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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川忠道在给福原和胜的信中提出，轮船招商局并购旗昌轮船势必会改变中国航运业格局，欧美在中国的商业利益版图将被重新分配，他希望福原和胜探询大藏卿大隈重信的意见。在收到品川忠道的来信之前，身为日本财政大总管的大隈重信正在跟福原和胜商洽向西征军贷款一事，现在品川忠道突然提出又要给轮船招商局借款。但是，以日本第一银行现在的财力，根本无法同时完成两笔庞大的借款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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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的西征军需要借款一千万两白银，整个日本第一银行就算倾囊而出也不够，董事长涩泽荣一给大隈重信的提议是：在向西征军提供的一千万贷款中，七成是日本各类货物，三成是日本银币和铜钱，利息争取百分之十，十年归还期。涩泽荣一的具体操作办法是：七百万日元通过“金禄公债”作为抵押，通过银行发行等额纸币筹集，另外的三百万日元以银币、铜钱和其他物品筹集。[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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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泽荣一的方案令大隈重信相当满意，可他还是担心西征军借款的可靠性。大隈重信将福原和胜叫到办公室，想问个准信。福原和胜名义上是驻华武官，实为日本安插在上海滩的军事间谍，主要任务就是收集湘军、淮军以及清政府军队的一切军事情报，包括军火采购。西征军驻上海军代表许厚如、左宗棠的代理人胡雪岩自然成了福原和胜的重点盯防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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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原和胜将自己掌握的中国情报全部告知大隈重信，大隈重信立即同意了涩泽荣一的放贷请求，政府决定在背后支持日本第一银行去完成借款交易。为了确保日本的金融安全，大隈重信提出，西征军贷款必须以上海跟广东两处海关的税收作为抵押。就在以涩泽荣一为首的日本贷款使团准备出发到上海的时候，福原和胜收到了品川忠道的书信，福原和胜立即向大隈重信汇报了轮船招商局欲借海关银一百万两的情报。[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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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日本人的借钱谈判破裂，招商局只得另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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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隈重信一听品川忠道的来信，顿时心花怒放，但日本第一银行的实力根本不能满足中国的两笔庞大贷款。大隈重信立即召集联席会议，出席会议的有涩泽荣一、三井物产社长益田孝、大藏省书记官岩崎小二郎、福原和胜。益田孝出访过欧洲，经明治维新元勋井上馨的推荐，曾经担任过大藏省造币权头，在金融改革方面经验丰富。1876年出任三井物产社长的益田孝还于当年成立了日本第一家私人银行：三井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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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席会议决定派出涩泽荣一、益田孝、岩崎小二郎、福原和胜一行人前往上海，跟品川忠道一同组成日本贷款团。许厚如也派出了自己的代表——怡和洋行经理莫逊跟涩泽荣一一行人接触。这次会面立即引起了胡雪岩的注意，左宗棠在信中将借款全权委托给自己办理，没想到许厚如居然已经先一步跟日本人接上头了。胡雪岩立即飞书左宗棠。此时，总理衙门也给左宗棠、沈葆桢发出六百里加急，询问详情。左宗棠同时收到了总理衙门跟胡雪岩的书信，他对日本人插手西征军借款很是诧异，他在给胡雪岩的信中一改向日本贷款之说，只说许厚如的做法是没有经过正式委任的私自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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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轮船招商局这边，盛宣怀对向日本人借款相当谨慎，为确保万一，品川忠道向东京发出信函的当天，盛宣怀、徐润、唐廷枢、朱其诏一行便到南京拜见沈葆桢。盛宣怀在李鸿章幕下耳濡目染，深谙官场的勾心斗角，他带领一干人先去拜见了江宁布政使梅启照、候补知府桂嵩庆、苏松太道黄祖络，这三位都是沈葆桢的官场好友，只要他们三人出面，轮船招商局的并购借款就有着落了。[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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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葆桢在总督府接见了盛宣怀一行，盛宣怀向他描绘了轮船招商局并购旗昌轮船的宏伟蓝图，将一场商场并购案上升到政治主权高度。沈葆桢现在左右为难，他在给光绪皇帝的报告中拒绝了左宗棠的贷款计划，可是北京方面又将东南沿海军饷的总管之责压到自己头上，这是将自己架到左宗棠跟东南沿海督抚的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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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盛宣怀一行到南京之前，沈葆桢已经向光绪皇帝提交了一份辞职报告：不干了。当盛宣怀介绍完并购案，沈葆桢很遗憾地告知：两江没钱。盛宣怀立即说，现在招商局的管理层在四处筹钱，筹集百万两资金没有问题。沈葆桢相当清楚，在轮船招商局的百万借款背后，盛宣怀他们一定取得了李鸿章的政治支持，李鸿章跟左宗棠把两江当成了政治围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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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葆桢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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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启照一直在总督府为盛宣怀他们当说客，见证了沈葆桢的左右为难。“我迟疑三夜不成寐。”[71]沈葆桢向梅启照诉说着胸中苦闷。北京方面一直不批准自己的辞职报告，左宗棠要向国际银行贷款，李鸿章要借并购巨款。经过三天三夜的深思熟虑，沈葆桢觉得轮船招商局的管理层言之有理，一旦并购成功，将会是“千百年来创见之事”。[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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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葆桢给光绪皇帝写了一份报告，决定筹拨江苏粮道及江海关库银五十万两、江浙二十万两、江西二十万两、湖北十万两给轮船招商局。沈葆桢在报告中强调并购旗昌轮船的政治意义，这是大清帝国半个世纪以来，第一次通过商业手段战胜洋人，只要政府同意划拨财政款项支持这一桩并购，帝国就可重掌航运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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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两江的巨额资金支持，轮船招商局的并购底气十足。可是北京方面又有六百里加急密谕送抵沈葆桢手上，说是西征军正在跟日本政府方面洽谈贷款，北京方面令沈葆桢密查许厚如借洋款一案。沈葆桢从密谕中看出，北京方面对许厚如借款案相当震怒。密谕指示沈葆桢，一旦查实许厚如向日本人借洋款，就地革职，递解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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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有礼将北京方面对许厚如借款的一无所知电告大隈重信，大隈重信对西征军借款一事相当失望，他电令品川忠道立即中断与许厚如的借款谈判。此时的许厚如还不知道北京方面已经在调查自己，听闻涩泽荣一中断谈判，很是惊愕。两天后，大隈重信却又电令益田孝跟岩崎小二郎协助涩泽荣一进一步谈判，因为他们坚信许厚如一定有西征军高层的授权。[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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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葆桢很快掌握了西征军前敌总指挥金顺给许厚如的信件，金顺命令许厚如跟胡雪岩会商贷款事宜。可是胡雪岩在面对沈葆桢的调查时，一口咬定自己对向日本借款毫不知情。[75]中国方面对许厚如的调查令日本财团错愕，涩泽荣一同时还在跟朱其诏谈判，许厚如的尴尬处境令涩泽荣一对轮船招商局的贷款诚意也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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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拜见沈葆桢时，盛宣怀一行曾经向沈葆桢拍胸脯保证，说另外的一百万两白银已经有了筹集的门路。沈葆桢此时才知道朱其诏也在跟日本人商谈借款。面对因许厚如导致的尴尬局面，涩泽荣一提出了苛刻的条件：百万借款除了抵押轮船招商局的资产，还必须用中国海关关票作为抵押，因为西征军的借款抵押物就是关票。[76]日方提供六成的米、铜、煤等物，四成贸易银和墨西哥银元，年利息百分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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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其诏一听就火了，轮船招商局贷款并购旗昌轮船，美国人要的是现银，不是日本人的货物。很显然，许厚如的行为令日本人对轮船招商局也极度不信任，他们给西征军的年利息为百分之八点五，旗昌轮船给轮船招商局开出的分期付款利息为百分之八，所以第一银行给轮船招商局的贷款利息过高。更夸张的是日本人要求在还款的时候必须归还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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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泽荣一、益田孝、岩崎小二郎、福原和胜一行带着大藏省的使命到中国放贷，现在两笔生意却都濒临崩溃边缘。双方在三天之内进行了三次谈判，最后在抵押物、年利息方面仍有很大分歧。加之日本方面对朱其诏的德国中间人缪拉的傲慢态度也很不满，涩泽荣一气得在谈判现场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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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很快得到了轮船招商局跟日本方面谈判失败的消息。而在许厚如跟日本方面签署的贷款草案中，年利息为百分之八点五，比胡雪岩历次跟英国银行家谈的洋贷款都更划算，左宗棠决定让胡雪岩继续跟日本方面谈判。可是左宗棠万万没有想到，日本国内爆发内战，明治维新元勋西乡隆盛发动了西南战争。大隈重信将所有资金抽回国内应付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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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日本的贷款，轮船招商局收购旗昌轮船的步伐又不能停下来。拿到一百万两财政官银的盛宣怀一行，再度在两江想法子。轮船招商局公开向社会增发股票，两江总督给两淮盐运下令，让盐运使劝令江浙盐商购买轮船招商局的股票。通过对登记在册的盐商进行测算，轮船招商局至少可以募集七十九万两白银。同时，沈葆桢还下令各藩司海关道劝谕各商埠富商购买轮船招商局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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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一声令下，江浙的商人纷纷认购轮船招商局的股票。唐廷枢从南京一下子就将三十三万两银子带回上海。1877年2月18日，轮船招商局正式跟旗昌轮船的股东们签署并购合同。3月1日，两江的百万两官银全部到账，旗昌轮船正式过户给轮船招商局。胡雪岩仰天长叹，江浙资本一夜之间被轮船招商局淘空了。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一个巨大的阴谋在胡雪岩的脑子里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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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左宗棠全集·奏稿》卷6，岳麓书社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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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左宗棠全集·奏稿》卷6，岳麓书社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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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朱寿朋编：《光绪朝东华录》卷3，中华书局198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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