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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用经济学术语，阐述了我们在第9章中描述过的各个步骤。技术进化的机制就是通过这些步骤形成的。但是我现在的目的是，重新解释这些步骤，来描述经济的新结构是如何形成的。当一项新技术进入经济后，它就会召唤新的安排，即新技术和新的组织形式。新的技术或新的安排，反过来又可能引发一系列新问题。为了找到这些新问题的答案，又需要进一步的新安排，或通过修正现有技术来实现这个目的，而这就又打开了对更进一步的新技术的需求之门。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不断向前推进的“问题与解决方案（挑战与回应）”的序列，而这也就是我们所称的结构性变化的序列。就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经济在暴风骤雨般的变化过程中构成了自身并不断重构自身，这包括为了适应这种变化的创新和新的制度安排，以及因此而打开的、相互之间如影随形的机会利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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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让我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详细说明这一点。在18世纪60年代的英国，实用的、易操作的纺织机械出现了，这就提供了一种可以替代当时以手工作坊为基础的生产方式的途径。当时流行的生产方式是散工制或外放分工制（putting-out system）：羊毛和棉花的纺织都是在家里以手工方式完成。[2]但是，新的纺织机械在刚开始时只取得了部分成功，因为它要求比家庭手工作坊规模更大的生产组织。这样一来，纺织机械就为更高级的组织安排，即纺织厂提供了机会，并使自己也成了更高级组织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工厂本身作为一种组织手段，这也是一种技术，反过来也要求另一种手段来实现机器生产，那就是工厂劳动力。劳动力当然早就已经存在于经济当中了，但是当时的劳动力数量并不足以支撑这种新的工厂生产体系。所需要的劳动力主要是从农业转移出来的，这种转移又反过来要求在工厂附近有居住的地方。因此，工人宿舍和工人住房的建设就开展起来了。而工厂、工人及工人住房的组合，就是工业城市。随着工业城市的增长，一整套新的社会组织方式，或者说一整套新的制度安排出现了。由此，维多利亚式的工业经济的结构就开始涌现出来。是的，一个时代的特征，即一整套与机械化工业生产的优越技术相匹配的制度安排，就是以这种方式逐渐呈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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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就此终结。在当时的制造业工人中，有许多是童工，他们经常在狄更斯作品中所描述的那种条件下工作。这种情况引发了强烈的改革需求。人们不仅呼吁提升“下层阶级的道德水准”，而且要求保障他们的安全。[3]于是，到了时机成熟时，法律制度做出了进一步的调整，以回应这种呼声。例如，旨在防止最糟糕的情况发生的劳动法出台了。然后，新的工人阶级开始要求在工厂创造的财富中分享到更大的份额。为了改善自己的境况，他们找到了一种有效的手段，那就是组织工会。工厂中的工人比分散在孤立的家庭小作坊中的劳动者更加容易组织起来，因此在短短的几十年内，工会就成了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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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这种方式，纺织机械的到来，不仅替换了家庭小作坊的手工生产方式，而且还为更高一级的制度安排创造了机会，那就是工厂生产体系。在这个制度安排中，机械只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新的工厂系统反过来又生成了一个对劳动和住房需求的链条。而为了满足这些需求所提出的解决方案，又创造了进一步的需求。所有这些，到最后进化成了维多利亚式工业体系。整个过程用了100多年的时间才最终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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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读者可能提出反对意见说，这种描述使得结构变化看起来太简单化了，或者说太机械化了。技术A提出了一个对安排B的需求，技术C实现了这个安排B，然后技术C又提出了进一步的需求D和E，而这些需求则由技术F和技术G来满足……当然，确实是这样一种序列构成了结构性变化的基础，但是这样一种序列决不是简单的。关于这一点，只要我们思考一下，这些新的安排和技术本身所引发的次一级技术和次一级安排的递归循环过程，就可以明白了。工厂体系本身就需要为新机器提供动力的手段，需要传递动力的绳索和滑轮系统，需要获取和跟踪材料的方法、新的记账方法、新的管理手段、新的产品交付方式，等等。所有这些又都是用其他组件构建出来的，因而都会产生自己的需求。结构性变化本身是一种分形，它会在次一级的层级上伸展出进一步的“分支”，就像胚胎动脉系统会随着胚胎的发育，而分支出更小的动脉及毛细血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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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进化引发的反应当中，有些根本不属于经济领域。手工作业可以机械化这个观念，很快就从纺织业传播到了其他行业，并导致了新的机械设备的出现。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工厂体系不仅创造了一种新的制度安排，而且要求一种“新人”的出现。历史学家戴维·兰德斯指出：“工厂纪律需要并最终创造了一种新的工人……纺纱工不能再在自己家里自在地摇她的纺车，织布工也不能再在自己家里轻快地抛他的梭子，因为不受他人监督的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工作必须在工厂中完成，工人必须跟上由那些永不疲倦但了无生气的机器设备规定的步调。工人成了一个大团队中的一员，这个团队必须共同进退，开始、歇息和结束，一切都在监督者的密切注视之下进行。为了让工人勤奋工作，工厂主采取了道德劝勉、金钱奖罚等手段，有时甚至不惜通过伤害工人的肉体去强迫他们。工厂成了一种新的监狱，而时钟则成了一类新的狱卒。”因此，新技术不仅仅导致了经济变化，它还造成了心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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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经济的结构性变化时，我们还必须记住一点，这就是变化不一定全部都是有形的，也不一定全部都是某种“安排”。我们还需要记住，变化可能是多因多果的。不过，我最想强调的是，对于经济的结构性变化的过程，只要利用上面列出的描述技术进化的各个步骤，我们是可以从逻辑上，或者说，从理论上进行探究。经济的结构性变化不仅仅是新技术的增加和旧技术的替代，以及紧随其后的经济进行重新调整适应。相反，它是一连串后果结成的链条。在这个链条中，构成了经济结构的骨架的那些安排不断地召唤新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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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对于那些制度安排，它们要落到实处并确定经济的结构，没有什么是不可避免的，或者说没有什么是预先决定的。我们早就知道了，有很多不同的组合，有很多种制度安排，它们都可以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到底哪一个被选中，则取决于历史上发生的小事件，如问题出现的顺序、个人性质倾向和行为偏好等。技术决定了经济的结构，并进而决定了由此产生的大部分世界，但是到底哪些技术能够“落地”，却不是事先就能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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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方案带来的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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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面已经指出过，结构的展开也是构成经济的那些安排不断重构的过程。一套安排为下一套安排的到来创造了条件。这种重构过程一旦启动，就没有结束的理由。即便只有一项新技术，读者不妨想一想计算机或者蒸汽机，这种后果序列也很可能会连绵不断地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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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说，经济也永远不会停滞。在任何时刻，经济的结构都可能处于高度相互兼容的状态，因此看上去接近不变。但是事实上，在这种静态的表面之下，早就蕴藏了“自我毁灭”的种子，就像熊彼特在100多年前指出的那样。原因是创新。一旦经济创造出了新的组合、新的安排或者熊彼特所说的“新的商品、新的生产或运输方法、新的市场、新的工业组织形式”，“工业突变”过程就会出现。这种突变“不断地从内部彻底地重构经济结构，不断地破旧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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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系统总是“时刻准备着”从内部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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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与熊彼特相比，我要在这里阐述的观点有更多的含义，而且不仅仅只是多一点。新技术的到来通过发现新组合打破了现状，这些组合是比我们现在使用的商品和方法更好的“新版本”。不仅如此，为了容纳新技术，需要进行一系列的调整适应，从而引发一连串的新问题，这样也就创造了新的机会利基。而新的机会利基又会召唤更进一步的新组合，进而引入更进一步的新技术和更进一步的新问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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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经济总是存在于永恒的变化之中，总是存在于永恒的新奇之中。这也就是说，它永远存在于自我创造的过程之中。经济永远不会“满意”。事实上，我们还可以再加上一句：重要程度各异的大量新技术随时随地都会进入经济，不仅如熊彼特所说的“打破了均衡”，而且还会引发连锁性的不断变化。所有的变化都重叠在一起并相互作用，从而触发进一步的变化。因此，其结果是变化带来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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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奇怪的是，对于这种随时都在发生的不断变化，我们却不一定很在意。这是因为，结构性变化的过程动辄长达几十年，一般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结束。它更像在我们脚下发生的缓慢的地质运动。在短期内，现有结构具有高度的连续性。它是一个松散的、有很强兼容性的系统，行为主体在这个系统中通常可以从容制订计划并采取行动。但是在任何一个时刻，这个结构都在改变，经济永远都在建构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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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种技术不断进化、经济不断重塑的过程，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宣告终止呢？从原则上说，这是可能的。但这只是在原则上。只有在未来不能再发现新现象，因而无从创造新技术的情况下，只有在进一步组合的可能性完全耗尽的情况下，只有在我们人类的实际需求仅用我们拥有的可用技术就可以完全得到满足的情况下，经济才会停步不前。但是，这些“如果”没有一个是可能变成现实的。永无止境的需求和总有可能被发现的新现象，足以推动技术永远向前发展，而经济也将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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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进化和经济进化的过程永远不可能停止，还有另一个原因。正如我一直强调的，以新技术的形式出现的每个解决方案，都会创造出新的挑战、新的问题。这可以说是一个一般规律：每项技术都包含着问题的种子，而且通常有好多颗。当然，它不是技术或经济的“法则”，更不是宇宙的“普遍规律”。它只是一个基于人类历史的、有一定普遍意义的经验观察结果，但它还是一个会令人觉得遗憾的观察结果。使用碳基燃料的技术带来了全球变暖问题。使用原子能，即一种环保的清洁能源的技术，则带来了很难处理的核废物问题。而航空交通则意味着病毒在全球迅速蔓延的一种可能性。在经济中，解决方案导致问题，而问题又指向进一步的解决方案。这种在解决方案与问题之间的舞蹈将会一直跳下去，未来的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改变。如果我们足够幸运，那么我们可以收获净利益，这时我们称之为“进步”。无论是否有进步，这场舞蹈已经注定了，技术将永恒变化，而经济则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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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本章中讨论的实际上是从经济的角度看到的技术的进化。因为经济是它的技术的表达，所以经济是一整套安排，这些安排源于各种过程、组织、设备和制度规定，它们构成了不断进化的技术集合，因而经济要随着它的技术的进化而进化。同时，因为经济源自它的技术，所以经济继承了技术的自我创造性、永恒开放性和永恒新异性。因此，经济最终产生于创造技术的现象。这也就是说，归根结底，被组织起来为我们的需求服务的是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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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种经济从来不是简单的。任何一个制度安排都是建立在另一个安排的基础之上的：法律制度中涉及商业的那部分，是建立在假设市场和合同存在的基础之上的，市场和合同则必须假设存在银行和投资机制。因此，经济从来不是一个均质的东西。它是一种结构，一个宏伟的结构，由相互作用的、相互支持的安排构成，这些安排存在于各个层次上，很多个世纪以来一直在从自身中发展自己。它可以说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或者至少是一个不断进化的事物。它不断改变自己的结构，因为它的安排会创造出进一步的可能性带来的问题，这就需要进一步做出回应，然后又是进一步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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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结构的进化是对构成经济的安排的不断重构，因为一套安排为下一套安排的到达创造了条件。这与在给定的安排中或给定的行业内进行调整是不同的，而且也不等同于经济增长。它是连续的、分形的和不可阻挡的。它带来了永不停息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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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这种永不停息的结构性变化中，有什么是不变的吗？有的。经济在形成它自己的模式时，总是要利用一些相同的元素：人类行为的倾向、解释所依据的基本现实，以及购买的商品必定等于销售的商品这样的自明之理等。这些基本的“法则”总是保持不变。但是，它们用以表达自身的手段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并且它们形成的模式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和重构。这样，每一个新模式，每一套新安排，都会产生一个新的经济，而旧的结构则如烟般消逝。但是无论如何，经济得以形成的基本组成部分，即那些基本的“法则”却始终保持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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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作为一门学科，经常受到人们的批评，因为与物理学或化学这样的“硬科学”不同，经济学无法始终“钉”在一套不随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的描述上。但是，这并不是经济学的失败之处。恰恰相反，这种情况的出现，其实是正当的和自然的。经济不是一个简单的系统，它是一个不断进化的、复杂的系统，它形成的结构永远在随时间推移而变化。这就意味着，我们对经济的解释也一定要随时间推移而不断变化。有时，我会把经济想象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夜晚战场。那里漆黑一片，当士兵往胸墙外看时，几乎什么也看不到。距我军陆地一公里左右，就是敌军的阵地，从那里传来的声音隐约可闻，可以感觉到敌军正在调兵遣将，进行重新部署。但是我们对敌军的新部署的最佳猜测，也只能是在以往观察到的原部署基础上外推。突然，有人发射了一颗照明弹，耀眼的光芒点亮了整个夜空，整个战场尽收眼底：部队的位置、火力的配备、工事的安排……无一例外。然后，亮光骤灭，一切再次陷入黑暗。经济也是如此。在经济学的历史上，也曾经闪现过一道道耀眼的光芒，那是一些伟大的经济学理论，由斯密、李嘉图、马克思和凯恩斯，还有熊彼特等伟大的经济学家提出。这些理论的思想光芒偶尔会将“经济学战场”照亮一段时间，但是黑暗始终笼罩着。而在黑暗之中，骚动和重新部署一直在继续。我们确实可以观察经济，但是我们所用的语言、我们给它加的标签、我们对它的理解，却全都凝固在了夜空被照亮的那一瞬间，尤其是最近一次，当一组照明弹同时闪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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