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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与几位朋友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咖啡厅喝酒，见到二十多位小姐行来行去，是欢场女子，卖笑佳人是也。这些小姐的相貌与身材都有水平，而奇怪的是水平差不多，很平均，没有仙女下凡的也没有目不忍睹的。以十为满分算，朋友们打分都是七分或八分，没有一位小姐是七八分之外的。这奇怪的平均是有趣的经济现象，作为经济解释的老手，我一想就明其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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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解释是这样的。据说这些小姐的每次交易大约是一千元，讨价还价可减至八百。我想，卖笑行业的交易价格不能公开，顾客不便逐个小姐问价，所以价格的讯息费用不菲。如果能像好些物品那样公开标价，仙女下凡的胸前挂着二千大元，不堪入目的挂着三百小元，那么仙女与丑女会混在一起，在同一市场卖笑。然而，价格不能公开，顾客所知之价只是一个平均约数，以为每位小姐之价差不多。这样，仙女与丑女皆不能在这市场立足。前者的机会成本过高，要亏蚀；后者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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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笑佳人的相貌与身材的质量来得那样平均，是价格讯息费用高而导致的结果。这也是说，是价格的讯息费用导致质以类聚。我称之为“类聚定律”。近六十七岁还能在数秒钟之内把这定律想出来，宝刀未老，不禁沾沾自喜。让我试把上述的定律一般化，然后伸展到与此定律有关的话题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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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标价而又不便多问价，其价格讯息费用是高的。但好些有标价的行业，因为质量有讯息困难，质以类聚的现象也明确。知价而不知质，基本上等于不知价。这是因为不知质量是高是低，标出之价是否有所值是一个大疑问。这样，质以类聚的安排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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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一个例，卖影碟，盗版货是在同一市场出售的。售者说是正版，但顾客一看价格，心知肚明，信你都傻，不会为真真假假的问题争论。如果有真的正版在同一市场出售，珠混鱼目，顾客也当作盗版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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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另一个例，拍卖行拍艺术作品，大名鼎鼎拍卖行的货色不一定全是真品，但赝品总要有高水平，非专家不容易看出来。如果外行人能一望而知是多有赝品混在其中，经过几次这样的拍卖，该拍卖行的大名就会急速下降，使拍卖品一般跌价。事实上，好些大名的拍卖行一年举行两次大甩卖，多次小拍卖。大甩卖是拍精选的，质量比较可靠，而小拍卖则较为马虎，赝品的比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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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因为鉴证的讯息费用不菲，小拍卖也偶有精品。我曾经以三千元在小拍卖中投得两小幅纳兰容若的墨宝真着，因为我和我的专家朋友比拍卖行的专家看得准。但我和太太要亲自坐飞机去竞投，志在必得，其旅费、时间费用高出物价好几倍。不见经传的小市镇的艺术品拍卖，差不多全是假货。这也是质以类聚了。偶有真货，但非常少，混在其中是因为小镇专家不到家，误把真货当假货卖，其价偏低。我有两位专家朋友赚取真货假卖的钱，但他们要用功研究，钱不易赚，这也证实我提出的类聚定律是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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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一个例子。那就是名牌的现象。大名鼎鼎的名牌子可以很值钱，因为有名牌效应。名牌首饰、手表、服装、皮包等，都是例子。这些名牌的公司花巨资卖广告、设计及注册商标，非常严格地控制产品的质量，而为冒牌货打的官司费用不菲也。比起籍籍无名的牌子，名牌产品的制造成本不一定高很多，但定价则高很多。不一定赚很多钱，因为维护名牌形象的费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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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们这里提出的类聚定律有关的，是质量的讯息费用使顾客不知道（或不肯定）标出来的价是否正确地反映质量。名牌是质量的保证，而这保证是不容易高质与低质一起保的。好些瑞士的手表厂商用几个牌子，高质与低质的牌子不同，名牌代表高质，杂牌低质。这是因为讯息费用的存在而以牌子不同的方式来搞质以类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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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相关的有趣现象，是大名鼎鼎的牌子很喜欢采用不二价政策。很多专卖名牌的商店不容许顾客讨价还价，而在香港盛行讨价还价的手表零售行业，名牌的开价与成交价的百分比差距远较杂牌的为小。这个现象的含意，是名牌代表着质以类聚，而如果容许大幅度的讨价还价，高质类聚的形象守不住，以致付出大投资吹捧起来的名牌，会因为同样物品的价格变量过大而失却其名牌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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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分析的类聚定律，是指质以类聚，不是物以类聚。中国成语老是说“物以类聚”，从物品或产品的市场看，这也是有的。物以类聚的成因，主要不是因为质量的讯息费用或价格的讯息费用，而是因为要减低找寻物品的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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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如一家商店，卖文具，或卖五金，或卖手表，其物品的类聚是方便顾客找寻有目的、有意图购买之物。没有人会那么傻，跑进文具店去买手表。小商店之外的大商场，也有物以类聚的倾向。卖计算机的，卖服装的，好些时是多间类同的商店聚在一起，虽然大家竞争比较激烈，但类聚方便了那些有某些物品为目的之顾客，为了招徕，不同商店也就物以类聚了。这是类聚的第二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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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商场物以类聚的现象显然没有一般性。那所谓“百货商场”是说物不类聚。大家常见的购物中心（shopping），主理的人一般刻意也选取出售不同货品的商户租客，每类货品的商户数目有规限。一方面，这是为了方便一般比较漫无目的之顾客或一家大小齐购物。另一方面，太多出售某类物品的商店会使购物中心的租值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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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货商场或购物中心其实有另一种类聚。那是类聚漫无目的之顾客，或类聚采购几项物品的，或类聚一家大小逛商场，其成员各有各的需求。这是类聚的第三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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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卖桔者言 欺骗定律：咸水草与淡水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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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一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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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视看到一则新闻，是旧现象，只是政府最近才注意罢了。从内地运到香港应市的淡水蟹，被咸水草捆绑得乖乖的，受到顾客投诉。顾客要买的是蟹，不是草，而浸透了水时草的重量只略低于蟹的。这是说，卖一斤蟹，草的重量占大约百分之四十五。据说政府正在考虑提出起诉，罚款高达二万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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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卖蟹的人在电视上解释，蟹的重量之价历来是包括咸水草的重量，如果只称蟹不称草，蟹之价肯定要上升，否则血本无归也。这解释当然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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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为什么政府有时间去管市场习惯。如果有市民不知道蟹价是连草称的，湿草很重，咸水草不能吃，那么说明澄清就可以了。一般市民不会那样蠢，不知道卖蟹是连草称，或不知道咸水草不能煲汤或下酒。当然，好些顾客像我一样，不知道咸水草那么重。但下文解释，在竞争下，咸水草怎样重也无关宏旨，顾客不会真的受骗。卖假蟹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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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干预咸水草捆绑着淡水蟹而出售，有格外过瘾的困难。剪去草才称吗？蟹爬来爬去怎么办？剪掉了草，称后再捆绑不仅费时，而在香港卖蟹的不一定是捆绑专家，捆绑不善，顾客买了回家，绑自动松了，凶神恶煞的蟹在家中横行，张牙舞爪，孩子们叫救命，倒也有奇趣。不要忘记，香港人在家中吃蟹，要新鲜，喜欢捆绑着蒸煮后才剪掉捆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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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新摘下来的荔枝，小枝干与树叶往往是连带着，一起称而算价。买家当然知道枝干与树叶不能吃，但价要与枝叶的重量一起付。顾客大都知道荔枝有枝叶相连保存得比较好，正如捆绑着的蟹比较听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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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市场买蔬菜，菜贩喜欢洒水在蔬菜上，这样较为好看，较新鲜，但不断地加水的意图是增加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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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客可能不知道多加水是为了增加重量，但怎会有中计的可能呢？所有菜贩都多加水，竞争下没有谁有甜头；这与所有的菜贩都不多加水、菜价提升后的回报率完全一样。问题是你不多加水而竞争者多加，蔬菜卖同价，你就会遭淘汰。入乡随俗，要生存，你照加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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