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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65 她说,在城市里要失去联系是件很容易的事,那时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话,只能写信,一忙起来就忘了,就没有了她的地址。她知道这是她们这些出来打工的人的“常态”,她们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很不错了,虽然她们都知道好朋友的重要性,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心思和力气再去关心别人的情况。小李日复一日地努力着,就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知道,自己的行动和想法也已经影响了她的好朋友,让她也开始考虑自己的生活道路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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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67 她觉得自己后来从啤酒销售到小姐的转变,也是一种“必然”,这和当初决定从农村出来打工是一样的,目的当然首先是养活自己,但挣钱不是主要目的,更重要的是开拓自己,做自己的主。她觉得自己的父母也不能理解她,他们想的只是“所谓的稳定,想我一个月赚几百块就够了,跟他们说也说不懂”。她知道我是学生,她男朋友也是学生,她说对学生“情有独钟”,因为她的生活里有学生的身影,有学生的思维,有学生的味道,跟别人不一样,她觉得我能理解她的选择。夜总会里的人离开学生生涯都已太久,浸淫在复杂的夜场环境中,全然变成了另一种生态。他们见到我只会说:“你是大学生?”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调侃的味道,觉得你不经世事的嘲弄,还有些许“我混惯了,我老到,我怕谁”的气势,也许夹杂着一丝对比之下产生的异样的怀念、感叹、回忆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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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69 2006年3月,我第三次在夜总会见小李的时候,凌晨12点多,的士高的音乐越来越大,震得我的心咚咚直跳,有的人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她看着他们,说了一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啊!”霎时间,我的心被揪了一下,这句话听多了,可是由她说出来,在这里说出来,在这样让人感觉异化的空间里,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震动。我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却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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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71 “小姐”这个词,无论是从原初特指年轻未婚女性的层面上,还是从模糊笼统的专有称呼上来看,都给予了她们这样的空间,制造有利于自己的性别形象和个人气质,为反转社会污名提供了机会。虽然这个空间非常小,对于很多人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空间,但对于她们来说是一个难得的狭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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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76 她身之欲:珠三角流动人口社群特殊职业研究 [:1703159229]
1703160877 她身之欲:珠三角流动人口社群特殊职业研究 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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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79 作为流动人员,这群女性过着漂泊的生活,不定和迷茫是她们追逐现代、自主生活路途中的常态,连平时的言语中都透露着流动的气息,比如“先看看吧”、“先做几年”、“想不了那么多”;许多人甘愿承受变化、流动、迷惘和不定,那些沾染了毒瘾的小姐也许是这种情况最极端的例子。她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会往哪里去,但她们恰恰就利用了这种流动的特质为自己创造了摸索的机会,她们动起来了,参与了流动这个大游戏。“小姐”的形象多元而开放,她们赋予自己新的性别形象,利用这一点来减轻性产业带来的污名;她们拒绝了很多像她们这样背景的人通常会选择的打工的方式,甚至拒绝“工作”的形态,对未来保持一种开放度,以弱化流动人员的污名。我认为这些不确定性、困惑和迷惘恰好就是我们在研究流动人口时不应忽略的重要情感特性——往往,我们只是想去看他们的付出与收获,看那些生活中较为“成功”或确定的方面,但其实,不定和困惑是生活的常态,从其中也能看到他们抗逆的自主性。它不是弱势,而应被视为潜藏的可能性、改变的机会和流转的灵通。小姐们为更好的生活和个人空间,愿意承受风险、逾越界限,去探索新的可能性,由于资源太少,社会环境不理想,她们可能没法获得她们理想中的那种成功——做城市人、过稳定的生活,有一份写字楼的白领工作或自己当老板,嫁个可靠的人,和其他人一样分享到国家进步的果实,但她们至少为此努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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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81 她们需要的就是一点点能够松动的空间。身份、权益、地位,都还不是她们生活中最重要、最想要争取的东西。小红在评论“性工作者”和有关的运动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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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83 我觉得对抗这种问题很无聊。(为什么呢?)因为本来,怎么说呢……因为做小姐本来就是,好像不怎么见得天日的事情嘛。如果大声跟别人嚷嚷不是自取其辱吗?不是告诉别人自己是做性方面的事的吗?我们又不需要这个,我管它做什么,口袋里有钱就好,能让自己生活下去就好。搞这么多又没人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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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85 如图3显示,我在本章中阐述的故事告诉我们,“性工作者”所代表的意象过于单一和固化,没能反映出小姐群体中的多元态度和经验,性产业在珠三角地区复杂的发展态势,她们对各种既定社会制度的抽离感与异化感,以及她们对自己的期望和对将来的念想。“小姐”虽已被污名化,但还是比“性工作者”要好一些,更比“鸡”、“妓女”好,甚至比“打工妹”要好。它不是固定不变的表达,也绝不是真正有价值的标签,它只是比较模糊,让她们在边缘之中有了挣扎与改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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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90 图3 “小姐”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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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92 她们的策略也是朝向自我的、内省的。她们从不认为集体抗争、争取合法的身份与地位是她们想做的事情。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当一个女人背负很多污名的时候,她总要抓住一些正面的东西为自己正名,诉说她为何偏离了主流的话语,同时得以保持自己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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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94 [1] 佳佳这里用的是粤语,“嗨嘢”的意思就是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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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96 [2] “搞嘢”在粤语里有发生性行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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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898 [3] 珍姐的态度比较反复,有时候会显得比较矛盾。她常说自己不想太多,也表示自己是个“生意人”,比自己一个在工厂做工的朋友要好得多。她还试图劝那个朋友出来做小姐,因为小姐收入高,又自由。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去工厂干活或是找别的什么工作的,因为已经养成了很多花钱的习惯,比如抽烟、喝酒、赌马等。但她也对我讲过想在外面找一份工作,即使有几百块钱也可以,主要是不用那么烦,她觉得做小姐的人“很痛苦”(本章讲到过)。我猜测这种前后不一有可能是因为她有一次赌马输了,心情不好,觉得做小姐收入不稳定,支撑不了这个爱好,她才这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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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904 她身之欲:珠三角流动人口社群特殊职业研究 第七章 生活策略与日常“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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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906 每次见小霞她都说请我吃海鲜。第一次时我还想那会是怎么样的酒家,很豪华呢,还是常去的那种海鲜酒楼?2006年3月底的一天,小霞说港口新到了一批海鲜,留了最新鲜的,赶紧跟她去吃,是他们自己人开的店,平时他们都经常去那里吃。我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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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908 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小巷子,我一直对海鲜酒家的好奇被揭开了。原来我即将在那里吃饭的“酒家”就是一家在巷子深处小得不能再小的不起眼的排档,不到10平方米,店里亮着白色的光管,墙上沾了黑乎乎的油烟,店内只有两张小桌,店员在一旁收拾着盘子,菜品是从里面厨房跟店厅之间的一个小窗子送出来的。摆到店外的桌子上铺的是轻飘飘的一次性白色塑料薄桌布,在3月的微风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杯子、盘子、碗都是粗糙的白瓷。另一桌上的食客染着金黄头发,穿着黑色紧身衣服。我忽然觉得自己一个戴眼镜、背书包的跑到这个地方来有点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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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910 小霞使起一贯的命令语气说:“给我弄一篓大螃蟹来!今晚我有朋友过来。”凡是经过关口进来的海鲜,都归一个老大管,一下船就被分到广州、东莞和其他地方去了,只有特意叫人留下来才有的吃。而留给她的都是最好的海鲜,她说有一次一条值2000多块钱的大石斑,人家硬是没叫她给钱,“谁叫我是大姐呢!在那一带只要说起大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呀。今晚我们吃螃蟹,那个螃蟹好呀,下次你要来就提前给我说你要吃什么,我叫他们帮你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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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60912 很快上了一桌子菜,大家吃得不亦乐乎。饭桌上擦嘴的草纸都是放在大红大绿的卷纸筒里,软绵绵的,很不经用,一见水就烂掉了。为了吃小霞夹给我的一大碗澳洲濑尿虾,我把卷纸用了一筒又一筒,免得手上、嘴上粘油。废纸堆在桌上像小山。小霞笑我太斯文。她抽烟太多,不停地往地上吐痰,把虾壳、蟹壳、烟头等剩余的垃圾都往地上扔。我们就踩在一片垃圾上吃饭,感觉脚底滑滑腻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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