达者或矜名(24)嫉能,耻善策不从己出,则舞笔奋辞(25)以破(26)其义,寡不胜众,遂见屏弃,虽稷、契(27)复存,由将困焉。斯实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28),吊屈子以舒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况其余哉(下况其余哉四字恐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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