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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学家看来，春宫图当然是万恶不赦的淫秽之物，但是平心静气考察古籍，却可以发现春宫图主要有两大用途——这两种用途还都不是那么“淫秽”。第一种用途是在性生活之前作为催情唤爱的辅助之物。色情文艺的这一用途，直到现代仍被医生们视为正当的，有时将此作为一种治疗性功能障碍（通常限于心理的而非生理的）的辅助疗法加以推荐。在明、清色情小说中，对春宫图这一用途描述最为生动的是《肉蒲团》第三回：未央生因美丽的妻子玉香性情古板，不解风情，对性生活心存厌恶，就去买了一部春宫画册邀她同看，并加以讲解，终于使玉香春心荡漾，感受到了性生活的美满。类似的情节还有如何按照春宫画册上不同的性交体位方式尝试实践，常见于一些色情小说中。《江南销夏》第四图绘一对夫妇在闺房中调情爱抚的情景，桌上摊放着一部打开了的春宫画册，女子似有害羞之意，以巾帕掩口。全图简直就是《肉蒲团》第三回中情节的直接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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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销夏》春图之一。画面右侧桌子上摊放着一部打开了的春宫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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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宫图的另一大用途则远出于现代人意想之外——古人用春宫图厌胜驱邪，特别是用来防火，有时还用做护身符。下面是北慎言所著《梅园日记》中引述的一些有关史料【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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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山人《路史》云：有士人藏书甚多，每必置春画一册。人问之，曰：聚书多惹火，此物能厌火灾也。世传藏书家皆然，此恐假言以掩丑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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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小识》云：春宫图，谓之“笼底书”，以之辟蠹，乃厌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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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庵老人漫笔》云：青州城北丰山下麦地古冢，得厚蛤壳，每壳中各色画树木人物，卒裸形男女交，咸横斜俯仰，上下异态，不可具言，正类今之春画。沈辩之得百枚回。或是北朝时厌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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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罗佩也注意到了春宫图的驱邪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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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宫画不仅是为性指导或消遣而作，而且也被用做护身符。性交代表处于顶点的给人生命的“阳”气，画有性交的图画据说可以驱走代表黑暗的“阴”气。直到近些年还有一种风俗，特别是在中国北部，即把春宫画绘在肚兜（婴儿盖肚子的三角巾）的衬里上。售书商也经常在店里存放几张春宫画，用以避火消灾；因此“避火图”一词也就成了春宫画的一种委婉的说法。在中国和日本，人们还把这种画放在衣箱里防虫。日文中表示春宫画的“箧底本”一词，似乎就是指这一习俗。【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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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宫图能驱邪避火之类的信念，在中国社会中曾广泛流传。直到近代，藏书之家仍有信此不疑者，比如叶德辉，聚书甚多，他在书中夹着春宫画，谓能防火，因为据他说火神是女性，见了春宫画就会羞而却步，自然就不来烧书了【37】。不过文人喜欢收藏色情文艺作品者古今多有，叶德辉更是收藏之外，又益之以整理、校订、刊刻印行，他应无需“假言以掩丑”，或许是真信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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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张力下的中国人 [:1703186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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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诗歌、性谜及戏剧中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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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曾举过一些唐、宋时代带有色情意味的诗句为例，但是如与明、清时代某些民歌民谣小曲之类相比，那些文人的诗句恐怕还算不上真正的色情诗歌。那些文人的诗典雅华丽，看起来不那么触目，读起来也不是那么难以出口（本来就文士们能够吟诵的）；而民间的色情诗歌或小调，直白粗俗。下面先举《夹竹桃》中两则为例，这是晚明时期市民文学中色情歌谣的典型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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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正是浅黄昏，吃郎君做到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姐道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渡无人舟自横。（“野渡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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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甜藕嫩是炎天，小姐情郎趁少年。纱厨鸳枕，双双并眠；颠鸾倒凤，千般万般。小阿姐道我搭情郎一夜做了十七八样风流阵，好像才了蚕桑又插田。（“才了蚕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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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用吴语创作的色情民歌，确实生动反映了晚明市民生活的一个侧面。但是有些学者将它们说成“对爱情的热烈追求”，或誉之为有“健康清新的格调”，甚至从中看出“反封建”之类的微言大义来，其实也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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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文人热衷于搜集、记录民间色情歌谣小曲，并在文字上作一些润饰。下面就是一首这样的北方民歌，见《白雪遗音》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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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爱我的脚儿瘦，我爱情人典雅风流。初相交就把奴家温存透。……象牙床上，罗帏悬挂钩，哎哟咱二人，今夜晚上早成就。舌尖嘟着口，哎哟情人莫要丢，浑身上酥麻，顾不的害羞，哎哟是咱的不由人的身子往上凑。凑上前，奴的身子够了心不够。（“情人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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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前面已经谈过，明、清文人中普遍有着很深的“奔女情结”，这在民歌的搜集、编辑中也能反映出来。比如《白雪遗音》卷三中有一首“舟遇佳期”的叙事长歌，讲一位“书生”坐船时，船家之女（当然是年轻貌美的）如何主动传情、投怀送抱，与书生成就了云雨之欢。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某些当代小说中的情节【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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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性交、做爱之类的事毕竟不像别的事物那样宜于公开，就不免要发展出许多隐语。这些隐语又进一步发展成谜语，而且往往采用诗歌的形式，成为色情文艺中一个特殊品种。先看唐代的例子，见《游仙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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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咏刀子曰：自怜胶漆重，相思意不穷；可惜尖头物，终日在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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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娘咏鞘曰：数捺皮应缓，频磨快转多；渠今拔出后，空鞘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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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男女借咏削水果的刀子，实际上是在说男女性器及其交合。在晚明民间色情歌谣中，这种形式被大量使用，所咏对象往往是生活中常用之物。举两例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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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子（按即掏耳朵的小勺），我的乖，你识人孔窍。捱身进，抽身出，踅上几遭。撚一撚，眼朦胧，浑身都麻到。撚重了把眉头皱，撚轻时痒又难熬。撚到那不痒不疼也，你好把涎唾儿收住了。（《挂枝儿》卷八“消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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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识私情像象棋，棋逢敌手费心机。……姐道郎呀，你摊出子将军头要捉我做个塞杀将，小阿奴奴也有个踏车形势两逼车。（《山歌》卷七“象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