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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盯着他PPT的最后一页——圣雄甘地的照片以及他的名言:“消灭贫民窟是困难的……将其改造为最好的郊区则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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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拉维,这个不为孟买所容的城市体系,将被拆迁和改造为一片郊区。我对这类言辞感到麻木。为何关注达拉维的人会忽略这样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在激烈的全球竞争中,这个居住-工业城市体系每天都在证明自己已跻身世界一流?达拉维或许是人类发展史上最成功、最大规模的一项扶贫计划。对印度贫困的大多数人而言,一代又一代的达拉维移民已经创造出一个易于理解和复制的城市体系。每年都有数百万印度家庭迁往城市。毫无疑问,达拉维需要的只是政府在基础设施上的公共投资——这些资金往往被用于孟买这类城市模式建筑和郊区规划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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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如许多伟大的城市化范例在现代化名义下遭遇扼杀一样(如波士顿著名的西尾区[West End]),达拉维很可能被印度的现代化推进者所取缔,而不是成功转型。米塔似乎想带着慈悲之心改造达拉维,但他的计划显示出他对城市体系和规划区的区别知之甚少。“没有贫民窟的达拉维”将被改建成一座样板城市,一座遍地是高楼大厦的郊区城市,以满足日益崛起的孟买中产阶级的需求,这与20世纪60年代美国黑人社区的毁灭异曲同工。米塔的计划体现出人们在城市建设方式上由来已久的冲突,尽管这种冲突并未激化,但已经使孟买沦为一座慢性的危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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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独立后的数十年间,该国城市间的竞争主要是在邦政府的层面上展开的。政府总体规划争夺的是城市定位,而部分私人开发商与贫民窟同时崛起。这种竞争还在政府内部形成了一个不正当的寻租市场,如开发权和建筑合同的内部交易,以及官僚阶层的强势索取——一个争夺贿赂与回扣的体制。政党甚至会通过内幕操作获得有利地段的开发权,接着高价转卖出去。在当前的城市开发过程中,贿赂已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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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买达拉维的一条街道。满目皆是工厂、商铺、零售店和住宅,这样的景象在达拉维的任何街道都可以看到。左侧比较高的建筑是INMA公司的车间和办公室,该公司是全球顶尖的时尚皮装制造商和零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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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随着市场自由化,城市开发的主体转向大型民营开发商和承包公司。孟买以强大的建筑商举世闻名。但是,这些企业的性质仍然是模糊的,建筑商与政客或黑社会之间的腐败交易依然普遍。在任何城市都一样,地方开发商往往擅长城市模式,他们只会使用在其他市场已经取得成功的模式。一旦他们将城市模式及其设计元素同地方实际结合起来,地方政府将会予以支持,包括土地、许可、资金和税收优惠——从而使他们的产品及其回报更可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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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买的新郊区城市模式是高楼大厦、混合居住区、办公室和零售连锁的综合体。这是一种即插即用的解决方案,类似的有北美城市边缘的“闹市”、欧洲大陆的火车站周边区域,以及香港、吉隆坡和新加坡的规划区。这种模式第一次登陆孟买是在该市外围的最北面,远离老城区和达拉维。其典型项目包括一群靠近办公园区的公寓楼,周边还有一家购物中心。这个建筑群让人想到一个潜在的城市体系,它能够为中产职业人士提供一个令人渴望的宜居且舒适的社区。对年轻上班族而言,如果收入可以提高到足以在这些地区购买或租下一间公寓,他们将选择在此居住、约会、休闲、购物和协作。然而作为一个城市模式,没有居民会寻求在这些地区定居。类似地,新一代的印度职业人士跳槽频繁。因此,白天会有一大群居民离开此地到别处上班,晚上则有一群上班族离开此地,从而无法形成优势互补。它仍然只是城市体系的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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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买新郊区城市的崛起。它靠近现有的北部移民城市博瑞瓦利(Borivali);邻近桑贾伊·甘地国家公园(Sanjay Gandhi National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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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新的郊区城市开始威胁到旧城区。国际机场被大型贫民窟包围,更南面的则是达拉维。印度有着数百年的城市化传统。但在很多地方,它们并未被理解和认可。例如在吉隆坡,该市的精英阶层认为吉隆坡已经达到了世界级水准,足以与其他国家的城市相匹敌,他们摒弃传统,而不是加以改造,以应对目前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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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达拉维的其他选项也很明了。最近的第一次城市再生实践发生在欧洲、北美和拉丁美洲,其方式是逐步改良破败的低收入社区,提高定居者的素质,增加基础设施投资。里约热内卢是这场再生运动的领军者。在汲取20世纪六七十年代贫民窟清理和转移安置(到高楼大厦)的失败教训后,里约热内卢在90年代中期开始将其著名的移民区——贫民区(favela)改造为更稳定、有序、卫生和多功能的社区,并且将清理和转移安置降至最少。里约热内卢先将该市所有部门(规划部门、公共建设部门与公共服务部门)组成一支团队,让他们深入各个贫民区调研、设计和规划,接着在社区居民的支持下,建成了新的排水系统、厕所、下水道、公路、诊所和休闲中心。随后,在2002年,他们开始挨家挨户,渐渐给予居民合法产权。作为配合,居民们也接受了政府制定的建筑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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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规划师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少数民族聚居区清理和规划区改造中汲取了教训,所以老街区的改造计划都在渐进开展,包括那些低收入居民、移民和非法企业占主体的社区。在里斯本,近期60%的建筑许可均用于这类渐进改造。在北美,内城区出现人群更替,学生和低收入职业者开始成为改造运动主力。这些新租户修缮公寓,建造新的福利设施。他们最终变成了房屋所有者,还成立了自己的企业。他们联合起来,确保公共投资的配套跟进。低收入家庭还可获得购房或租房补贴,以促进社会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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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亚洲,也并非完全采取清理和再造的方式。在我们会见穆克什·米塔的时候,城市学家马提尔斯·艾彻诺维(Matias Echanove)也正在研究达拉维。艾彻诺维的结论是,这座孟买的移民城市在各个方面都与现代化的东京相像。他解释道,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灭顶之灾后,东京之所以能迅速从废墟中恢复过来,主要取决于城市建设的两个传统,这使得该市成为一个独特的城市体系,艾彻诺维称之为东京模式(Tokyo Model)。达拉维的本质是“推动当地住宅与商业的发展”,艾彻诺维写道,“而不是集中式的基础设施建设规划。”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中央规划部门将主要精力放在自来水、下水道和道路系统的恢复上。不过,住宅和商业区的重建任务则交给了市民。东京没有强行实施西方式的分区制,以管制和分离土地用途与建筑类别。东京市民回归了他们小镇生活的传统,创建了一种乡村式、灵活、商住两用的城市社区,在许多方面与达拉维的移民企业明显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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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作为全球最大城市的东京以渐进的方式迅速实现了重建。艾彻诺维指出,东京人口密集地区的多功能建筑在形式和历史上都与贫民窟类似。许多社区的架构甚至与达拉维高度一致,繁华的商业街与更为私人化、更狭窄的居民巷相互交叉,它们窄到连一辆汽车也无法开过。他还称,这种结构要归功于东京活跃的小规模商业部门,以及该市良好的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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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什么在孟买,很少有人认为达拉维有其他的再造途径呢?在米塔看来,这实质上是一种妥协。他会将现有的服装、珠宝和鞋类产业迁移到条件更好的工业区,附近还将划出一片土地,用来建设培训和研究机构,以支撑上述产业的发展。他的规划将提供标准的基础设施、卫生服务和其他福利。然而,他并没有对现有城市体系的空间秩序做出安排,也无意将达拉维居民纳入住宅和家庭工厂的设计者之列,原有的经济体系和社会风气将遭到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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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个“拯救”达拉维的计划显得过分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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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让百万之众的、住在一到三层住宅的居民搬到面积更小的七层公寓楼中,你将获得大量新的未开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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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达拉维,这些土地刚好位于孟买中央地带,其中许多堪称全球最昂贵的不动产。整个事情仍然与底特律黑人社区的“城市更新”计划如出一辙,从一开始就隐藏着深刻的冲突。米塔的达拉维改造之梦讲述的是同样的故事。他过后兴许会说,达拉维还是“一座政府尚未发现的金矿……我正试图从中获取收益。”“达拉维无贫民窟”将为其支持者带来一场盛大的房地产泡沫,对正在崛起的孟买新郊区城市而言,这里将形成一个中心战略立足点。对政客们来讲,他们将攫取一笔横财。贿赂已经成为孟买的一项产业。与交通堵塞和宝莱坞一样,腐败的土地交易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米塔的这项计划的总成本将超过20亿美元。对达拉维的拆迁和再造需要分成5个合同来完成,单个合同的金额为2.5亿~6亿美元。在竞拍中胜出的企业会向政府支付一笔“额外费用”,用米塔的话说,这是为开发权付费。根据米塔的估计,达拉维改造计划将为邦政府带来高达10亿美元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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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站在更宏大的历史视角下,“达拉维无贫民窟”计划,以及更富创意的替代性方案的缺乏,其背后的根源是孟买的两座对立城市由来已久的区域争夺。一方面是非正式的城市,经过长期的发展,贫民窟已经成为移民城市。另一方面则是正式城市及其经济优势。在新郊区城市模式的背后,隐藏着数额惊人的利润,因此开发商、金融家、建筑商、零售商和政客展开了竞争。在这两个并存的城市之间的,是向它们索取利润的地下经济部门。当竞争联盟通过影响城市建设方式确保优势及可预见的经济利益时,它们的竞争不可避免地走向区域化。达拉维争夺战是“危机之城”这场大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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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达拉维,我问皮革商人伊拉姆·可汗,他是否听说过穆克什·米塔的“达拉维无贫民窟”计划。政府方面的人是否向他谈过该计划?“政府的人从来就没来过,”伊拉姆答道,“像你这样的人和记者有来。但在过去25年中,从没有人过来达拉维与我们对话。即便是媒体工作者也只是与政治领导人会面,然后就走了。”他带着无所谓的口吻,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他们从未认真对待他,他也没把他们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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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姆很难相信这项重建计划会真的获得通过。“当地政客对达拉维的发展不感兴趣,”他说,“因为人们会得到一套公寓,卖了,然后走人。这群政客将失去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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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变得激动起来。他挺直了背,开始加快语速,语气也更坚决了,于是我更有耐心听翻译了。“我们的企业将搬到这座城市的另外一个地方。但我拥有这片土地,这是我的财产。我的企业会搬走,但我不会放弃这片土地。”显然,他并不需要任何人跑来跟他解释这个计划,他完全清楚游戏规则和利害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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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达拉维人早已明白。苏坦拜先生(Mr.Sultanbhai)于20世纪50年代从距孟买数百公里之遥的沿海地区迁移过来。他从当地著名的流氓(goonda),即罪犯手中,买下了一片56平方米的土地。当时他一共花了300卢比(约合7.5美元)。如今他在这片土地上盖起了一栋两层楼房,也就是他的服装生产和出口企业,共雇用了40名达拉维居民。在黑市上,“这片土地现在可卖到1000万卢比”,苏坦拜如是说,也就是25万美元。对一代代达拉维移民而言,他们筚路蓝缕地在沼泽地上建立了这座移民城市,黑市价格是对其建设成果无可争辩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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