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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8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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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城市的文明化 城市服务与乡村美景之间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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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孔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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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姆斯特德执业的时代正是美国大学蓬勃发展的时代。1862年，美国国会通过《莫里尔法案》（Morrill Act），法案规定，为鼓励发展农业和机械专业技术的教育和普及，同时推动经济发展，联邦政府根据每个州的人口数，按每州占联邦议会的席位数划拨每个席位3万英亩（120平方公里）的大学建设用地，各州可以根据各自的情况在划拨的土地上兴建大学，或将土地出售来筹集办学资金。随着《莫里尔法案》的通过，美国国会划拨了1740万英亩（7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用于各州的农业与机械工程大学的创办，加上后来法案的进一步扩展，先后有一百多所大学因此而兴建和发展至今，大部分学校都在城市的郊区。作为当时最杰出的景观设计师，奥姆斯特德主持和参与了多所大学校园的规划设计，其中的代表是加州的斯坦福大学校园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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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背景是，19世纪60年代是美国社会的一个动荡和转型时期，四年内战（1861-1865）给美国社会秩序带来巨大破坏，而战争之后的休养生息为社会发展积蓄了力量，恢复重建和发展成为当时的时代主题。铁路交通和马车主导了城市空间发展的主要考虑因素，而尽管如此，对乡野美景的热爱已经使美国的郊区化孕育而生。在留恋城市的繁华、服务设施的便利与向往郊野的自然美景和清新空气的诱惑之间，美国城市建设出现了一种延续至今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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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背景下，奥姆斯特德提出了他关于大学发展和郊区社区建设的景观设计策略，一个美丽的治疗药方。本章通过两个典型的案例来说明，生动地注解了这个药方。一个是位于旧金山郊区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校园规划，另一个是位于芝加哥郊区的滨河社区的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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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1862年的《莫里尔法案》，加利福尼亚州政府获得了15万英亩（600平方公里）的划拨土地，大部分被出售以获得教育经费。1868年，加利福尼亚大学成立。而在1866年，奥姆斯特德就应邀为新校园做总体规划，他的规划被校方所采纳，而其规划报告也堪称奥姆斯特德遗产的核心文件之一，其中表达的关于校园理念、土地伦理和人文精神，一直影响着美国的校园规划和景观设计专业。在这份报告中，他强调学校和校园内的知识精英是社会发展的引导者，学校必须担负推动社会进步的重任，而非逃避现实的修道院。因此，教授和学生必须融入社会，在现实社会中获得营养，包括具体的利用城市提供的文化艺术设施。他反对将学院建立在单纯的乡村环境中，认为校园与外界环境保持适度隔离与联系是非常重要的；并认为要使学校对周边环境产生吸引力，就要考虑在校园周边建设居住区。他提出了改善规划的三个要求：一、在学院主要建筑物附近形成精致、文雅的住宅和社区；二、在展现学术氛围和校园生活优势的同时，学院选址不应与喧嚣的商业等任何破坏学院安静气氛的城市业态为邻；三、校园应选址在在交通便利且能显示其地位的区位上，同时预留足够的发展用地。为实现上述要求，规划布局还需考虑到使用者的商业需求、文明需求等多方面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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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体的规划设计上，他始终秉承景观陶冶人性的信念，首先考虑如何更具自然的禀赋，并在此基础上创造出给人以愉悦的景观。他的伯克利校园规划是如诗如画的，场地中原有的草莓溪（Strawberry Creek）得以保留和利用，横贯校园南北，并形成一条中央公园带，用当地树种来绿化校园。另外，他在校园内规划了林荫道皮德蒙特大道（即Piedmont Way），成为奥姆斯特德式景观大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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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西郊的滨河社区是奥姆斯特德式郊区理念的典范。占地1600英亩，沿德斯普兰斯（Des Plaines）河分布。奥姆斯特德意识到：人们普遍倾向于享受和亲近自然，而城市的现代化恰恰是以牺牲这种自然美景作为代价的。城市人口外迁的趋势是在城乡结合的郊区，奥姆斯特德认为正是在这里，城市的便利性与乡村的美景得以两全其美地相结合，铁路和公园道与城市建立联系，而优美的乡野景观又满足人们回归自然的欲望，广阔而连续的公共休憩空间是理想家庭生活方式的基础。为此，他首先将滨河河漫滩与两岸保护为绿色走廊，同时保留高地作为公共景观；社区内部在最好的地块上优先建立公共空间，保证每个社区居民能平等享用郊区的优越性；他设计的社区内部道路都没有直角，而是沿地形设计的弧线路网，这样也产生了更多的社区内部公共空间。社区建设的第一项工作是建立起与芝加哥的空间联系，为此，他设计了公园道，使通勤成为一种美丽的景观体验，在方便地获得城市服务和就业岗位的同时，把郊区居住变成一种宜人的居住体验。遗憾的是，这条公园道并没有完全按奥姆斯特德设想的那样得以完全建成，而只实现了一部分。尽管如此，“滨河村”是第一个完整地由景观设计师规划的、充分体现美国景观设计职业特点的郊区新社区设计的典范，至今已成为美国大地上的一个历史遗产（Newton，1971，第465-467页；Pregill and Volkman，1993，第479-4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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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指出的是，由于汽车工业的迅速崛起，和美国大力发展高速公路而遏制轨道交通的做法，奥姆斯特德所设想的完美的郊区公园新村图景并没有出现。出乎奥姆斯特德所料，从1920年开始，低密度的独立式住宅便在广大的郊区兴建起来。汽车和高速公路而非公园道连接了城市与郊区，便宜的石油和无度的汽车使用，使城市以低密度的方式蔓延开来，到了1950、1960年代，美国的城市郊区化已经达到高潮。随之，购物中心（大型超市）和办公场所也跟着被带到了郊区，城市中心失去了活力，有的成为死城。蔓延的城市如同大地生命机体上的一个个毒瘤，侵吞了广大乡村的自然环境和美景，人们发现，他们所追求的田园新村完全不是一种城市便利与乡野美景的完美结合，恰恰相反，这种郊区化既剥夺了一个紧凑城市所具有的便利性，也剥夺了乡野的自然和美丽。因此，在饱受堵车、长距离通勤和邻里生活的丧失之后，人们开始反思汽车和郊区化的弊端，以及城市蔓延的危害，其中的一盏批判的明灯是雅格布斯的《美国大城市的死和生》（Jacobs，1961；俞孔坚，2006）。1980年代以来，城市复兴一直是当代美国城市规划和设计的一个主题。新城市主义、城市中心的复兴运动、倡导土地的混合利用、倡导公共交通优先和倡导生态与环境改善的绿色城市主义等等与郊区化的城市蔓延相对立的思潮和规划设计实践蓬勃兴起（Katz，1994；Beatly，2000）。这一段的历史和经验教训是必须牢牢记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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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读完奥姆斯特德的两个报告，对比当前中国的城市发展特别是城郊发展状况和趋势，感慨良多，可以学习和借鉴的东西也很多。三十多年来，中国的城市和郊区化相伴随而发展（周一星，孟延春，1998），当代中国的城市郊区发展情景竟然与150年前的美国有如此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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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大学和校园蓬勃发展的时代。近十年来，大学校园在中国城市的郊区大量出现。从1997年到2009年的十多年时间内，普通高等院校数量从1020所猛增到2305所（见教育部官方网站）。截止到2004年，国内有四十多个城市已经建成或正在规划建设大学城，大学城数量达到54个。大多数的占地都在10-20平方公里之间，占地在30-40平方公里的和4平方公里以下的总共占了30%左右。很多新校区的规划规模超前，征地面积巨大，校园建设上追求所谓气派、冲击力。在一些大学规划专家的眼中，66.7公顷以下被称为小型规模学院，66.7公顷至200公顷之间为中等规模学院，266公顷以上才是大学。大学城和高教园区的占地更是规模巨大，例如最大的广州大学城规划面积43.3平方公里，南京江宁大学城占地30平方公里，等等（朱宇恒，2006）。但非常遗憾的是，我们却看到这些所谓的大学城往往与城市社会隔离，学院被当作修道院，既没有为城市带来应有的知识和文明引导的贡献，也没有从社会和城市的良好设施中获益。更可悲的是，城市郊区的大学城的规划设计也没有珍惜和充分利用乡村的自然景观来形成陶冶身心的学术环境，而是斩山没谷，使大好乡村的良田美池在大学城的名义下毁于一旦。取而代之的是宽广的大马路、化妆式的草坪和花坛、雕琢怪诞的校园大门、华丽却畸形的教学设施，置师生于浮躁喧闹之境，使大学斯文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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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中国大城市的郊区化与美国的低密度城市扩展（蔓延）有许多不同，但居住社区的郊区化已是不争的事实。与奥姆斯特德当时面对的郊区新社区相似，中国大城市的城郊社区的品质也取决于两个方面，其一是区位及与主城区的交通联系以及城市服务设施的便利性，其二是郊区乡村景观的保护和利用程度。如果两者能很好地得到重视，那么，郊区的居住生活将兼得城市的服务设施之便，同时又有郊区美丽的景观和清新的空气。妙方就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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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郊区新社区的选址必须有良好的区位，尤其必须有便捷的公共交通条件。轨道交通技术的发展为郊区社区的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而试图依赖小汽车的郊区新社区是不应该提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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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郊区新村本身应是高密度的步行友好的社区，同时要有相当完备的生活服务设施配套，商业、中小学教育设施和卫生医疗设施的配套，这是郊区新社区成功的关键，也是避免城市蔓延的关键。美国的低密度郊区给我们留下深刻的教训，再也不能走那种破坏环境、低效且没有社区邻里生活的郊区化和城市蔓延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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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保护和充分利用郊区的自然景观，建立连续的公共绿地休憩系统，使郊区的优势得以发挥，而不是像现在大多数新建的小区那样，由封闭式围墙隔离，各自为政。要保护和完善自然的水系、林带、自行车系统的连续性和完整性。维护公共绿地系统和开放空间的完整性和优先地位，这是每个居民应有的权利和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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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做到这几点，那么，城市化（指城市服务设施的便利性）与乡村自然美景便可以兼得，奥姆斯特德所期望的和谐的郊区生活便可以在当代中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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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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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tly, T.,Green Urbanism：Learning from European Cities. Island Press，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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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obs, J. 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Vintage Books.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New York，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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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z, Peter, The New Urbanism：toward an Architecture of Community, McGraw-Hill Professional，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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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ton, N. T.Design on the Land.Belknap Press Harvard，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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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gill, Philip and Volkman, Nancy. Landscape in History.Van Nostrand Reinhold.New York，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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