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3777620
1703777621
他耸了耸肩，朝我笑了笑，打消了我的疑虑。“哦，还行，我和我兄弟一起干。”
1703777622
1703777623
到了傍晚时分，影子拉得和奥卢·奥尔加的身高一样长。罗宾和我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从阿博布罗西进入街对面一个满是尘土的停车场。《卫报》称阿博布罗西是“全球最大的数字产品垃圾场”[2]；加拿大广播公司（CBC）称其为“世界上最大的电子废物倾倒场”[3]；半岛电视台称其为“世界上最大的电子垃圾场”[4]；美国公共广播公司《前线》栏目称每年“亿万吨”[5]电子垃圾会被送到这里（这一数据并不真实，如果是真的话，这比全球每年产生的废弃电脑、手机和电视机数量的5倍还要多）。其他新闻机构、环保机构以及政府机构也重复报告了同样的数据，让这些虚假的数据广为人知。
1703777624
1703777625
在二手商品的全球化进程中，阿博布罗西比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更能鲜明地描绘出西方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在看到“非洲二手电脑”这个词时，如果你能联想到这样的场景——年轻的黑人面朝着电子产品燃烧带来的滚滚浓烟，那这一场景很可能发生在阿博布罗西。基于几年前看过的纪录片或读过的小说，如果“电子垃圾场”这个词让你感觉很愤慨，那么你看的那些故事肯定与阿博布罗西有关，或是至少提到过阿博布罗西。
1703777626
1703777627
但有趣的是，这个被《时代周刊》称为地球上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之一，看起来并不像街对面的停车场那样脏乱。实际上，我看见这个著名的山药市场木制的路边摊上堆着山药和红洋葱，很多柴油卡车上堆着更多的山药，这些卡车正小心翼翼地在拥堵的道路上行驶。至少从街对面来看，除了山药，阿博布罗西最显眼的东西是能让所有加纳人去往西非各地的公交站、百事瓶装工厂、肉类市场、几家银行、几十家二手电脑店和二手汽车店，以及加纳最富裕的牧师掌管的教堂。在干燥的季节里，加纳尘土飞扬的情况也让我们感到窒息，山药市场的另一边还传来一股呛人的烟雾。
1703777628
1703777629
我们躲开那些没有耐心、易怒的出租车，沉甸甸的山药卡车以及两个把山药放在头上的行人，冲到了街对面，仿佛对喧嚣都免疫了。在洋葱货摊之间，三个大混凝土砖块构成了一条车道，与那条时不时烟雾弥漫、满是泥泞的小路区分开来。我们进去的时候，旁边经过一个推木制手推车的年轻人，他的推车上堆着6台台式电脑。
1703777630
1703777631
1703777632
1703777633
1703777634
阿博布罗西的废品厂
1703777635
1703777636
“哦耶，”我在路上走的时候，奥卢·奥尔加说，“最开始，推这个车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我大清早就开始围着阿克拉转，到处收废品，废金属和电脑都要，然后送到这来卖。”
1703777637
1703777638
这条泥泞的小路向前延伸，路面逐渐宽阔起来，我们来到一个大约650英尺长、1450英尺宽的地方。奥卢·奥尔加所说的“这里”便展现在我们眼前（有数据表明这里要更大些，似乎是误将城市垃圾车当作了废金属场的一部分）。这种规模称不上是世界最大，更不用说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数字垃圾场了。我个人非常熟悉中国、欧洲以及北美的回收站，它们都比这里要大得多。
1703777639
1703777640
只要看看数据，你就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1703777641
1703777642
根据获取到的最新数据，2011年加纳进口了21.5万吨二手电子产品。为了方便讨论，比如说这一数据在10年后会增加两倍（虽然不大可能，但我们假设如此），达到64.5万吨。同时，联合国估计全球每年会产生4470万吨电子垃圾。如果数据无误的话，这意味着加纳进口的电子垃圾数量占全球电子垃圾总量的比例远低于1.5%。
1703777643
1703777644
当然，阿博布罗西没有太多赏心悦目的地方。我们的右边就是一座垃圾场，遍地都是垃圾，废弃汽车、货车、卡车和公交车杂乱地堆在一起，人们会拆卸这些报废车辆的个别零件，用于再出售或是回收。阿博布罗西人主要致力于汽车回收和零部件出售，这并不让人意外。事实上，自20世纪90年代早期以来，上述行当便一直是阿博布罗西地区的主业。[6]阿博布罗西大约有500名工人（许多人在这里安了家）挤在泥土地的棚子里，大多数人拿着锤子在沾满机油的汽车零部件、车轴和发动机上敲敲打打。其他工人则用工具手动拆解整辆汽车。这里没人关心环保问题：机油和其他的液体慢慢渗入土壤，流入附近的科尔潟湖。人体健康也没有保障：这里没有安全设备，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燃烧的刺激性气味。
1703777645
1703777646
当然，阿博布罗西并非只有与报废汽车相关的行当。我们路过一个塑料电视机空壳、一堆（10～12个）台式电脑机箱、一堆电路板、几堆台式电脑钢板机箱、堆成小山的生锈金属板、一小堆还没有干的油漆罐，以及从燃烧的橡胶轮胎中抽出来的乱成一团的橡胶绝缘线。三台大型变压器（大概用于当地公共事业）里的有害机油正滴落在地面上，渗入土壤中。旁边，两个人正用螺丝刀撬开电路板上的微处理器，用锤子把铝合金窗架拆开。在这工作的工人称，这里每天要回收30～50台电视机。
1703777647
1703777648
“这里有从特马拖来的垃圾吗？”我问奥卢·奥尔加。
1703777649
1703777650
“特马？”他问。
1703777651
1703777652
“是的，就是那个港口，人们会把垃圾从特马运来丢在这吗？”
1703777653
1703777654
“哦，那不会，太远了，”他回答道（特马距这里20英里），“这里的东西都是阿克拉的居民扔的。特马集装箱里的那些东西对于阿博布罗西来说太过奢侈。”
1703777655
1703777656
“真的吗？”
1703777657
1703777658
他笑了笑说：“我在这工作的时候，还想要特马的东西呢，赚钱更多。但是我们只能收附近居民的废品。”
1703777659
1703777660
阿克拉任何一个出租车司机都很乐意告诉你，加纳人的东西用坏了或无法修理了就会运到阿博布罗西来（有些人会告诉你在这里偷东西会坐牢）。实际上，阿博布罗西的大部分垃圾是加纳进口的产品，人们用坏后维修，再继续使用，这一过程通常要持续几十年。根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等联合机构对西非电子产品的调查，加纳高达85%的二手电子产品来自本国，其中包括两类，一类在加纳人购入时是新产品，另一类购入时就已经是二手货了。进口的二手货中，有的是可以直接使用的，有的则需要维修后再使用。[7]阿克拉淘汰的陈旧的电脑和电视机会运往更小的城镇，那里的人还可以用好几年甚至几十年（除了易卜拉欣·阿尔哈桑之外，加纳还有很多可以维修老式电视机的维修工）。
1703777661
1703777662
要找到这些信息不难，网上都有，出租车司机也会告诉你。不过，十多年来，记者不能问这些问题，也得不到回答。这是为什么呢？我不应该质疑其他记者的动机。基于和其他记者的谈话，我了解到许多派来阿博布罗西的记者都想复制《卫报》或英国广播公司（BBC）的报道。对于欧洲媒体来说尤其如此，因为来加纳耗时短，差旅费相对较低，而且阿博布罗西的签证很简单。然而，这也是一种投资，很少有记者尤其是电视台记者，敢冒险打电话给编辑说：“实际上，英国广播公司的报道是错的，这里就是一座汽车垃圾城。”
1703777663
1703777664
现在澄清一下，我不是在为阿博布罗西的现状做辩解。作为一个在回收业长大的人以及一位做了多年二手行业报道的记者，我可以很自信地说，在那里发生的几乎所有事情都能够用一种更安全、更清洁的方式来解决。同时，阿博布罗西正在进行的事业也在摧毁着环境，并危害着人类健康（走在阿博布罗西的街道上，能不时地听到猛烈的咳嗽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1703777665
1703777666
但这不是阿博布罗西值得被人了解的唯一方面。跳出阿博布罗西，从更广阔的西非视野来看，这片土地上有阿克拉那些积极进取的中产阶级、数不尽的二手店，以及特马港，这些都表明这片土地还有希望。在这幅图景中，这个拥有4万人口的贫民窟逐渐摆脱贫穷和污染，成为一个完美的循环经济体，这里的东西可以重复利用，实际上，还将翻新产品引入中产阶级的生活，这在富裕国家完全不可能实现。
1703777667
1703777668
只是你需要用心去发现！
17037776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