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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是谁？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也。举他为例，似乎稍欠普遍意义，但也聊胜于无。搜集色情文艺作品，当然可以出于多种动机，比如20世纪20年代北京大学征集歌谣，《歌谣周刊》上载其章程有云：“歌谣性质并无限制；即语涉迷信或猥亵者亦有研究之价值。”况且欣赏与研究本来很难区分，当年冯梦龙编辑《挂枝儿》、《山歌》和《夹竹桃》，即或纯出于欣赏，今日的研究也不能不大大受赐于他。高罗佩多方搜集明代春宫画，遂成这方面举世闻名的专家，也是同类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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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性与色情文艺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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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情文艺无法禁绝，最根本的原因，或许在于人性的弱点——人类有情欲，而且不能不寻求情欲的满足。这一点人所共知，本无烦举例，但是看一看《金瓶梅》作者诸候选人之一屠隆的自述，可以加深理解。屠隆说他曾试图“治欲”，即克制、禁绝自己的情欲，但终归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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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治欲，若顿重兵坚城之下，云梯地道攻之，百端不破，……乃知其根固在也。……男女之欲去之为难者何？某曰：道家有言，父母之所以生我者以此，则其根也。根故难去也。（《白榆集》卷九“与李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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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欲既“治”不去，计将安出？一条路当然是纵情声色，满足情欲；屠隆本人就是因“淫纵”罢官的。另一条路就是色情文艺——欣赏或创作色情文艺作品，也可以使情欲有所宣泄【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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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代的观点来看，屠隆上面的话还真有其深刻之处——人类之有情欲是生物学上注定的，回避不了。但作为社会动物的人类，满足情欲毕竟要受很大限制，这时色情文艺就可以发挥其特殊功能了。现代的文化人类学理论对这一问题有如下解释【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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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路在于窥淫狂症——这里取的是这个词的最广泛的意义。这个办法一直被广为采用。就其严格意义而言，窥淫狂症指的是从窥探他人的交媾中获得快感，但从逻辑上讲其词义可以扩大，从而包括对于一切性活动作壁上观的兴趣，几乎整个人类都乐此不疲。他们观看、阅读、收听这一类活动，电视、电台、电影院、剧院以及小说等大多跟满足这一要求有关，杂志、报纸以及日常谈话在这方面也大显身手，这已经成了一个重要的行当。……这方面的需求是如此的巨大，以致我们不得不发明出一些特殊替身——男女演员——让他们为我们表演性行为的全过程。他们求爱，结婚，然后换一个角色，隔几天再求爱，再结婚。就这样，可供窥视的东西层出不穷。……我们的窥淫活动从生物学角度看是不正常的。但相对而言，它有益而无害，因为它不仅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我们对性的好奇感，而且避免使人们卷入可能威胁对偶关系的婚外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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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为色情文艺的社会功能提供了一个较能言之成理的说明，有助于从根本上理解人类为什么会欢迎色情文艺或至少是准色情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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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曾说过，当礼教与人欲之间的对立加剧，人们开始生活在强劲的性张力之下时，色情文艺——欣赏、搜藏和创作——成为缓释性张力的重要途径。但是色情文艺最先出现时，它的主要功能却不在于此，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才有可能比较准确地预料色情文艺未来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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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情文艺”这个字眼本来并无贬义，人们乍听之下产生的贬义感觉，其实是道学家们长期口诛笔伐造成的“语境”所致。遥想上古之时先民在石壁上作岩画，其中不乏男女交媾、人兽交媾和阳具勃直挺出的男性形象，用后世的眼光观之，此非色情文艺而何？但推想先民的“创作动机”，亦不过“行者歌其途，劳者歌其事”而已【65】，所谓反映生活也。那时他们所承受的性张力，即或有之，与宋、明礼教盛行时相比也当可忽略不计。再想想，对于历史可以有讲史小说，对于探案可以有侦探小说，对于商业可以有商战小说；凌烟阁上可以画功臣，纪念碑上可以刻大战，……等等等等，都不过是反映生活，描写生活，以增进其“文化”而已。而人类天生有情欲，靠性交才能繁殖后代，这件事比之探案或商战，立功或战争，不知要重要多少，何独不能笔之于书籍、施之于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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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知，色情文艺的功能远不止于缓解性张力这一项，它还有更广泛也更持久的功能。随着社会的进一步开放，多元和宽容的观念日益深入人心，性张力会逐步减弱（但在文明社会中它永远不可能等于零），但色情文艺的使命不会到此完结。今日欧、美各国社会中，人们承受的性张力无疑远远小于明、清时代的中国人，而色情文艺在这些国家里依旧繁荣，原因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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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雁冰：《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中国文学研究》（《小说月报》号外），商务印书馆（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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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例如，沈雁冰对敦煌卷子的收藏、整理情况所知甚少，乃断言白行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伯卷二五三九）为后人伪作。他对日本古籍《医心方》的来源也几乎一无所知，就将叶德辉从中辑录刊行的《素女经》等文献指为伪作。又如他将《赵飞燕外传》中“吾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的处女伪装术误解为与此并不相干的“采补”之术。再如引用文献方面的失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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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例如可以参阅H. M. Hyde: A History of Pornography, Heinemann, London (1964)。该书中对欧洲历史上的色情文艺作品提供了大量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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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据汪辟疆对《游仙窟》写作年代的考证。见《唐人小说》，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页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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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晓原：《〈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发微》，《汉学研究》（台湾），九卷一期（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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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李白：《寄远》十二首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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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白：《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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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元稹：《会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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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韩偓：《昼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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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韩偓：《厌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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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韩偓：《偶见面是夕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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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云谣集·杂曲子·渔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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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李商隐：《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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