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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公司及其组织的存续对社会又有什么影响呢?对此,我们也必须说上几句。如今,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影响,但是我们的认识时间还很短。过去,人们总是认为公司的存续对社会没有丝毫影响,任何企图永远维系公司生存与统一的政策都会削弱整体上的经济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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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传统观点是古典经济学前工业化思想的产物。古典经济学认为,个体商人为了自身利益而展开的日常经营构成了典型的经济行为;李嘉图常常把股票市场上的投机者用来举例。显然,个体经营惟有在最精致的经济机构,即现代市场中才能发挥作用。但是,古典经济学家假设市场是”天生的”,他们不仅忽视了经济运行中组织的重要性,还因此断定任何企图维系经济组织的努力都是与经济效率背道而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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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以工业生产为基础的经济中,生产资源的组织不仅是个先决条件,这种组织本身也构成了一种核心资源。传统经济学认为,生产的实现必须结合三种要素:劳动力、原材料和资本设备。但是,最简单的工业操作也还要求第四种要素:有管理的组织。这第四种要素是现代大规模生产中最重要的,同时也是惟一不能被替代的要素。我们可以用一种原材料代替另一种,也可以用手工劳动来代替机器生产,反之亦然;但是,组织是无可替代的。在现代工业条件下,为了社会的利益着想,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一资源。经济上,我们可以称之为”持续经营的实体”,其价值比各部分之和多得多。我们也可以使用社会术语,以强调”人的组织”绝非一时兴起的产物。事实上,维系生产性单位的存续与统一对于社会而言,意义高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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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表示,每一家大公司的存续都符合社会利益。毋庸置疑,可能存在、毫无疑问确实存在很多效率低下、组织松散的公司。其中,有些公司是合并数家高效率单位而成立的——虽然社会需要的是后者的存续,而不是现有的公司结构。然而,这正是《公共事业控股公司法》的起草者竭力争取的结果,他们指出:经济实体,即生产性公司为了自身的循序和有效运作,必须摆脱对社会和经济意义上的非生产性单位——控股公司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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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当一家公司隶属于另一家公司时,也能维持较高的生产效率。在名义上和法律上,这是一家独立的公司,可是在社会现实中,它只是一个分支机构。许多独立的公司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新的生产性单位,这时,社会关心的只是公司联合体的整体性,而不是单个独立公司的整体性。举例来说,有一家在法律上和财务上均保持独立的铁路公司,将自己的铁轨租给了另一家铁路公司,并且与后者共同组建了一个统一的公司联合体。在重组过程中,原独立的组织的法律权力一般应服从统一联合体存续和运作的需要。但是,公司的存续对它本身和社会的意义并不会因此而产生任何冲突;因为作为统一的生产性单位,公司自身的生存需要与社会对它的存续要求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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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这么说,从现代工业的诞生开始,我们就致力于借助经济政策,维持公司作为生产性单位的独立性和完整性,至少有一种关于经济政策的精辟分析是这样解释传统货币政策的。(《巨变》,卡尔·波拉尼,纽约,1944年。)人们虽然能理解公司的生存需求与其社会意义的一致性,但是直到大萧条期间,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人们往往认为采纳结束公司的政策是出于对政治压力的屈服,而不是出于对社会利益的考虑。自1929年以来,我们认识到,没有一个社会能够抛弃其基本的生产单位——对美国而言,就是大型公司;我们必须帮助它们抵御国际、国内经济力量的侵犯。在很大程度上,这正是新货币政策的意义所在。新货币政策把国内组织隔离在国际经济的波动之外,以确保它们在全球性通货紧缩中能够保持完整。大萧条爆发初期,各工业国分别颁布了补贴政策——美国则成立了复兴金融公司——所有工业国家都彻底修改了破产法,其目的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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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们重新认识了公司的存续与完整性对于有组织的社会的意义;然而,这种认识又为经济和政治组织带来了新的难题。新的认知既不符合国际货币组织原有的宗旨,也不符合国际贸易的传统观念,甚至可以这样说,我们过分强调了公司生存对于公司社会的利益,以至于牺牲了与之同样重要的其他社会利益。不过,这不属于我们的讨论范围。本书的主旨在于阐明,公司的存续对它本身和社会的利益最好能够达成一致——这一点相当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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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断是否符合公司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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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公司存续与稳定对于社会的重要性的讨论立即就引出了垄断的问题。传统上,垄断地位被视为维系公司生存的最佳保证;事实上,19世纪的垄断理论明确表示任何企业都会在自我利益的驱使下追求垄断地位。但是,顾名思义,垄断是反社会的,其目的是以社会利益为代价去满足垄断者的利益,使垄断者能够以最高的价格生产数量更少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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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做了许多努力,尤其是在过去的20年里,试图证明垄断有利于社会。其中,影响最深、最广的莫过于新政第一年颁布的《民族复兴法》,该法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强制美国所有的工业企业转变为垄断企业。如今,一些英国的行业协会,如著名的英国钢铁联合会,以及大西洋两岸的许多工会都在激烈地争论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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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断言,一个垄断的企业或行业总会损害社会稳定和经济效率。垄断的这种影响力是与生俱来的。因为绝对的权力往往意味着权力的滥用。无论是《民族复兴法》要求大企业实行的垄断,还是威廉·贝弗里奇建议英国工会推行的垄断,“开明垄断”只能是一个神话。最后,“自然”垄断是指由生产和分配过程的性质决定的、不可避免的垄断,比如某一区域的电力供应商或某一国的中央银行就属于”自然”垄断的范畴。自然垄断的行业或企业必须接受消费者代表的监管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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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典型的垄断是指由一家厂商或一种产品统治了市场,它的出现既不频繁,也不那么骇人听闻。在亚当·斯密及其信徒所发展的垄断理论中,几乎每种产品都是不可替代的,因此,只要控制了一种产品或商品市场,就能实现绝对垄断;在发达经济中,原材料之间和越来越多的产成品之间都存在着广泛的可替代性。像汽车市场那样的产成品之间竞争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即使只有一家汽车制造商,市场依然充满竞争,因为每一辆旧车都可以是新车的有力竞争对手,而没有一个汽车生产商能够控制二手车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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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随着替代品的出现和新产品的开发,一种商品对市场的垄断控制很快就会打破。惟一的例外是消费量巨大的廉价商品,如火柴或特许药品,因为消费者用在这些商品上的支出微不足道,他们甚至感受不到垄断造成的影响。瑞典的”火柴大王”伊法尔·克鲁杰,在不降低价格的情况下,将每盒火柴的数量从50根减少到45根,从中赚取了10%的垄断利润。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当然也没有消费者因此减少火柴的消费量或者寻找另一个数量充足的火柴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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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垄断建立在对市场的直接控制之上;相形之下,现在的垄断越来越多地依赖于对要素获取的控制。比如,欧洲风格的卡特尔垄断的是资本渠道;专利联营控制的是管理知识与技巧;工会的限产超雇和管理制度则是通过对劳动力的控制,垄断一项工艺或过时的技术;在商品领域,利益集团借助它们对政府的影响力实现垄断,如棉花和白银市场的囤积居奇。新兴的垄断形式不会像旧式垄断那样弄巧成拙,它们建立在对生产商的控制之上,因此不会像旧式垄断那样遭受消费者市场行为的打击;同时,它们往往还能得到政治支持和法律保护,如工会规则或专利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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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经济部门的垄断行为将不可避免地引发其他部门的连锁垄断。工会的垄断行为能迫使资方采取垄断,反之亦然。政府行政机构的管理垄断也会迫使经济领域垄断单位的成立,其他领域也可依此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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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断,无论是商业垄断,还是政府或劳动力的垄断,都是反社会的;毋庸置疑,现代经济生活中存在着走向垄断的趋势。垄断是一个重要的经济政策问题,而不只是理论上的突发情况。但是,传统的垄断理论从这些事实中得出的结论却是错误的:它认为垄断最大化地满足了商业利益,因此,在社会利益和商业企业的生存利益之间存在着与生俱来的冲突。垄断并不是商业企业实现其最大化利益的必要条件。事实上,它也不符合现代大规模生产工业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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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垄断理论的要义在于:最长时期内的最大化利润不可能由最低价格下的最大化产量——有效生产的社会准则——来实现,而只能由其反面,即垄断政策来实现。倘若现实果真如此,工业社会将不复存在,至少将面目全非,不再是一个由独立、自治的公司组成的社会。如果独立企业要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就必须争取垄断地位,那么反垄断法出台的希望将变得十分渺茫,因为没有一个机构会接受违反其基本生产需求和目标的法律制度。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允许商业企业走向垄断,因为这会否定社会的基本要求和需要。只有当社会进入工业社会后,自由企业经济才能实现,除此之外,古典的垄断理论得不出任何其他结论。古典垄断理论只能得出两种产物:国家社会主义或强制性卡特尔社会;就现实操作而言,两者几乎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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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断理论至今仍然得到广泛的认同,甚至被奉为真理,它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适用于18世纪——之上:供给是有限的,而需求总是无限的。根据这个假设,垄断行为总是可以获得最大化的利润。但是在现代工业条件下,有限的不是供给而是需求;在大规模生产的条件下,供给就其定义而言,实际上是没有极限的。缩减产量和人为维持高价格,都不能帮助生产者实现利润最大化。相反,在现代技术条件下,我们能够以最低的成本实现生产最大化,从而实现利润最大化。亨利·福特最早认识到了这一点,这同时也是他最重要的成就和最根本的贡献。大规模生产过程的精髓与垄断理论所依赖的条件大相径庭。这一全新的假设将导致一场名副其实的经济革命。与所有的革命一样,由此产生的问题和因此得到解决的问题一样多;当供给弹性大于需求弹性后,大规模失业的威胁便应运而生。但是就垄断而言,新技术能够调和社会目标与公司目标之间的冲突。因为在采取大规模生产的现代工业中,垄断行为(人为地缩减产量,以维持产品的虚高价格)既不经济,又无利可图。相反,在最低的成本下进行最大化生产才是最有利可图的,同时也是最有利于社会利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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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代大规模生产的条件下,盈利能力最大化取决于效率最大化。在一个垄断行业中,作为效率尺度的竞争性市场被消除;就像我们在上一章所讨论的失去了市场依据,运行效率的客观评判非常薄弱,甚至完全不起作用。换言之,在现代大规模生产的条件下,一个行业只有服从于竞争市场的检验——正是垄断所扼杀的——投入其中的资本才能实现利润率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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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20年代,当通用汽车公司开始快速扩张时,它的高级主管认为,从自身的最佳利益出发,公司不应该以完全控制汽车市场为目标,而应维持较低的市场份额,使强大、健康的竞争对手得以生存——这与慈善或政治因素毫无关系,而是为了提高公司的效率和盈利能力。很明显,激烈竞争中公司的利益与把市场控制能力的稳步增长作为衡量自身成功的方式之间存在着此消彼长的关系。换句话说,也许存在一个临界点,当公司太过成功时反而有害于自身的利益。然而,这完全违背了19世纪的理论,后者否认这一临界点的存在。根据这个理论,在一个商业企业即将违背社会效益时,正是其盈利能力最强的时刻。事实上,企业最有利于社会利益的那一点恰巧也是它达到最大盈利能力的那一点。在现代大规模生产条件下,公司的盈利能力与社会生产最大化之间不存在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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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治或学术讨论中,人们仍未从整体上理解大规模生产技术使垄断的性质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从瑟曼·阿诺德先生《商业瓶颈》中可见一斑,该书试图用传统的垄断观念解释经历了巨变的现实情况,结果这位杰出的作者使自己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矛盾之中。但是,公众作为一个整体已经明显地感受到,与四五十年前不同,垄断不再是经济政策的主要问题了。想一想西奥多·罗斯福的”反托拉斯”行动曾引发了多么狂热的浪潮,再比较一下人们在几年前的反垄断运动中,对”耸人听闻的事实”和精彩的闹剧所表现出来的冷漠,一切就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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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断理论所依赖的假设与现代工业生产的真实情况相去甚远,这恰恰揭示了另一个重要事实。古典的垄断理论,和所有古典经济学理论一样,都忽略了时间因素。其经济行为的模型使股票市场中的掮客在进行一项交易的同时几乎立即就完成了这项交易。因此,在传统理论中,任何企图控制波动和经济变化的努力都具有同样的限制性和垄断性。但是在现实工业社会中,经济活动总要维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事实上,715年的商业周期构成了工业活动的时间单位。从经济意义上讲,企业在这段时间内实现的平均利润或损失,相当于掮客在股票市场中完成交易时所产生的利润或损失。在一定程度上,这取决于当今开发一种新产品或新工艺所需的时间长度,但主要还是因为现代工业生产要求庞大的固定资本投入。股票掮客每完成一笔交易,其资本在他们”停止入账”的那一刹那就得到了释放;工业资本则必须停留在投资项目中,惟有经历一个商业周期的长期生产才能得到偿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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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现代工业经济中,我们必须明确区分两种行为:平息周期波动的约束性行为,如限制产量或长期使用无效生产方式与过时设备的约束性行为。后者才是真正的垄断,因此是真正反社会性的。但是,前者确实有利于提高生产效率,也是符合社会利益的;它在商业周期中使用了更多的劳动力和生产能力,从而同时提高了绝对产量和每一单位成本的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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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这两种不同的约束性行为之间划清界限,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也不存在任何约定俗成的公式。每一个在经济变革中受损的人都确信自己是这一偶然的、短暂的力量的受害者,为了社会利益考虑,他应当受到保护;但是,在变革中受益的人则恰恰相反,他们认为这种变革符合社会的最佳利益。为此,人们做出了很多尝试。举例来说,美国最高法院曾把垄断分为”好的”和”坏的”两种。可是,我们依然没有一个明确、可靠的分析原则。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两种表面上极为相似的经济行为其实有着根本的区别,否则,垄断力量的滥用总是能以社会稳定和生产效率为名得到保护。由于未能区分两者,我们把工会排除在反托拉斯法调节的范围之外,结果我们无法区分工会保护工人免受经济变革之灾的行为是否合法,因而宽恕了一些对经济垄断力量的严重滥用;由于未能区分规范性行为和约束性行为,我们没有采取连贯、可行的反垄断政策,来保护商业企业和社会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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