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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01 在两年多的田野研究中我主要在广州、深圳、东莞、增城、江门等地的5家夜总会、4家发廊、4家休闲会馆和2家沐足中心蹲点，定期走深圳和广州两地站街女比较集中的街道。工作场所之外我还拜访了9名小姐的家或住处（主要是出租屋），中间有大半年的时间我和其中两个小姐住在一起，在“亲密接触”中深入了解她们的生活，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体验，也是最令我回味的一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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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03 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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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05 如何认识和接触到性产业中的从业人员，是研究开始时的一大“难点”，也是最令大家好奇的一点。在确定了研究方向后我打算通过两个路径行进，一是在司法、公安等方面的朋友那里争取一下资源[1]，二就是设法找到小姐本人进行访谈。对第二个方向，说实话我“本能”上比较害怕和迟疑。一般人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她们差异太大，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要找到他们并建立一定的关系，一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刚开始时我的确也是这样想的，而且心里充满了对她们的各种想象，比如凌乱的生活、颠倒的时间、复杂的经历，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具体的意象——厚厚的妆容、香烟、短裙、高跟鞋、昏暗的灯光、酒精、迷乱的夜总会，等等。这些想象背后是长久以来对这个人群的刻板印象，而我那时一点经验都没有，于是决定先尝试一下第一条路，希望通过在公安或司法系统工作的朋友获取一些信息，比如“扫黄打非”的成效，可能的联系人选，警察的工作经验和见闻，甚至是与被拘留的从业人员的见面机会等。但很快我就遇到了阻碍和困难。一个做律师的朋友确实处理过一个小姐被强奸的案件，但他没能说服案主接受访谈。另一个在公安厅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和拘留所、劳教所工作的朋友们打过招呼，说有一个在海外留学的博士生想要做这样一个研究，希望能跟他们见见面聊聊，但他的同事们都不大愿意，理由是认为跟一个具有海外背景的人说这些事不是很合适。我致电公安系统另一个朋友阐述自己的研究和想法，他干脆用比较模糊的方式告诉我，中国目前没有这个问题，可能也不太适合做这方面的协助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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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07 三个尝试都碰了钉子。第一个强奸案中受害人的想法我很能理解，在这样的情境下再去跟她谈这个创伤经历很有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第二个和第三个关系里的人所处的部门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与敏感性，他们的立场与工作身份可能确实也不大适合过多地谈及相关问题。即使是愿意，谈的方式、角度和内容也会是比较有倾向性的。在这种情况下，第二条路该怎么走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但此时我发现自己始终难下决心。田野调查的时间被一推再推，迟迟未能开始。在朋友、同事的帮助下，我开始审视自己的不安情绪。我意识到这是一种由距离带来的陌生感，我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一群人，看到怎样的生活，听到怎样的经历，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面对与自己“那么不同”的人生。但这种不同其实是建立在刻板印象之上的，在没下田野之前就将自己的成见加诸她们身上，带了一种预设性，实在有违社科研究尤其是社会工作的理念。在一番挣扎之后，我决定用预研究来稳定自己的情绪，开拓可能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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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09 我感觉自己是很幸运的。我的第一次外出就找到了一个愿意做访谈的小姐——小红，而那次访谈又进行得出奇地顺利，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在深圳有一个报社的记者朋友，听说我要做这个研究，自告奋勇地帮忙。那是7月里的一天，晚饭后8点多，他和另一个男性朋友一起开车带我去了深圳罗湖区一条以色情服务闻名的街，果然已经有很多女孩子站在路边招客了。我们靠边停下，小红当时就站在那里，主动走了过来，看见车里两男一女，就低下身来靠近车窗开始谈价钱。我的朋友说，要么先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大概她以为我们三缺一，就上来了。朋友说先坐坐喝点饮料吧，天气太热了，小红也答应了。到餐厅坐下来我们才告诉她我们是谁，想要做什么，因为占用了她的生意时间，我会按照她的价钱支付，但我要求录音，问她同意不同意。没想到她也同意了，而且在那之后小红还帮忙介绍了其他的小姐。餐厅人很少，几乎就是我们几个顾客，两个朋友在另一端坐着，只有我们两个面对面。我跟她年龄差别不大，我们很自然地就说到了男朋友和恋爱的经历。聊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跟小红的这次聊天给我很深的体会，原来“小姐”也可能跟我差不多——年龄差不多，为恋爱烦恼，喜欢猫猫狗狗，爱漂亮、爱打扮，爱时尚也爱新玩意儿。这些新的印象一点点松动了我原先的成见。和小红认识是我获取经验和建立关系的第一步，在后来的研究中她给了我不少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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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11 接着我的这个记者朋友又介绍了他们报社里一个以拍摄红灯区生活而著名的摄影记者，他很热情地带我去了深圳沙嘴，让我见识了红灯区的实情。那是见到小红之后的几天，我们晚上10点多开车到沙嘴，走过一条娱乐场所鳞次栉比的街，到一个和他相熟的“鸡头”家里。这个“鸡头”是个30多岁的男人，叫阿辉，专门介绍自己家乡的女孩子到这条街的各种桑拿按摩和沐足中心工作。阿辉的住处在主街边上一个昏暗的小巷子里，那天晚上他在巷子里摆了一桌酒肉招待我们，边吃边聊。有摄影记者的陪伴和介绍，阿辉他们很快接纳了我这个新朋友，还跟我开起了玩笑，我喝了不少啤酒，听到了很多故事。我内心感到十分惊讶，没想到竟然那么快就顺利轻松地跟他们如此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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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13 我意识到这都是朋友的力量，在这个圈子里熟人效应是很大的，有关系和没关系完全不一样。另一个例子就是，我在香港大学有一个朋友，她当时正在念博士，大家都做关于女性的研究，平时就有些交流。而她本人又是电影编剧，写过关于性工作者的剧本，拍成了一部颇有名气的电影。知道了我要做这个研究之后，她马上就介绍了一个朋友给我认识。那个人是香港电影圈内人士，娶了个内地妻子，这个妻子“来头不小”，是一个以前做过小姐和妈咪，有黑社会背景的“大姐大”，他们之间的认识和相爱充满了故事性。我赶忙联系了这个电影人，认识了他的妻子小霞，然后又通过这个“大姐大”的关系进入了几家夜总会，接触到了很多“夜场中人”，看到了很多平时我根本无法触及的内部情况。这条关系线可以说是我研究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一条，种种人和事都让这个原本就充满了挑战的研究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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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15 几个月后，在广州做贸易的一个朋友把他认识很久的一个妈咪明姐介绍给我，这个妈咪以前也是从小姐做起的，做到了一家星级酒店国际俱乐部的部长级别。明姐为人很热情，很快就安排了几个小姐跟我一起吃饭，在这个饭局上我认识了几个夜总会的姑娘，为我在夜总会层次的场所开辟了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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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17 通过这几条主线，我逐渐与各类不同场所的人群建立了联系，打开了研究的局面。接下来的工作也就有了头绪。在这类研究中，与主要联系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守门人”保持良好的关系非常重要。小红、阿辉、小霞和明姐就是我的“守门人”，他们把守着我与其他潜在受访者之间无形的“大门”。他们中的一些是这个群体中较为“有权力/权势”的人，如阿辉、小霞和明姐，要么是“鸡头”，要么是妈咪，要么是社团组织的关键人物，对这一行生意有着较多的掌控。比如，一个妈咪旗下通常有5～7名小姐，由她推荐给不同的客人，因此妈咪有权决定推谁或不推谁，小姐的生意好不好就与此挂上了钩。“鸡头”的角色也比较类似，他/她把家乡的女孩子介绍到城市里来，推荐到不同的娱乐场所工作。现在的一些色情服务网站的运作也是如此，虽然跟传统的行业模式有所不同，但也离不开组织者向客户的推荐。我的研究中小姐跟这些人之间虽然基本不存在暴力依存关系，小姐也并不惧怕他们，但是由于会影响生意，她们还是很注意处理，对妈咪或“鸡头”一般都比较顺从。如果我跟这几个“守门人”关系融洽，获取他们的信任，他们就会比较愿意给我介绍小姐，小姐们一般也乐于跟我来往，互相给足面子，这无疑对研究的进行有很大好处。阿辉、小霞和明姐对我的友好，一方面是出于交往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他们增加自己协商权力的方式，因为对他们的友好通常我也会加以“回报”，比如不强人所难。这些关键人物本身也是在这一行中摸爬滚打的，作为信息提供者，他们的洞见也能给我很多启示和帮助，比如行业的一些情况，和从业人员打交道的方法、窍门等。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将直接影响我对行业的观察和理解。与这些“守门人”的关系会在一定程度上直接或间接影响收集到的数据的质量。假如我未能获取他们的信任，或和他们的关系一般，他们可能会告诉其他的朋友或手下的小姐无须理睬我访谈的要求，或定下受访的基调，统一口径，什么可以告诉我，什么要向我隐瞒等，以保护自己，避免与一般的外人过往甚密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反之，良好的关系能降低我的不安与担忧，在某些时候还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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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19 要做到这一切，熟悉环境是非常重要的，包括场所基本情况、人员关系和各类规则等。由于之前对此非常陌生，在访谈前我就到各处去“踩点”，观察各个场所的情况，比如地理位置、经营环境、规模、所在区域的基本情况、有何特点等；在此期间接触了不同的人，除了小姐、妈咪、经理，还有保安、药贩子、啤酒妹、顾客等，从与他们的聊天中我获取了很多信息，对于场所的一些规矩，不同的人之间的关系和表现等，主要还是靠聊天与询问得知的，这些都对后来的田野工作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用。从中我还得到了一些新的议题和启示，比如本书第七章将要讨论的小姐生活的时间与空间与她们在快速的都市生活节奏中如何为自己创造更多的空间等议题都是在踩点工作中被激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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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21 另外，作为研究者，我也必须找到一个介绍自己和研究的适当方式，以让对方弄明白我是谁，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找他们，而他们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同时为自己树立良好的形象，这对研究的进行至关重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总结出以下几个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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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23 ◆坦陈自己的身份，找到合适的方式介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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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25 我告诉她们我先在国外，之后又在香港念书做研究，这个境外学生的身份对于小姐来说是有距离感的，尤其是地理上的距离，“境外”这个概念营造出一种印象：我的生活空间似乎与她们没什么交集，而且我告诉她们我的论文和研究成果只用于学术目的，这样她们会觉得比较安全，减轻了对于隐私和身份泄露的担忧。她们比较担心遇到记者，自己的身份和生活会被曝光，生计会受到影响。“学生”这个身份让她们觉得比较有亲和力，较之其他身份可能容易被信任。而且她们认为年轻的学生对于不同的意见、价值、选择会持更开放的态度，念书多，接受能力就会比较强，因此她们比较愿意跟我聊一些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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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27 ◆对研究适当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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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29 有时候小姐们会直接问我：“你做的这个是什么？”“我帮你做这个会不会有什么影响？”还有受访者向我要访谈提纲看。在研究的开始阶段我们就用简单平实的语言做好自我介绍，包括研究是关于什么的、为什么重要、为什么选中她们做访谈、我想要了解什么、获取的资料将会被如何使用等，以便他们决定自己是否愿意参与，明了自己的角色与作用，这也会给对方留下实在、真诚的印象。在这一点上我有两个体会。首先是关于学术语言和日常语言的问题。大部分时候要尽量用大家都懂的简单语言，因此要想好如何将学术语言转化成日常语言，比如小姐的身份认同可以化为几个问题，“觉不觉得这是一份工作”、“你觉得自己理想中的工作是怎样的”、“小姐和性工作者，哪个你更乐于接受”等。但有时候用学术语言表达能起到微妙的作用。比如有一次访谈刚开始的时候一个小姐显得很拘谨，对我的每个问题回答都非常简单，不多一句话。后来她看见我手里的访谈提纲，也许是出于好奇，她问我能否借给她看。我把提纲递给她，她看了一会儿神情似乎轻松下来，说了一句：“哦，原来你就是要问这些啊。”这时我意识到我开始可能并未将自己的研究介绍得很清楚，所以她有点不知所措，但当她看到我的提纲，确信我是在做一项正式的学术研究（有书面材料的话给人的感觉往往较为正式）而非出于其他目的，就比较放心了。学术语言和学生身份的挂钩在这种情况下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其次，是我对相关话题的了解和兴趣可能增加她们对我的信任。有时候小姐们也会问我，在这个话题上国外的情况是怎样的。我想这一方面是她们对其他地方跟她们一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和境况感到好奇，另一方面也是她们对我的“考验”——如果我能简单明了地说清楚这些，她们会相信我真的是学生，是搞这方面研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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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31 ◆要展示出友好和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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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33 让对方感觉到你对他们并非单纯索取然后转身离开，而是抱有真诚的意愿去了解他们的生活和他们作为个人的需要。在介绍自己研究的时候，我都会告诉他们，做这个研究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了解这一行，减少偏见和成见，这也是传播新知识的一个重要途径。这样能让他们感受到自己也可以真正成为研究的一部分，而且有人愿意走近他们的生活，倾听他们的故事，愿意为增进他们的福祉出一份微薄之力。在整个研究过程中我都在想如何才能让他们真正从这个研究中得益，我感觉到得益不一定只是物质上的，更多的是他们能从研究过程中多认识自己，对自己的生活有更多的反思和想法，从而更了解自己，更清楚自己的选择和可能的发展路向。我的访谈基本都是多次访谈，除此之外我还会和他们一起做一些日常的事情，比如逛街、买东西、游泳等，一方面有利于自己从不同的角度了解他们的生活，另一方面也使他们感受到我不仅仅是想要信息，更重要的我是要了解他们作为“全人”的生活方式和想法，缩短我作为研究者与他们的心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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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35 要和小姐和其他从业人员建立良好的关系需要时间、精力、耐性和一定的技巧。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圈子里的次文化，这些都是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必须意识到和尽力去学习、适应的。比如，尊重他们的作息时间，尊重他们的生活习惯，留意他们的说话方式——说了什么、怎么说的，留意他们的行为和选择以及这些选择的理由，看他们对一些事情的反应，了解他们的观念、想法和生活态度，如果有必要还要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某些特殊的表达方式，遵守他们内部的规则等。有时候我也会为他们做一些小的、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上网了解某些信息或通过朋友帮他们问一些事等，但是要做什么、界限在哪里，这些都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灵活判断，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保持研究的独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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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37 总的来说，在关系建立的过程中，我要不断向这个群体“学习”，我感到自己的视野随着经历而拓宽。作为一个社会科学研究者，保持开放、多元的心态非常重要——接纳自己、接纳他人，在理解他人生活的过程中认识自己，对一切抱有好奇的心、宽容的心，面对他人的生活努力保持友好、真诚和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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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39 不同研究场所的环境与研究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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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41 在发达的珠三角地区，性产业场所多种多样，不同种类的场所带给从业者和研究者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由于本研究是以工作场所为主要选择标准进行的立意抽样，我需要进入不同的场所进行田野工作，那么在不同的环境下就需要不同的方法，才能从多个角度去观察和感受，即便是表面上看起来矛盾的事物也值得我们去挖掘和思考，从而获得更全面的图景（Green，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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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43 ◆环境复杂的室内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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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45 室内服务场所如酒吧、卡拉OK、夜总会、桑拿按摩馆、休闲馆等是在研究中最常去的地方。但这样一类地方在研究之初让我感到无比陌生和不适应。在日常生活中我基本不去夜店，因此对其环境和习惯不甚熟悉。即便平时偶尔去酒吧，也与“情色”无关。我在深圳的第一次夜店之旅是和深圳报社的朋友一起去的，虽然无甚“惊险”，却让我对此有了初次体验。那是罗湖区的一家夜总会，价格大概属于大众水平。走进大门，楼梯旋转而上，铺着红色花地毯，墙上挂着巨大的美人画像，灯光昏暗，有一排穿着吊带长裙的姑娘站在楼梯上迎客。楼梯上一个穿着条纹上衣和橙色裤子的男人在打电话，一切都示意着我进入了“声色娱乐”场所。进了二楼大厅，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女人把她的头倚在男人的胸口；大厅另一侧，有七八个女孩子穿着色调统一的红色或粉色吊带衫和短裙坐在那里聊天，我们进去的时候她们回过头来瞥了一眼。大厅中央是一个舞池，整个场所充斥着高音、笑声和烟雾，人很多，大部分都是男性。舞池中央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女人跳舞，他的手紧紧抓住女人的臀部。从一个包间半掩的门里我看见小姐和男客人搂抱在一起，他们的手在彼此身上摸索。过了一会儿进门时看见的那七八个女孩就散开了，有些跟随着客人进了包间。我们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朋友让部长“叫几个小姐过来聊聊”，就这样我认识了莹莹。我们点了一打啤酒和一个果盘，在莹莹的欢声笑语中我们消费着这里的暧昧气氛。第二天，我又去了位于福田区的一家夜总会，和昨天的不同，在那里我被一种“无我”的状态和感受强烈包围着——音乐是震耳欲聋的，我根本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灯光无时不在闪耀着，白色强光和黑色间隙交织着，中间还掺杂着绿色的激光线条；烟雾弥漫，所有人都在摇晃着身体。我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切中凝结了，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以至于当我认为我肯定已经在那里泡了一个通宵的时候，时间才过去四个小时。那种飘荡在半空的“无我”感、奇怪的虚无感，以及似乎不属于那个空间的外来者感受令我觉得自己远离了平日的世界。在去夜总会的头几天里，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正常感受似乎都暂停了，意识到这点后，我开始留意性产业中的从业人员是否曾经有同样的感受，他们又是如何处理和适应的。过了最初的几次，我也逐渐适应了夜总会的环境。我从自己的经历里也体会到了从业人员尤其是小姐对环境的调适过程：如何使自己成为那个空间的一部分，同时又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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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47 在夜总会和某些休闲馆等室内娱乐场所中，作为研究者，我曾面临一些两难情况：无论那里的人是否把我当自己人，他们都可能期望我参与他们的一些活动，比如跳舞、抽烟、喝酒、打牌、说笑调情，甚至吸食毒品。如果他们还没把我当自己人，那么这有可能是一次“诚意测试”或“考验”，处理不好会伤关系，影响进一步的研究；如果他们已经把我认作其中一分子，那么对于他们来说这就只是一种日常行为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有一次在深圳的一个夜总会里，包厢内的“朋友”劝我尝试一下桌上的药物：“你要真是研究社会的，没有社会经验怎么行？”更多的时候，药物是被混放到啤酒饮料里的，而桌上的酒杯乱七八糟，根本无法分清哪个酒杯是谁的。我很清楚，毒品绝对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触碰的。这个时候主要联系人的重要作用就显示出来了。他们会跟那些人打好招呼，告诉他们我是谁、去那里干什么、什么要帮我、什么不能麻烦我之类的，都交代清楚。一次在深圳福田的一个夜总会里，小霞就利用自己的威信维护了我的安全：当夜场里的人非得要我试毒品的时候，她站出来说“她是我的人，你们不能动她”。由于她“大姐大”的稳固地位，其他人从此便不敢对我做出格的事情。有时候他们喝高了，又嗑了药，药物的效用一发挥，他们就喜欢把音乐放到最大音量不停跳舞，汗如雨下，站立不稳。这种情况下搂搂抱抱是很经常的事，甚至会有不自觉的亲吻和抚摸。小姐们还会对我的衣着打扮“评头论足”，有一次她们还叫我扮小姐和她们一起混到夜总会里去“玩玩”。对于这些情况和要求，我都必须小心处理，因为我的言行可能会影响我和她们的关系。我既不能为了维持关系盲目跟从，也不能因为生硬拒绝伤了关系，而且还要考虑到研究道德问题，因此需要从各方面权衡处理。我从自己的田野经验中总结了以下三个处理两难情况的方法或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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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9749 第一，任何时候都要搞好与主要联系人，也就是“守门人”的关系。通常情况下他们事先都会与内部人士打好招呼，商量好甚至是用“大佬”或“头”的身份“命令”他们不要对我太随便，不要给我惹麻烦，在必要的时候也要保护我的安全，避免对我的伤害。比如跟小霞混得比较熟了之后，她会主动留意我的近况，告诉我“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她）”，“在香港就打（她）香港的手机，什么时候都收得到”。只要我打电话给她，就算不能第一时间接听，也一定会回复，有时候还问我“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你了”，就是担心“（我）老实，人家会惹到（我），如果在香港出事，（她）就要去香港，人在那里，人家肯定会给（她）面子”。第二，尽量让尽可能多的有关人员知道我是谁，我在做什么，避免由于不知情带来的尴尬或误会。比如对夜总会同一个包厢里的人，不管认不认识，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我的访谈对象，我都会在聊天的时候让他们知道我的情况，我其实并不是他们团队中的一员，我有自己明确的目的和任务，所以诸如陪酒、嗑药、赌博、提供性服务等我是不会参与的。客观上来讲，我的学生模样和气质也帮了我不少，他们通常较容易记得住我是一个研究者，因此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比较尊重我，愿意让我保持一定的独立性。第三，在参与他们活动的同时心里要时刻权衡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对可能发生的情况有掌控性。适当参与他们的活动对于研究大有裨益，让我能从内部视角观察他们的行为，了解他们的想法，理解他们在一定的环境下作出的选择，同时也显示自己的诚意和兴趣。但是参与的度究竟该如何把握，确实是有难度的。我觉得这要“从心”出发：一是听凭自己的感觉，二是在较短的时间内考虑好可能的后果和解决的办法。如果自己心里觉得不安定或不自在，而又不能考虑好第二点，那么就不要勉强自己参与。反之，若自己情绪上和心理上做好了准备，对要做的事情也有一定的把握，比如跳跳舞、喝点酒或随他们到某些地方去看看，就可以多利用这些机会了解他们内部的文化，不宜轻易拒绝。有了“守门人”的保护和小姐们的理解，我基本没有遇到太大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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