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猴:1.70313523e+09
1703135230 同书同卷《阿史那步真传》(《新唐书》二一五下《西突厥传》略同)云:
1703135231
1703135232 自垂拱已后十姓部落频被厥默啜侵掠,死散殆尽。及随斛瑟罗才六七万人,徙居内地,西突厥阿史那氏遂绝。(寅恪案:《通鉴》二〇四纪此事删去“默啜”二字,盖与上文“垂拱”二字冲突之故,于此足征温公读书之精密。)
1703135233
1703135234 同书同卷《突骑施乌质勒传》(《新唐书》二一五下《突骑施乌质勒传》同)云:
1703135235
1703135236 突骑施乌质勒者,西突厥之别种也。乌质勒卒,其长子娑葛代统其众,景龙三年娑葛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于其兄,遂叛入突厥,请为乡导以讨娑葛。默啜乃留遮弩,遣兵二万人与其左右来讨娑葛,擒之而还。
1703135237
1703135238 综合上引诸条,可知东突厥复兴后之帝国其势力实远及中亚,此时必有中亚胡族向东北迁徙者。史言“默啜既老,部落渐多逃散”,然则中国河朔之地不独当东突厥复兴盛强之时遭其侵轶蹂躏,即在其残败衰微之后亦仍吸收其逃亡离散之诸胡部落,故民族受其影响,风俗为之转变,遂与往日之河朔迥然不同,而成为一混杂之胡化区域矣。夫此区域之民族既已脱离汉化,而又包括东北及西北之诸胡种,唐代中央政府若欲羁縻统治而求一武力与权术兼具之人才,为此复杂胡族方隅之主将,则柘羯与突厥合种之安禄山者,实为适应当时环境之唯一上选也。玄宗以东北诸镇付之禄山,虽尚有他故,而禄山之种性与河朔之情势要必为其主因,岂得仅如旧史所载,一出于李林甫之私谋而已耶?
1703135239
1703135240 更总括以上所述者论之,则知有唐一代三百年间其统治阶级之变迁升降,即是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所鸠合集团之兴衰及其分化。盖宇文泰当日融冶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以创霸业;而隋唐继其遗产,又扩充之。其皇室及佐命功臣大都西魏以来此关陇集团中人物,所谓八大柱国家即其代表也。当李唐初期此集团之力量犹未衰损,皇室与其将相大臣几全出于同一之系统及阶级,故李氏据帝位,主其轴心,其他诸族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而将相大臣与皇室亦为同类之人,其间更不容别一统治阶级之存在也。至于武曌,其氏族本不在西魏以来关陇集团之内,因欲消灭唐室之势力,遂开始施行破坏此传统集团之工作,如崇尚进士文词之科破格用人及渐毁府兵之制等皆是也。此关陇集团自西魏迄武曌历时既经一百五十年之久,自身本已逐渐衰腐,武氏更加以破坏,遂致分崩堕落不可救止。其后皇位虽复归李氏,至玄宗尤称李唐盛世,然其祖母开始破坏关陇集团之工事竟及其身而告完成矣。此集团既破坏后,皇室始与外朝之将相大臣即士大夫及将帅属于不同之阶级。同时阉寺党类亦因是变为一统治阶级,拥蔽皇室,而与外朝之将相大臣相对抗。假使皇室与外廷将相大臣同属于一阶级,则其间固无阉寺阶级统治国政之余地也。抑更可注意者,关陇集团融合胡汉文武为一体,故文武不殊途,而将相可兼任;今既别产生一以科举文词进用之士大夫阶级,则宰相不能不由翰林学士中选出,边镇大帅之职舍蕃将莫能胜任,而将相文武蕃汉进用之途,遂分歧不可复合。举凡进士科举之崇重,府兵之废除,以及宦官之专擅朝政,蕃将即胡化武人之割据方隅,其事俱成于玄宗之世。斯实宇文泰所创建之关陇集团完全崩溃,及唐代统治阶级转移升降即在此时之征象。是以论唐史者必以玄宗之朝为时代画分界线,其事虽为治国史者所得略知,至其所以然之故,则非好学深思通识古今之君子,不能详切言之也。
1703135241
1703135242
1703135243
1703135244
1703135245 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1703132742]
1703135246 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中篇 政治革命及党派分野
1703135247
1703135248 唐代政治革命依其发源根据地之性质为区别,则有中央政治革命与地方政治革命二类。何以安史之乱以前地方政治革命均不能成功,且无多影响?而中央政治革命亦何以有成功与失败?又唐代皇位之继承常不固定,当新旧君主接续之交往往有宫廷革命,其原因为何?及外廷士大夫党派若牛李等党究如何发生?其分野之界线何在?斯皆前人所未显言而今此篇所欲讨论者也。
1703135249
1703135250 上篇言宇文泰以“关中本位政策”创建霸业,隋唐因之,遂混一中国,为极盛之世。《陆宣公奏议》一《论关中事宜状》(参《新唐书》一五七《陆蛰传》、《通鉴》二二八“建中四年八月”条)云:
1703135251
1703135252 太宗文皇帝既定大业,万方底乂,犹务戎备,不忘虑危,列置府兵,分置禁卫,大凡诸府八百余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既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
1703135253
1703135254 寅恪案:陆敬舆所言唐代内外轻重之形势与政治之关系固甚确切,但唐人论事多追颂其祖宗创制之美,此不独臣下立言之体宜然,实亦由于府兵制度之起源及其发展颇有误会所致。盖府兵制为宇文泰当日“关中本位政策”中最要之一端,此政策之实情自唐初以降已不复为世人所知,如李繁之《邺侯家传》为唐人论府兵制主要之书,其间多所未谛,他更无论矣,此事已于拙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兵制章》详言之,兹可不论。然可由宣公之言推定其在“关中本位政策”犹未完全破坏以前凡操持关中主权之政府即可以宰制全国,故政治革命只有中央政治革命可以成功,地方革命则无论如何名正言顺,终归失败,此点可以解释尉迟迥、徐敬业所以失败,隋文帝、武则天所以成功,与夫隋炀帝远游江左,所以卒丧邦家,唐高祖速据关中,所以独成帝业。迨玄宗之世,“关中本位政策”完全改变,所以地方政治革命始能成功,而唐室之衰亡实由于地方政治革命之安、史、庞勋、黄巢等之叛乱,及黄巢部将朱温之篡夺也。
1703135255
1703135256 或问:唐代在“关中本位政策”即内重外轻之情形未变易以前,其政治革命唯有在中央发动者可以成功,但中央政治革命有成功,亦有失败,其故又安在?应之曰:其关键实系于守卫宫城北门禁军之手,而北门之重要则由于唐代都城建置之形势使然,其详见拙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礼仪章》附论都城建筑一节。兹仅略述大意,附载唐代历次中央政治革命与宫城北门有关之史实,以资证明焉。
1703135257
1703135258 《旧唐书》一二六《李揆传》(参《新唐书》五〇《兵志》及一五〇《李揆传》、《通鉴》“二二一乾元二年三月”条、《十七史商榷》八九“南衙北司”条)云:
1703135259
1703135260 时,京师多盗贼,有通衢杀人置沟中者。李辅国方恣横,上请选羽林骑士五百人以备巡检。揆上疏曰:“昔西汉以南北军相统摄,故周勃因南军入北军”(寅恪案:《新传》亦与《旧传》同作“因南军入北军”,其实应作“因北军入南军”,此揆元疏之误,非传写之讹也。《通鉴》此条胡《注》明知其误,犹只云“恐不如此”,亦太谦慎矣),遂安刘氏。皇朝置南北衙,文武区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变,将何以制之?”遂制罢羽林之请。
1703135261
1703135262 又同书一六八《冯宿传》附弟定传(《新唐书》一七七《冯宿传》附弟定传同)云:
1703135263
1703135264 改元〔开成〕,御〔宣政〕殿,中尉仇士良请用神策仗卫右殿,定抗疏论罢。
1703135265
1703135266 《通鉴》二四五“开成元年正月”载此事,胡《注》云:
1703135267
1703135268 南衙十六卫之兵至此虽名存实亡。然以北军卫南衙,则外朝亦将听命于北司,既紊太宗之纪纲,又增宦官之势焰,故冯定言其不可。
1703135269
1703135270 据此可知唐代之北军即卫宫之军,权力远在南军即卫城之军之上,其情势与西汉南北军所处者适相反。关于西汉南北军制,自宋迄今,论者多矣,可以不赘。兹所欲论者,即唐代北军及都城建置,与中央政治革命之关系一端而已。
1703135271
1703135272 《周官·考工记》匠人云:
1703135273
1703135274 面朝背市。
1703135275
1703135276 据通常之解释,王宫居中,其南为朝,其北为市。故止就宫与市之位置言,则宫在市之南,或市居宫之北也。《考工记》作成之时代虽晚,但必为儒家依据其所得之资料,加以理想化编纂之书,似无疑义。然则所言匠人营国,其宫市之位置必有当日真实之背景者。今知西汉首都之长安,其未央宫南之司马门直抵城垣,并无坊市,而未央宫长乐宫之北则有六街三市,是与《考工记》之文适相符合。岂与此书作成之时代有关耶?至隋代所营建之大兴城,即后来唐代之长安城,其宫近城之北端,而市则在城之南方,其宫市位置适与以前之西汉长安城相反,故唐代之南北军与西汉之南北军其名虽同,而实际之轻重则相殊异也。夫中央政府之命令出于君主一人之身,君主所居之处乃政治剧变时成败之所系。西汉之长安,其宫在城南,故南军为卫宫之武力;唐代之长安,其宫在城北,故北军为卫宫之武力。苟明乎此,则唐代历次中央政治革命之成败,悉决于玄武门即宫城北门军事之胜负,而北军统制之权实即中央政柄之所寄托也。兹略引有关史事于下:
1703135277
1703135278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事变为唐代中央政治革命之第一次,而太宗一生最艰危之苦斗也。后世往往以成败论人,而国史复经胜利者之修改,故不易见当时真相。然高祖起兵太原,建成即与太宗各领一军。及为太子,其所用官僚如王珪、魏征之流即后来佐成贞观之治之名臣,可知建成亦为才智之人。至于元吉者,尤以勇武著闻,故太宗当日相与竞争之人绝非庸懦无能者,又况建成以嫡长之名位,而内得高祖宫闱之助乎?太宗终能于玄武门一击,而建成、元吉仓卒败亡,似此二人曾绝无计虑及准备者,颇为不近情理,疑其间必有未发之覆,而相传之史料复多隐讳之处也。
1703135279
[ 上一页 ]  [ :1.70313523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