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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胜利不由斗争而得来,那种“无抵抗之成功,则必深厌之”,就好比下棋知道每局必胜,打猎已知每猎必获,如此一来,下棋和打猎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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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毛泽东在这一段批注说:“此缘吾人有好变化、好奇之心。人不能有俄顷不变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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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毛泽东看来,当下之中国,并非缺乏读书人,中国的问题在于读书人头脑保守僵化,他们沉溺于固定的知识范式和程式中不能自拔。中国缺乏的也不是一般的知识,而是批判地对待知识的态度和求变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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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毛泽东看来,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所缺乏的不仅是智识与聪明,更是求变的热情与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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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尔生把人类斗争的意志称为“抵抗力”。他说,正是通过抵抗外在的压力,人方才创造了崭新的自我与崭新的世界,故“世界一切之事业及文明,固无不起于抵抗决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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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土地能自动长出庄稼,就无所谓农业;如果自然气候适应人体,那么就无所谓建筑;如果上天把一切都替我们准备好了,就无所谓人类文明;如果我们所居住的世界是仙境,那么,人类恐怕还处于蒙昧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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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我们居住的不是仙境,所以,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人类的意志力才得到发展,正如洪水使我们建造堤坝,火灾使我们改进建筑一样——正是抵抗严酷现实的斗争的意志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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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毛泽东在这一段旁,慨然批注说:“河出潼关,因有太华抵抗,而水力益增其奔猛。风回三峡,因有巫山为隔,而风力益增其怒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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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日本思想家竹内好在《近代的超克》一书中,正是从意志(即“抵抗力”)的角度阐释了毛泽东思想,并比较了中日两国在面对“西方冲击”时的不同反应。他以为,面对西方的冲击,中日两国的表现是截然不同的,中国是“回心型”,而日本则是“转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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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转向型”,就是不经抵抗,顺流而下,顺应潮流;所谓“回心型”,则是通过增强自我的意志与“抵抗力”,通过不断改造自我、建设自我、重塑自我,而与潮流相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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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年时代的毛泽东看来,人生就是人的生命活动,人只有通过活动才能表现自己,实现自己。他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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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之目的在实现自我而已。实现自我者,即充分发达吾人之身体及精神之能力至于最高之谓。达此目的之方法在活动,活动之所凭借,在于国家社会种种之组织,人类之结合。故所谓为他人而著书,诚皮相之词。吾人之种种活动,如著书之事,乃借此以表彰自我之能力也。著书之时,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振笔疾书,知有著书,而不知有他事,知有自我,而不知有他人,必如此,而后其书大真诚,而非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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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说:人生的目的就在于将精神和身体之能力发挥到极至,欲达此目的,需以天地为舞台,以国家社会组织为凭借。从那时起,毛泽东便立志寻求这样的组织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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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的这种议论,使我们想起王阳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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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知天”之“知”,如“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是与天为一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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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尔生又说,正是随着人类势力的增加,外界抵抗之减弱,所谓的“仙境”和“大同世界”终将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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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泡尔生的这种看法,却是毛泽东不能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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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批注说:“此不然。盖人类之势力增加,外界之抵抗亦增加,有大势力者,又有大抵抗在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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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随即便提出了这样的观点:宇宙的本源是变化,而变化的根源则在差别,没有差别,也就没有变化,而没有变化,就没有宇宙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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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据此质疑佛教所谓“平等即无差异”之说:“人世一切事,皆由差别比较而现,佛言泯灭差别,不知其于道德界善恶问题如何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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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的根据就是差别,所以,没有差别的世界是不存在的。而这就意味着:所谓“大同世界”、“自由平等博爱之说”,就像泡尔生所谓的“仙境”一样,也都是不存在的,毛泽东说,与其说那是理想,不如说那是一种“谬误之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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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不平等、不自由、大战争亦当与天地终古,永不能绝,世岂有纯粹之平等自由博爱乎?有之,其惟仙境。然则唱大同之说者,岂非谬误之理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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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现处于不大同时代,而想望大同,亦犹人处于困难之时,而想望平安。然长久之平安,毫无抵抗纯粹之平安,非人生所堪,而不得不于平安之境又生出波澜来。然大同亦岂人生所堪乎?吾知一入大同之境,亦必生出许多抵抗之波澜来,而不能相处于大同之境矣。是故老庄绝圣弃智、老死不相往来之社会,徒为理想之社会而已。陶渊明桃花源之境遇,徒为理想之境遇而已。即此又可证明人类理想之实在性少,而谬误性多也。是故治乱迭乘,平和于战伐相寻者,自然之例也。伊古以来,一治即有一乱,吾人恒厌乱而望治,殊不知乱亦历史生活之一过程,自亦有实际生活之价值。吾人揽史时,恒赞叹战国之时,刘项相争之时,汉武与匈奴相争之时,三国竞争之时,事态百变,人才辈出,令人喜读。至若承平之代,则殊厌弃之。非好乱也,安逸宁静之境,不能长处,非人生所堪,而变化倏忽,乃人性之所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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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令人深思,因为它无疑通向毛泽东晚年所谓“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的辩证法。但更重要的却是毛泽东在此所阐释的深刻道理——沉迷于安逸和宁静,是通向僵化保守之歧途,畏惧变化与斗争,乃是腐败堕落之征兆,不敢正视矛盾,则是陷入蒙昧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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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没有危机,也就丧失了契机。有“大势力”,必有“大抵抗”。只是在巨大的压力和危机面前,人类才能焕发出自我创新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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