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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81 然而,应该指出的是,并不只有乡村“莠民”要为大规模的叛乱负责。乡村社会发生动荡,常常是这种“莠民”和一些“劣绅”(他们基于各种理由,认为可以向既有政权挑战)联合行动的结果。在接踵而来的社会混乱中,一些“良民”可能因失去了财产和谋生手段而绝望,采取(至少暂时)不同于他们惯常的行为;另一些“良民”在入侵者胁迫下不得不加入反叛队伍。这样,反叛队伍的等级得到提升,局面让政府更难以处理。还有一些人,长时期受到地主、地方官及其走卒的压迫和剥削,在饥饿和死亡的边缘徘徊,因而很容易被煽动起来,投入暴力反抗行动。当然,并非所有最初被视为“良民”的人都加入到反叛队伍中去,他们也并非未经挣扎就屈从于后者。其中一些重视身家性命的人,自己会武装起来抵抗来犯者,有乡绅领导时尤其如此。在动荡时期结束、社会秩序重新恢复之时,离乡背井或被裹挟的乡民,抓住最早的机会最先回到原来的家园,从事先前的职业。“莠民”和“劣绅”则克制他们的行动,保持在和平时期的界限之内。随着“治”“乱”的交替出现,“人民的一般气质”有时好像显得“忧郁而懒散”,而在另一个时候变成“火山般的暴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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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83 然而,如果“人民”是指整个乡村人口或全部农民的话,那么上述观察就不精确。因为,要整个乡村地区在所有环境之下都保持温顺,那是从来都办不到的;但是要所有农民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形成单一的团体来对抗朝廷,或者反抗社会其他群体,也从未发生过。被一些学者视为近代“农民战争”最佳事例的太平天国之役,当然并没有把农民全部包括进去。同太平军作战、帮助拯救清王朝统治的湖南“乡勇”,大多数不就是农民吗?这一大规模的社会动乱,不但否定了中国农民无可救药的温顺性格这个近乎神话的观点,同时也否定了他们是革命的动力的另一个神乎其神的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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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85 清帝国乡村地区呈现的不是一个单纯的画面。它是一个广阔的、多样化的、变幻无常的舞台,上面点缀着许多大小不一、组织程度不同的村庄,居住着许多社会、经济、心理背景各不相同的人。虽然他们所处的基本历史和环境背景在整个帝国大致相同,而且在相对长的时期内实质上都未改变,但是,乡村中各个群体对他们各自所处直接环境兴衰的反应是很不相同的。清帝国乡村控制所要解决的问题,主要就是如何有效地控制乡村人口的各个部分,以便获得最大程度的安全,把反叛的可能性降到最低点。换句话说,这一问题就是:如何有效地利用那些对清王朝统治有益的元素,如何镇压那些倾向于反对它的元素,如何保护构成乡村经济的骨干、一般倾向于尊敬权威的元素。各种各样精心设计出来的乡村控制的措施和制度,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们更倾向于认为,与认同上述两种关于中国农民的近乎神话的观点相比,清王朝统治者在这里展现出对乡村情况更敏锐的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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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87 中国乡村:19世纪的帝国控制 [:1703091666]
1703098488 乡村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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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90 中国乡村:19世纪的帝国控制 [:1703091667]
1703098491 经济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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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93 中国乡村各地居民所处环境并不相同。为了充分地说明这一总体观察,[13]可以引用19世纪一些亲历者对乡村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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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95 在一位西方作者的笔下,经济条件相当好的华南地区,某些农民的生活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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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97 中国农民是相当可敬的一个群体。但是,由于各自的田地都很少,他们或许没有我们英国的农民那么富裕。每一户农舍都是一个小社会,一般由三代人构成,即祖父、祖父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和谐、融洽。全家都能在田地上劳动;如果需要更多人力,就雇佣陌生人来帮忙。一家人生活得很好,勤劳,衣着朴素。……由于我在这个地区(即浙江)非常出名,总是待人很好,因而每到一处,都受到热烈欢迎。在中国农民家里,我开始感到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了。[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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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499 这是一段对小康农民的生活条件和生活态度大体正确的描绘,不只是浙江地区,经济条件同样较好的其他地区也是一样。不过,这样的生活,只有在环境有利时才有可能。同一位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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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01 我们经过的地区,可能叫作宁波平原。这一地区十分平坦,虽然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显著特色,但是土壤十分肥沃,大米产量相当高,是当地居民的主要粮食。平原上布满了小乡镇、村子和农舍;同我们考察的所有中国肥沃平原一样,这一带人烟稠密。……我们把船飞快地划到江边〔译者按:即甬江〕,上了岸,转过第一道弯,道路就指向佛塔〔译者按:天封塔〕矗立的小山。当我们爬上这座海拔大约1,000英尺的小山山顶,周围美丽壮观景色尽收眼底。这种景色在中国肥沃地区或许比在其他任何国家更吸引人。……无论我们的眼睛转到哪个方向,都能看到乡镇、村庄;广阔的原野上,好像每个地方都种上了庄稼。[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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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03 同一时期的另一名西方人,对类似景色作了更详细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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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05 我们又一次置身于乡村地区。到处都是桑树、水稻、烟草、坟岗(高高的芦苇秆上飘扬着“旗子”)、攀援在竹架上的葫芦;所有农民——男人和女人——都在辛勤劳作,一起用力,脚踩水车灌溉田地。这就是这个三角洲(位于浙江嘉兴附近)生产力的秘密。每隔一百码就有一座家庭性脚踏小水车坐落在水沟上,上面绑着小竹筒,翻滚舀水灌溉桑树地或稻田。……今天,我们遇到在从事这项灌溉工作的农民肯定有一万名之多。[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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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07 这一段记述写于1857年,太平天国叛乱正在帝国的许多地区剧烈蔓延,因此这个地区的繁荣更引人注目。它鲜明地反映了直接环境对农民生活的决定性影响,以及清帝国不同地区的环境不同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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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09 当然,这种景象并不仅仅限于浙江或华南地区。在环境有利的地方,都可以看到。山东全省的土地虽然并不肥沃,但是在一些地方,农民的生活却非常舒适。一位西方旅行者报告了她1907年10月初在青州府附近所看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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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11 我们把青州府城甩在背后,穿过一片视野开阔地区,每个农民仍然在自己土地上辛勤耕耘。一些土地已经翻耕,另一些土地上绿油油的麦子有几英寸高。……这片翻滚的麦浪,看起来更像春天,而非秋天;许多村庄都藏在各种树木——柳树、白杨和柳杉——树荫之下。柳杉常常环绕在寺庙周围,或与坟岗相接。打谷场上堆满了金色的谷粒,准备贮藏过冬。被光滑草席蒙住眼睛的骡子,拉着石碾,把豆子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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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13 整个地区都是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象,各户都是全家老小一起劳动。我们看到一个未穿衣服的婴孩躺在阳光下取暖;女人尽管缠着足,仍然像男人一样忙碌。一架架手推车在沉重的负荷下呻吟起来。由于负荷太重,必须要一个人在车前用力拉。……偶尔,我们看到一人骑着小马奔跑而来,随即响起一阵悦耳的铃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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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15 我们的参观突然终止,因为被告知,如果不在太阳落山前回到青州府,就会因城门关闭而进不了城。……在田地里的一天劳动虽然结束了,但是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工作永远不会结束。所有粮食装进粮仓之后,又必须日夜守护。坐落在田地边的小茅房就是用于这个目的。这种小茅房有时建在高高的树干上,这样视野更开阔;或者坐落在比邻打谷场的田地里。[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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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17 另一位西方旅行者报告了他1868年在直隶省所看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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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19 离开保定府之后,我仍然看到的是绵延不断、广阔无垠的耕地,大规模的村庄相当多,一个接着一个。我就沿着穿越这种耕地和村庄的道路继续前进。我很幸运,碰上了乡间的秋天庙会。我经过了好多个村庄,村民都忙着去赶集。各种各样的粮食非常多,都摆在集市上出售;在许多地方,女人们忙着纺纱,出售棉线;这几乎是整个直隶都在从事的工作。棉花来自直隶南部,当地消费不掉的棉线北上运往北京。长条形的蓝色棉布也很多,还有水果、原棉和各种各样的原始农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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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21 一位美国旅行者1901年末描绘的景色虽然不那么繁荣,但也是一幅和谐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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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23 穿越晋北高原,从长城到太原府,道路两旁的一连串村庄,几乎都具有某些共同特色。居民超过300人的村庄很少。这些村庄与世隔绝,或许同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相当数目的人类村社一样闭塞。村民虽然没有什么奢侈享受,也没有什么舒适设施,但是,他们仍然感到幸福、满足。[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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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25 在社会环境大体较好、自然环境不太严峻的地方,一般都能看到上述景象。而在环境较差的地方,乡村经济自然比较落后。按照中国标准来看,农民的生活并不一定是不能忍受的。20世纪初四川一些地方表现出来的景象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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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27 在这个地区,我们经过的村子更多,乡民们显得更忙碌。每隔几天,就有集市在某个村子举行,因而我们不断遇到从集市带着战利品归来的村民。……田地里到处是除草的农民,他们坐在小板凳上,看上去非常闲适。……每个家庭成员似乎都要分担劳苦的工作。……看上去,村民们吃得不错,也努力让自己温饱,但是,他们常常衣服破陋,住房都很灰暗、不温暖。由于农业是四川省最重要的生活来源,如果歉收,粮食产量不足,那么农民受到的苦难不但直接而且严重。[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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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98529 关于1870年代和1880年代英国军官对天津附近小村庄的悲惨情况的报告,本书前面已经叙述过了。[21]但是,一位西方旅行者1879年5月也在天津附近地区旅行时,对这种类型村庄悲惨情况的描述,给人的印象更加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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