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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对雨果，有赞赏，但也厌恶。他将雨果损得一塌糊涂，贬之为匠人。对雨果的政治观点很不以为然，把雨果的民主主张视作无稽之谈，对他善于煽动群众情绪表示愤怒，并将《悲惨世界》斥为“卑劣愚蠢的书”。可问题在于，等他自己落了难，却还能厚着脸皮，请求雨果帮忙将他的作品推荐给出版商，真乃极品男人也。此等匪夷所思之事，显示我们的诗人已经控制不住他那乱窜的神经。不过，这却恰恰说明了波德莱尔作为评论家的独立，不因雨果名气之大就卑躬屈膝，有不同的意见就坦率说出来，不正是评论家所需要的素质。纵是对名望大如雨果者，也与无名小卒一视同仁，绝不区别对待。至于请雨果推荐出版商，不妨理解为一码归一码，对人不对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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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对雨果不屑一顾，但波德莱尔对夏多布里昂却充满崇敬，将他看作法国文学的大师之一，甚至是所有文学的大师之一，并把他看作“忧郁大流派”的缔造者，具有歌唱忧郁和烦恼的痛苦荣光。而对于巴尔扎克，波德莱尔的态度则要复杂得多，一方面强调了巴尔扎克的创造力和变形的天资，提升了平民文学的质量和受欢迎程度，但他也指出，巴尔扎克的观察力有些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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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必须要说明的是，他的有些行为看似荒唐，甚至显得意气用事，但必须要承认，波德莱尔的评论才华，和他的诗歌才华一样，独一无二，是一个极有性格的天才评论家。波德莱尔的两本评论集——《给青年文人的忠告》和《对几位同代人的思考》就极为独特，思维敏锐，观点新颖有趣，才思如泉涌，行文相当洒脱，正如该书的译者何家炜所说，波德莱尔的文学与艺术评论和他的诗以及日记还有对爱伦·坡的翻译，可以说是奠定整个西方现代派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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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一本好玩的书，在赏鉴波德莱尔杰出诗歌艺术的同时，也将他的私生活翻了个底朝天。虽说有点扒人八卦之嫌，但实在太好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何家炜先生的译笔也是雅致有趣。千万别以为是作者捕风捉影，所有的说法都有据可查，不曾有半点杜撰。作者帕斯卡尔·皮亚，身兼学者、记者和作家三职，一个信仰虚无主义的法国人。在这本书里，皮亚在一点上做得极好——把波德莱尔当作一个人，一个有性格缺陷的真实男人，一个不掩饰自己七情六欲的性情中人，一个以孤单姿态行事充满原罪感的孤独者，他遭受了孤独，然后作为对抗，他又主动选择了孤独，这才是浪荡子，波德莱尔自己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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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自人间，名叫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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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摧毁的生活 珀金斯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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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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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位孤独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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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戴着帽子，一顶七号大的灰色浅顶软呢帽，哪怕在办公室一个人看稿时也戴着。因为听力不好，他常用帽檐压低耳朵，据说这样可以听得更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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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作家经纪人谈判，常常先开出能给到的最好条件，然后默不作声，一边听着对方说，一边自顾自地画着速写，那是一幅拿破仑头像，他画过很多遍，熟练得很。速写画完，他就会起身说，按我的条件，签不签？这常令对方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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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作家朋友有求必应，菲茨杰拉德一次次预支稿费，借钱维持奢侈生活，他二话没说总是照办。沃尔夫、海明威都在作品中题词献给他，视他为黑暗中的灯。沃尔夫和菲茨杰拉德更是把他看作精神上的父亲，他知道这一点。为了让他们写出杰作，他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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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准点登上火车回家，在火车上读稿子，以至于有乘客怀疑，是不是珀金斯先生不到，火车就不打算开了。为了弥补没能上战场的缺憾，他很想生养一个儿子，但他连续养了五个女儿。当然，这份缺憾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女儿们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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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个女性知己。初次见面，他承认她“亮明了女神的身份”。两人彼此通了很多年的信，珀金斯写的那些信深情款款、辞章斐然，极富文学才华和洞见。将与旁人难以言说的痛苦和忧伤，统统告诉了她。不过，他们难得见面，一生也没见过几次。爱慕她，却不存期待，不求回应，像极了传说中的保险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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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作麦克斯威尔·珀金斯，一位文学编辑，一生成就斐然，被誉为美国编辑中的元老，出没于《天才的编辑》一书，也出现于电影《天才捕手》中，科林·费尔斯饰演的珀金斯尤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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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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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描述中，我没有提到珀金斯的编辑成就，比如他是怎么发现托马斯·沃尔夫的，如何与他彻夜鏖战改出好作品。也没有提到珀金斯如何想方设法让海明威删掉小说中的“操”“屎”等词，以及楚楚可怜的菲茨杰拉德，怎样不断向珀金斯边打包票边拖稿，然后让他继续预支稿费。与这些雅俗共赏的内容相比，工作之外的珀金斯，编辑之外的珀金斯，作为五个女儿父亲的珀金斯，孤独的珀金斯更让我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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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以读小说的心态，进入这本以珀金斯为原型的人物传记的。普利策奖得主、本书作者A.司各特·伯格，用了很多注释和引文，以证明他所言不虚，言之有据。时过境迁之后，那又怎么样呢？虚构之神已潜伏于他的笔下，犹如当年太史公写高祖本纪，有一节写刘邦闯入吕公宴席，大声吹牛说随份子一万钱，成功引起注意，被吕公相为异人，把女儿嫁给了他，就是吕后。今日读高祖本纪，这些情节（细节）是实有其事还是捕风捉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读起来，它们是否依然足够有趣，换言之，细节是否依然足够具有文学性（想象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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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大量书信、采访和别人的回忆（同样是一种选择性的描述），伯格塑造了引人入胜的珀金斯，也即虚构了珀金斯，将此人置于历史时间中，一个以编辑为职业的确有其人的文学人物。这个编辑发现了很多作家，最有代表性的三人：菲茨杰拉德、沃尔夫和海明威。如果读者恰好不知道这三个名字，没有读过他们的作品，那将会是完美的虚构阅读旅程，是再理想不过的阅读体验，这本书就是一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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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金斯大概不会想到，会有人在他去世三十年后的一九七八年，给他写了一部厚厚的人物传记，由彭伦翻译的中文译本厚达五百七十八页，足足有四十五万七千字。要知道，珀金斯生前极力主张编辑应该无名，作者才是中心，为此连采访他都不太愿意接受。又过了三十八年，电影Genius，中文译作《天才捕手》，二〇一六年在英国首映了。二〇一七年三月，电影登陆中国屏幕。珀金斯被虚构成了一个电影人物。何为虚构？虚构是赋予某种东西以形状。如果说最初的珀金斯是一个卓越的文学编辑，在经历人物特稿、文学传记和电影的虚构塑造之后，珀金斯成了文学伯乐的代名词，成了君子之交的理想符号，成了一种男性气质的代表，成了一种象征。从菲茨杰拉德的《人间天堂》出版的一九二〇年算起，到电影《天才捕手》上映，足足过去了九十六年。与其说这是历史人物的魅力，不如说人们在珀金斯身上发现了虚构的热点，关于写作、天才以及天才的被发现，关于友情和异性知己，甚至关于职业、名望和一个个大人物经受的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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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要力争当无名氏”，这是珀金斯拒绝被邀请谈论编辑心得的统一回复。对编辑麦克斯威尔·珀金斯来说，编辑就是站在作者背后的人。终其一生，珀金斯都避免站在聚光灯下，从不轻易地公开谈论发掘出托马斯·沃尔夫、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等名家的光辉过程。严于律己到苛刻的地步，他不扬扬自得，也不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尽管他对自己能够发现这些文坛大人物，并编辑出版他们的书，打心眼里感到自豪。只不过这份自豪，独享比较合适，他并不愿意分享给公众。这不是说，编辑不重要，恰恰相反，珀金斯认为一个好编辑非常重要，但是重要归重要，只是应该寂寂无名。寂寂无名的重要人物，这一隐者身份，显然让珀金斯颇为自得。那些藏起来的厉害角色、看不见的操控者、幕后的人，等等类似的角色，与珀金斯有着某种相近的气质。这自然是我的想象，但我以为珀金斯毕竟不是圣人。他完全知道自己很出色，要是没有他就肯定没有沃尔夫，就没有《天使望故乡》。他藏起来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躲藏起来让他感觉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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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电影《天才捕手》不同，原著《天才的编辑》更为宏阔，像小说般富有戏剧性，像诗歌般讲究语言，又有人物传记的翔实。这是一部让人不忍释卷的富有虚构特色的非虚构作品。电影主要写了麦克斯威尔·珀金斯与托马斯·沃尔夫的交往，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是配角。在这本人物传记中，麦克斯威尔·珀金斯作为编辑的一生更为完整，性格也更为丰满，一个既出版了许多纯文学作品，也出版了大量畅销书的编辑。他不是迂腐的、为文学不管不顾的殉道者，他有做生意的天赋。即使是出版，即使事关文学，赔钱的买卖珀金斯也不干。在珀金斯看来，出版了十七本书但销售像淤泥一样的福克纳已经完了，但这并不影响他认为福克纳是天才。从出版社的角度，珀金斯更看重作者未来能写什么。既然没有在最恰当也最好的时间相遇，那就不要在不堪的时候再发生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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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是一方面，担心海明威吃醋是另一个原因。福克纳与海明威的恩怨，珀金斯相当清楚，二人决裂且彼此瞧不上。海明威说福克纳写是写得好，就是不知道如何结束一部小说，常常刹不住车。福克纳曾直言，海明威的无畏和男子汉气概是伪装的，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如果出版福克纳的作品，海明威会怎么想？肯定会不开心，甚至会惹恼了他，一赌气就会离开珀金斯。这个棘手的问题，被珀金斯以主动错过福克纳的方式解决了。后来的故事，我们都耳熟能详了。一九四九年福克纳击败了海明威，还有帕斯捷尔纳克和斯坦贝克，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五年后的一九五四年，海明威也获得了诺奖，获奖作品是《老人与海》。珀金斯无缘担任该作品的编辑，他已经去世七年了。如果珀金斯还在世，他会开心成什么样，肯定又会多喝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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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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