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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46 有那等妇人心口如一,不愿守节,开口明白说道:“守节事难,与其有始无终,不若慎终于始。”明明白白,没有子女,更是不消说得;若有子女,把来交付了公婆,或是交付了伯叔,又不把他产业带去,自己静静的嫁了人家。那局外旁人就有多口的,也只好说的一声:“某家妇人见有子女,不肯守节,嫁人去了。”也再讲不出别的是非。这是那样上等的好人,虽不与夫家立甚么气节,也不曾败坏了丈夫的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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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48 又有一等有儿有女,家事又尽可过活,心里极待嫁人,口里不肯说出,定要坐一个不好的名目与人。有翁姑的,便说翁姑因儿子身故,把媳妇看做外人,凡百偏心,衣食都不照管。或有大伯小叔的,就说那妯娌怎样难为,伯叔护了自己的妻妾,欺侮孤孀。还有那上没了翁姑,中间又无伯叔,放着身长力大、亲生被肚的儿子,体贴勤顺的媳妇,只要自己嫁人,还要忍了心说那儿子忤逆,媳妇不贤,寻事讨口牙。家里嚷骂,还怕没有凭据,拿首帕踅了头,穿了领布衫,跑到稠人闹市,称说儿子合媳妇不孝,要到官府送他。围了许多人留劝回来,一连弄上几次,方才说道:“儿子媳妇不孝,家里存身不住,没奈何只得嫁人逃命求生!”卷了细软东西,留下些榔槺物件,自己守着新夫,团圆快活,致得那儿子媳妇一世做不得人,这样的也还要算他是第二等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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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50 再有那一样歪拉邪货,心里边即与那打圈的猪、走草的狗、起骒的驴马一样,口里说着那王道的假言,不管甚么丈夫的门风,与他挣一顶“绿头巾”的封赠;又不管甚么儿子的体面,与他荫“忘八羔子”四个字的衔名。就与那征舒的母亲一样,又与卫灵公家的南子一般。儿子又不好管他,旁人又只管耻笑他。又比了那唐朝武太后的旧例,明目张胆的横行,天地又扶助了他作恶,保佑他淫兴不衰,长命百岁,致得儿女们真是“豆腐吊在灰窝,吹掸不得”!(《醒世姻缘传》,第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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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52 在明代小说《别有香》中,作者充满同情地说:节妇确实不好做,只有那些凡心已泯的女子,才做得了节妇。作者甚至说:烈女常有,而节妇不常有,因为烈女靠一时的决绝可以做到,节妇却需要一辈子的耐心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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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54 单道目今的人,有了几分钱,有了几分势,便道我们是甚等人家,可使有再醮的女儿,可使有不守节的媳妇?于是不管他守得守不得,蛮蛮的要他守。据我看来,烈女常有,节妇不常有。然怎么的叫做烈女?如丈夫一时被贼杀了,强逼他从,他便决烈起来,或堕崖,或刎颈,或赴水,宁可一死,不受贼污,道是一旦的烈性,女子也做得来,史书上载的也多,我故说烈女常有。又怎么的叫做节妇?如丈夫得病身故,想其平日恩爱,生愿同衾,死愿同穴,虽公姑劝他另适,他一心无二,或毁容,或封发,或绝迹,生一日,守一日;活一年,守一年,直至死而后已,这叫做节妇。节妇岂真没有?但我见得少。甚么缘故节妇少?或前夫遗下男女,义不可□,没奈何守的;或贪恋家财,不忍付于他人,没奈何守的;或迫于体面,不好出头露脸,没奈何守的;或平日善好说人,道某娘亏他忍得,就去嫁了,某妇劝他丢得,就不守□,怕人指触,没奈何守的。彼其心非真欲扶纲常二字,为丈夫争气。况且时日又长,孤衾难伴,纵不去招男引少,而怨言咒语,未能释然。少有拂怒,即拳胸敲桌,哭道:“我的人,你倒安耽去了,害我在此,苦不了。”观他此言,真欲做节妇的么?所以凡心未□,一引上钩。(《别有香》,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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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56 正因为认识到节妇难做,所以明代小说《八段锦》中说,对于那些二三十岁的年轻寡妇,与其让她守节,不如让她早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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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58 单说人家不幸有了寡妇,或年至五十、六十,此时火气已消,叫她终守可也;若三十以下,二十以上,此时欲火正炽,火气正焰,驾烈马没缰,强要她守,鲜克有终,与其做出事来再醮,莫若早嫁为妙。(《八段锦》,第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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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60 清代的李渔也在《无声戏》中指出,虽然朝廷鼓励寡妇守节,但现实情况毕竟是改嫁的多,守节的少,因此,他希望那些早逝的男子,临死时最好劝妻妾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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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62 世间的寡妇,改醮者多,终节者少。凡为丈夫者,教训妇人的话,虽要认真;属望女子之心,不须太切。在生之时,自然要着意防闲,不可使他动一毫邪念;万一自己不幸,死在妻妾之前,至临终永诀之时,倒不妨劝他改嫁。(李渔:《无声戏》,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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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64 以上观点,都是作者洞察世情后发出的规诫之言,可谓一针见血,对于两宋以后中国社会兴起的寡妇守节之风,有极好的纠偏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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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66 中国古代性学报告(增补版) [:1703170415]
1703171567 (2)节妇与性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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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69 寡妇守节之难,最难的还在于要克制自己的性欲。性欲是人之大欲,寡妇在丈夫未死时有过性交的经历,享受过性交的乐趣,因此,当丈夫死后,节妇将终生与性交无缘,此种煎熬,当非常人所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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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71 在明代小说《禅真后史》中,描述寡妇濮氏守寡数年,一天晚上,她见一对蚕蛾交媾,勾起性欲,以至无法控制,主动去找家中的塾师要求性交。(见方汝浩:《禅真后史》,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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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73 在明代小说《绣榻野史》中,则借金氏之口,把守节女子在生理上的痛苦和煎熬描绘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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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75 麻氏道:“我守了十三年的寡,难道今日破了戒么?”金氏笑道:“依妇人守节,起初的还过了,三四年也就有些身子不快活,一到春天二三月间,春暖花开,天气温和,又合合弄的人昏昏倦倦的,只觉得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腮上红一阵,腿里又酸一阵,自家也晓不得,这是思想丈夫的光景。到二十多岁,年纪又小,血气正旺,夜间易睡着,也还熬得些;一到三四十岁,血气枯干了,火又容易惹动,昏间夜里盖夹被,反来伏去没思想,就远不的了。到了夏间,沐浴洗到小肚子下,遇然挖着,一身打震蚊虫声儿婴的把蜜又咬,再睡不安稳。汗流大腿缝里,蜇的半痒半疼,委实难过了。到了秋天,凉风刮起,人家有一夫一妇的,都关上窗儿,坐了吃些酒儿,做些事儿,偏偏自己冷冷清清,孤孤凄凄的;月亮照来,又寒的紧;促织的声,敲衣的声,听得人心酸起来,只恰得一个人儿搂着睡才好。一到了冬天,一发难过,日里坐了对着火炉也没趣,风一阵,雪一阵;只要睡了,冷飕飕盖了棉被,里边又冷,外边又薄,身上又单,脚后又像是水一般,只管把两脚缩缩了才睡,思热烘烘的睡,搂了一个在身上,便是老头也好。思想前边才守的几年,后边还不知有四五十年,怎么挨的到老?”(吕天成:《绣榻野史》,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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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77 在清代沈起凤的《谐铎》中,有一则专门描写寡妇守节之苦的故事。陆氏之妇新寡,因不耐房中寂寞,主动向家庭教师赵蓉江求欢,赵蓉江正色拒绝。陆氏妇羞愧,因此砍下了自己的两个指头,并从此一意苦守。(见沈起凤:《谐铎》,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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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79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寡妇要完成自己守节的志愿,不光要克服发自体内的性欲的煎熬,有时还要抵御外来的诱惑。尤其是那些长相标致的寡妇,常常有一些无良的男子企图勾引她们,败其名节。俗话说: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在花样百出的计谋面前,很少有寡妇能不堕其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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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81 在明代小说《警世通言》中,说到年轻女子邵氏“姿容出众,兼有志节”,不料二十三岁时丈夫亡故,邵氏坚持守节。十年后,她家旁边搬来一个新的住户,名叫支助,支助看见邵氏貌美,便想方设法要把邵氏弄到手。果然,在支助所使的“怪招”(即故意让邵氏在晚上看到男子的生殖器)面前,邵氏未能幸免。(见冯梦龙:《警世通言》,第三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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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83 在清代小说《空空幻》中,说到年轻女子瑞香貌美如花,夫死后坚持守节。文人花春见到瑞香后,必欲得之而后快。后来,花春装扮成尼姑,与瑞香接近,并把瑞香灌醉,终得遂愿。(见《空空幻》,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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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85 在此,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瑞香失身后思想上的变化,“妾数载冰心,已一旦被君污辱,将来仍守节终身,则碍于有名无实;欲改辕中道,又苦于有口难言”,以及她在行动上的变化,“于是重聚风流,更觉你贪我恋,兴恣情浓”。说明守节实属不易之事。以上所引虽是小说家之言,却刻画得入木三分,写尽了世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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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87 中国古代性学报告(增补版) [:1703170416]
1703171588 (3)反对守节的节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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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90 由上可见,每一位立志守节的寡妇,在其守节的过程中,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考验:有来自内心的折磨,需要她用顽强的毅力去克服;有来自外来的压力或诱惑,需要她凭借勇气和智慧去抵御。而当她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守节至将要老死时,她又得到了什么呢?一个贞节牌坊,一个节妇的名号,这些真的值得她牺牲一生的幸福去换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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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92 在清代沈起凤的《谐铎》中,有“节妇死时箴”一则,叙述某女子守寡至八十岁,临终时召集全家人,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他们,若女子年轻时丧夫,“上告尊长,竟行改醮,亦是大方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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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71594 荆溪某氏,年十七,适仕族某,半载而寡;遗腹生一子,氏抚孤守节;年八十岁,孙曾林立。临终召孙曾辈媳妇,环侍床下,曰:“吾有一言,尔等敬听。……尔等作我家妇,尽得偕老白头,因属家门之福;倘不幸青年寡居,自量可守则守之,否则上告尊长,竟行改醮,亦是大方便事。”众愕然,以为昏髦之乱命。氏笑曰:“尔等以我言为非耶?守寡两字,难言之矣;我是此中过来人,请为尔等述往事。……我居寡时,年甫十八;因生在名门,嫁于宦族,而又一块肉累腹中,不敢复萌它想;然晨风夜雨,冷壁孤灯,颇难禁受。翁有表甥某,自姑苏来访,下榻外馆;我于屏后观其貌美,不觉心动;夜伺翁姑熟睡,欲往奔之。移灯出户,俯首自惭,回身复入。而心猿难制,又移灯而出;终以此事可耻,长叹而回,如是者数次。后决然竟去,闻灶下婢喃喃私语,屏气回房,置灯桌上。倦而假寐,梦入外馆,某正读书灯下,相见各道衷曲;已而携手入帏,一人趺坐帐中,首蓬面血,拍枕大哭,视之,亡夫也,大喊而醒!时桌上灯荧荧作青碧色,谯楼正交三鼓,儿索乳啼絮被中。始而骇,中而悲,继而大悔;一种儿女之情,不知销归何处。自此洗心涤虑,始为良家节妇。向使灶下不遇人声,帐中绝无噩梦,能保一生洁白,不贻地下人羞哉?因此知守寡之难,勿勉强而行之也。”命其子书此,垂为家法。含笑而逝。后宗支繁衍,代有节妇,间亦有改适者,而百余年来,闺门清白,从无中冓之事。(沈起凤:《谐铎》,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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