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4510547
《21世纪》:这么多年您关注很多领域的改革,医改、教改、央企改革,如何看待这些改革的成效?
1704510548
1704510549
周其仁:这几年的改革推进的难度越来越大。可能是被既得利益缠住了手脚,也许还有观念的束缚。不少领域的改革,像一句牢骚话说的,“只轰油门不挂挡”,声音大、不下手。大家看这两天媒体报道南方科技大学,努力十年,为天下学子创一个新的教育机会,但就是拿不到招生指标,最后学校只能自招、教起来再说。要不是个人岁数太大,我真想也去报考一个,支持支持那位校长。教改与工业改革一样,要靠“校本位”,然后各试各的,在比赛中互相影响、积极探索。否则一大篓螃蟹,谁也爬不出来。
1704510550
1704510551
《21世纪》:所以还是政府之手伸得太长了,管得太多?
1704510552
1704510553
周其仁:是该缩的地方缩得太慢,阻碍太多。改革跟投资一样,现在不把这个种子放进去,将来就没有果实可以收。经验很清楚,像下围棋一样,在关键地方布下几个“棋子”,过十年就有一大片。中国这十年收获的果实累累,是因为以前改革开放布下了一些发展的“棋子”。
1704510554
1704510555
《21世纪》:如果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国经济增速放缓成为常态,要素成本上升,广义的通胀压力则会加剧增长的不稳定和不确定性,企业如何面对这些挑战?
1704510556
1704510557
周其仁:只要大的环境对,不用过于担心哪个企业不行。因为学习曲线摆在那里,中国人不笨,在约束下,总能冒出优秀的公司来。
1704510558
1704510559
为什么对企业有信心,因为是民营企业,谁都可以进入,不行就出局,谁也打不了谁的包票。市场里企业经营失败,公司破产,但组成公司的生产要素可不会“死”,无非是从这个公司里解放出来,进入其他公司,形成新的生产力。
1704510560
1704510561
要担心的是环境出大问题,系统性歪曲,误导企业家努力的方向。
1704510562
1704510563
《21世纪》:如何概括过去十年中国经济发展的这一阶段?
1704510564
1704510565
周其仁:过去十年中国经济取得了不起的成就,是改革开放的伟大收获期。
1704510566
1704510567
《21世纪》:你觉得未来十年还能延续收获期吗?
1704510568
1704510569
周其仁:那就要进一步改革。中国经济是有不少红利,不过真正的红利还是改革红利、开放红利。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唯有进一步改革,在重大的结构性问题上做实质投入,才能为未来的延续发展奠定基础。
1704510570
1704510571
[1]本文为《21世纪经济报道》(文中简称《21世纪》)十年专访稿,发表于2010年12月。
1704510572
1704510573
1704510574
1704510575
1704510577
改革的逻辑(修订版) 第二部分 重新界定产权之路
1704510578
1704510580
重新界定产权之路[1]
1704510581
1704510582
对中国和世界都发生了重大影响的改革开放,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中国的改革开放事实上酝酿了很长时间。我自己比较关注两个事件,因为这两个事件为后来的改革开放提供了经验准备。
1704510583
1704510584
第一个是非常不幸的事件,就是1959—1961年间中国发生的饥荒,使较大规模人口非正常死亡。其中最早报告到北京的是河南信阳事件,这个地区当时人口850万,根据时任行署专员的回忆录,非正常死亡人口当在百万以上。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事件,引起国务院和中央的强烈反应。有记录说,就在决策层讨论信阳事件处理的会上,周恩来总理受中央委托紧急起草了《中共中央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简称“十二条”),其中有一条第一次明确提出要允许农民保留少量自留地和家庭副业。这是我们可以看到的,在“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制度里,给农民私人权利划下的第一道线。当时没有讲新政策执行的时间有多长,也没有讲这是什么性质的权利安排,因为根本来不及。差不多同时,大饥荒还逼出了波及全国多个省区的包产到户。回头看,60年代初的自留地和包产到户,为十几年后的农村改革积累了经验。
1704510585
1704510586
第二个事件发生在1962年,在广东省宝安县,也就是现在的深圳。那一年,由于各种传言,说香港要开放关口,当然也由于内地的经济困难,就在宝安这个地方,曾经有10万人意图偷渡逃港,他们来自全国12个省区、广东62个市县。这成为当年很大的一个事件,也由周恩来总理亲自处理。据现在看到的资料,当时约6万人逃了过去,其中大部分被港英当局遣返回来,加上没有出去的人,当地政府做了安顿和疏散,并严格限定了出境制度。也在那个背景下,当地还提出过“利用香港、建设宝安”的政策,以边境的贸易活动来活跃市场,改善民生。现在回头看,这个事件埋下了未来开放的契机。
1704510587
1704510588
这两个事件对后来的历史都有深刻的影响。但是,仅有局部地区对灾难性事件的自发反应,不足以直接酿出中国的改革开放。因为逼出来的行之有效的政策,等形势好一点,还是可能被改回去。这就是过去讲的:吃饱了饭,又要瞎折腾。事实上,从60年代初到70年代中,我国经济政策还是日子好过了就继续向“左”,比如靠政治运动促生产,“穷过渡”“割资本主义尾巴”等,对外开放更谈不到。
1704510589
1704510590
真正的中国改革开放元年还是1978年。因为这一年发生了思想解放运动,召开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最根本的,是整个执政党看待体制、制度和政策的思想方法改变了。邓小平当时说:“一个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一切从本本出发,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就不能前进,它的生机就停止了,就要亡党亡国。”这个思想路线就是改革开放的思想路线,因为达到这个层面,人们才会去想,中国选社会主义也好,选公有制也好,选计划经济也好,讲到底,最终都是为了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经济和文化的要求,为解放和发展生产力。从这个出发点看问题,前人写下的本本,苏联实行过的制度,一定要接受我们自己实践的检验。选错了的就要改过来,不合适的就要调试。任何体制安排,不管出发点多么正确,逻辑多么有力量,做的效果不好就必须改。回头看,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得以进行的最重要的政治思想条件。没有思想解放,以后的一切都谈不到。
1704510591
1704510592
所以,恰恰在1978年以后,刚才讲到的那两个历史事件才有了完全不同的结果。从农村看,包产到户在几年时间内席卷全国,一步一步得到合法化承认。其实,根据杜老的回忆,邓小平早在1960年就讲过,包产到户能多打粮,不合法,就让它合法起来。但1960年就没有这个政治条件,非要到了1978年后才行,虽然农民和许多基层干部对于用什么办法可以多打粮、少挨饿,早就是明白的。包产到户被合法承认了,就意味着从传统的全盘公有化体制里,清楚划出一条农户私人权利的界线。这样,经由一个承包合约,中国正式开始重建私人产权。这是所有社会主义“本本”上从来没有讲过的事情。中国的改革,就是这么起步的。
1704510593
1704510594
开放也是逼出来的。历史说,1977年宝安又一次发生了“大逃港”事件。当时广东的主政者习仲勋去调查,知道很多逃港农民跑过去两年就寄钱回来盖房子。为什么到香港有这么高的收入?答案就是扩大经济自由:农民不但务农,也可以打工,并开放市场,活跃生意。那时深圳靠香港边境有一个罗芳村,对面也有一个罗芳村,原来都是这边罗芳村跑过去的人建起来的,只是对面村民人均年收入比这边高出100倍!这样就逼出一个想法:能不能把门打开,划出一块地方,让香港企业开到境内来,这边的农民不逃港也可以打工?广东第一线提出这个构想,汇报到北京,邓小平赞成,至于用什么名字,邓小平说,就叫特区,因为陕甘宁边区就是特区。
1704510595
1704510596
回头看,包产到户、分配自留地、允许农民小自由、逃港事件、“利用香港、发展内地”等,历史上都多次发生。但是,只要政治思想路线不对头,那些来自第一线的探索,顶多就是一个权宜之计,既不可能持久,更不可能推广。所以,中国的改革开放是逼出来的,到“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提出,才成为更主动、更系统的变革过程,成为“多方面改变同生产力发展不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改变一切不相适应的管理方式、活动方式和思想方式,因而是一场广泛、深刻的革命”(《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
[
上一页 ]
[ :1.704510547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