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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几个人挤在云标的小屋里继续捋规则，天鹏又打开电脑调出他的文本。先按天鹏的思维逻辑来，这一条也重要那一条也必须，没有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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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别，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再陷在这个思路里就走不出来了。”我拿过天鹏的电脑，在上面列了六条：一、主持人，只负责分配发言权，没有发言权和投票权；二、发言规则，举手发言、别人发言不能打断，发言不能跑题，不能人身攻击；三、议题必须是动议，动议有六要素；四、只有主持人才能发起投票；五、计票原则和弃权票问题；六、程序动议优先。写完了，把电脑还天鹏：“我们的农村版议事规则，就这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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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鹏很夸张地叫了一声：“这不是六条，而是六章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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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接他的茬儿：“只许用大白话，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把这些东西说明白，不许出现书面语。”随后我又退了一步：“最多不能超过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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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鹏跟我抬杠：“为什么，十一条就不行么？”“不是不行，而是给人的心理暗示不同。十以内，就是个位数，比较容易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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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标出来打圆场：“实在必要的话，十多条也不是不行，有几条是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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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细节讨论，该轮到我玩了，在巴掌大的屋子里晃过来晃过去，抱着相机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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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版议事规则的每一条，都是逐句、逐字抠出来。每一回都是天鹏先出一个文本，不厌其烦地解释文字背后有什么理念，确立了这样的条文可以指向怎样的结果，然后大家再结合农村现实和合作社乡亲们的接受程度做取舍、提修改意见。每一段看似简单的文字得到确认，都是一个在洋规则和土问题之间寻求妥协的博弈过程，使农村版议事规则能够在规则理想和乡村现实之间找到张力最大的折中。这在议事规则体系里，差不多就是一个提出动议、陈述动议、辩论、修正的过程，虽然没有一板一眼地使用表决程序，但几乎每一条都是以大家多数意见为准，并不是只天鹏和云标两个“老大”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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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没有完整地参加到那天晚上的讨论过程中，因为我是有一些“不耐烦”的，没有那份耐性，像天鹏一样把一件事掰开揉碎了一遍一遍地说。因为很清楚自己的心底的感受，对这个博弈过程中的天鹏，我还是蛮有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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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规则并不是一个华丽的理念，它是一系列工具，是在认同人类逐利本质的前提下，个人权利意识和群体共处边界原则之间的妥协技巧，使用这种工具，会议不是在做一个“是”和“非”的选择题，会议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妥协的过程，是从主义之争到问题之争到方案之争。天鹏不仅在解说理念，也是在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展示这些最基本的技巧。他不仅是一个以奋不顾身的状态投入到议事规则推广过程中的人，更是一个身体力行践行规则的人。在我们这次培训方案的设计过程中，他既有自己内心深处的理想化的目标，同时在操作过程中又有着极大的宽容度、好说好商量，既有明确的坚持，又有明显的让步。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议事规则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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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闷热的晚上，八个人挤在云标的小屋里，整到好晚，拿出了一个“简到不能再减的版本”：兴农合作社会议制度十三条——这就是后来在网上薄有微名的“南塘十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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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操作的民主：罗伯特议事规则下乡全纪录 预培训，议事规则进村第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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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管它叫预培训，其实是议事规则进入农村的第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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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动由云标开场，在他做过一些基本介绍之后，小白带大家演情景剧，分别出现跑题、“一言堂”、野蛮争论等问题，乱到一定程度停下来，云标带大家一起分析：刚刚那个会出了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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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剧的效果蛮好，已经能够让乡亲们非常直观地发现问题。云标请大家说说问题在哪里，不同的人，看到的问题是不一样的。比如，最早出现的问题是“跑题”，大家会觉得“领导不够有力”、“思想品德不行”、“觉悟不高”、“领导人太软弱”、“领导没有带好头”，最后才有一个人说到是“跑题”了。后来对“一言堂”和“野蛮争论”的讨论也差不多。对天鹏来说，不管是跑题、“一言堂”，还是野蛮争论，出现这些问题的原因是程序出了问题，但乡亲们会从他们的继往经验里面去找，因为他们经历的会议都是领导来决定讨论的。这看上去是乡亲们对领导有过分信任、过分期待，更深一层的是大家内心还在期待着别人为自己做主，期待有一个英明领导的出现，也是大家内心深处口号文化、老好人文化和领导人文化的投射。面向农村的培训不仅仅是让大家学会先举手再起立发言这种形式，也是要看一看议事规则所代表的那种权利文化、自治文化、制衡文化是否能够被乡亲们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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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标带领大家，将会议中出现的问题一一归纳出来，然后，在刚才演过的戏里再加一个新角色——引入一个“从美国回来的议事专家”做会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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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鹏上场，对他的考验开始了，或者说，对我们的考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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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把刚才的会再开一遍，遇到跑题，天鹏会提醒发言人：“跑题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问题。”有人说起来没完，天鹏又会打断他：“你的发言时间到了，请坐下。”双方意见不合，要吵起来，天鹏提醒他们注意规则：“请对着主持人说话。”在这样的带领下，同样的剧情，同样的问题，但是大家看到：问题都被“主持人”这个角色化解掉了，会议有惊无险地进行，并得出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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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情景剧演过，还是由云标带大家分析，刚才这个主持人都做了什么。然后，天鹏与大家一起把主持人的职责明确下来，主持人可以分配发言权、主持人可以统计发言次数、计算发言时间、主持人可以打断跑题发言、主持人可以制止人身攻击，等等。主持人能够做到这一切，不是因为这个人英明伟大，而是在他背后有一个制度，有一套如何开会的规则，不仅明确了主持人可以有怎样的权力，也明确了主持人不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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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鹏又带大家一起分析，如果大家都听主持人的，而这个主持人的权力不受约束又会怎么样？这样一来，为了公平，又要限制主持人权力，要规定他不能发表意见，不能表决。这套规则可以保证会议民主、文明、有效率地进行，也规定了主持人是一个公正、中立、不偏不倚的角色。就这么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地分析，一条一条地引出了合作社议事规则十三条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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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不错。那天天气奇热，整整三个小时预培训，三十多位乡亲没有一个打盹睡觉的，越往后走，他们的参与度也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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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开始前，天鹏换了一件比较正式的中灰基调的小方格半袖衬衫，培训结束后，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湿透，变成了深灰色，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天鹏快要虚脱啦，我的心终于从嗓子眼上又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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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表现，云标远胜天鹏，他对现场的掌控，对农民的了解和丝丝入扣的诱导，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引导大家跟着他的步骤走。相对而言，天鹏就差很多，他还没有找到能够跟这里同步的节奏，而且，为了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他把主持人扮演得有些太“过”了。不过，我对天鹏有信心，他还没有进入状态，但是已经上路了，只要他上了路，投入精力去做，就一定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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