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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写作十讲 三、理性是公认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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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是时评所尊崇的理性呢？理性就是讲理。讲什么理呢？这个“理”很大程度上并非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推理和论证的过程，是以普遍接受的逻辑和公共认同的价值为基础作出一个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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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我觉得起码有三个层次。其一是方法论上的，首先要符合逻辑，文章的推理和论证要符合普遍认同的逻辑。评论其实很简单，就是从论据和材料作出判断和推出结论：从这个论据能推出那个结论，材料跟结论之间产生某种关系，你的判断建立在某种基础上，靠的就是逻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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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提到“自圆其说”，什么叫“自圆”？这个“圆”，指的就是逻辑，能够在逻辑上站得住脚——先不管他讲的道理对不对，能不能让人接受，首先在逻辑上起码是自洽的、无懈可击的，没有什么逻辑漏洞，纯粹从逻辑上找不出什么问题来。人们看一篇评论文章，首先看的就是其符不符合逻辑。即使说的是一个谎言，只要把谎编圆了，编得天衣无缝，在逻辑上，它就是成立的。即使说的是一个“歪理”，只要你能够自圆其说，论证和推理符合逻辑学的规则，就是“言之成理”。逻辑，有一套自洽的规则，往往是价值无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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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的要求下，评论者不能仅仅挥舞道德大棒，用道德去绑架别人，而要以逻辑的力量和严密的推理去说服别人。也不要偷换概念和转移话题。前面举过这个段子：当你同他讲法律时，他给你讲政治；当你同他讲政治时，他给你讲民意；当你同他讲民意时，他给你耍流氓；当你同他耍流氓时，他给你讲法律。结论是：他永远正确，故而伟大又光荣。这就是不讲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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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其二是价值论上，要符合普世公认的价值。2008年汶川地震后评论界曾就“普世价值”展开过一场争论，即争论震后的救人到底尊重的是普世价值还是社会主义价值。我觉得这种争论很无聊，带着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将普世价值与资本主义等同起来，社会主义难道可以不遵循普世价值吗？普世价值，就是普世超越文明的冲突和意识形态的分歧而普遍认同的那些底线性的价值。不管你是基督徒、儒家弟子还是佛教门徒，都必须遵守一些共同的价值，或曰金规则：敬畏生命，不说谎，尊重天赋人权，倡导民主，言论自由，信仰法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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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评论，必须尊重这些普世公认的底线价值。比如，起码要敬畏生命，反对任何形式的杀戮。2010年3月福建南平发生校园惨案后，当地有学生在给凶手郑民生的信中写道：我看着那些无辜的小伙伴受到伤害，就想把你碎尸万段，你要真忍不住仇恨，你就去杀那些贪官。很多人为这句“何不去杀贪官”叫好，这就不符合敬畏生命的普世价值。敬畏生命的伦理要求我们敬畏每一个生命，贪官应由法律去惩治，杀贪官并没有任何道义上的正义性。评论，无论如何推理和论证，都不能违反这些公认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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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最后一个层次是责任论上的，不能只顾自说自话，一个负责任的评论者，作出一个判断时会往往会考虑自己的判断可能产生的社会后果，以有利于公共利益为最高的职业准则。评论，在公共事务上运用自己的理性，它是一种公共表达，会影响时事的发展进程和产生社会后果——这种后果不都是正面和积极的，有时也会是负面和消极的，事关一条或数条人命，甚至产生爆炸性和毁灭性的力量。这要求评论者在作判断时一定要保持谨慎和克制，审慎地考虑自己的观点可能产生的后果，节制自己的义愤和激情，将公共利益置于自己的职业功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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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价值，责任，这是我所理解的评论理性最重要的三个要求。我想以“说谎”的比喻来说明三者的关系。在逻辑学看来，是没有谎言的，只要能够把谎言编圆了，编得天衣无缝，经得起最严苛的逻辑辩驳，那么在逻辑上就是成功的。可在价值论上，谎言就是谎言，说谎是不对的，谎编得再圆再美都值得诅咒。而到了责任论眼中，说谎并不一定就是错的，考虑到真话和谎言的后果，有时谎言也是善的——告诉癌症患者实情可能会彻底击溃他的心理，所以对癌症患者隐瞒病情并不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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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的理性，起码必须在这三个层次上运用自己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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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需要评论者能够“反求诸己”。什么叫“反求诸己”呢？就是让别人接受一个规范时，首先将这种规范加诸自身，反问自己能不能接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自由主义最原初的逻辑起点。自己不希望权利受到侵犯，不希望被道德审判，不希望被断章取义，不希望被窥探隐私，不希望被别人当成工具，不希望哪个人干涉自己的自由。那么，也请你在评论时不要向别人提出这种“己所不欲”的要求。理性，就是在这种“尝试站在对方角度上想一想”中而交互思考的思维方式。不仅把自己当主体，也站在对方角度将对方视为一个主体，在交互主体的观照中，才会把握理性之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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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然后要求评论者以公认的、共识性的规范去分析和判断，也即公理，而不能搬出公众不接受的理，那是私理。在日常交往和对话中，我最不喜欢听到的话就是：我们单位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这就是这个规矩，这是潜规则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们上级下的命令叫这么干，到我们店吃饭就得遵守我们这规矩——是你单位的规定，我凭什么要遵守？你上级让你这么干，又不是我上级！你们店的规矩，难道你们店可以逾越法律成为独立王国？本店也罢，上级也罢，单位规定也罢，这些都不是公认的规则，而是不可通约的私法私规。评论写出来是与人交流和试图说服别人的，所以必须用众所认同的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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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还不一定有共识，价值是多元的，用得最多的就是公理，就是法律，法治社会一切置于法律的统治之下，法律是每个人必须遵守的“最大公约数”，所以法律是人们之间通行的公理。就好像人民币只能在限定区域用，而黄金则是世界皆认的硬通货。当然，法律不仅有写在大理石上的成文法，还有人们心中的自然法，社会积淀的习惯法，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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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根据我的评论从业经验，谈几种重要的评论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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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写作十讲 四、一事当前，先问真假——判断真假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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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多年的评论实践中，一直推崇一位新闻前辈（《中国青年报》副总编辑刘健）给我的教诲，并引以为必须坚守的、最重要的评论理性，那就是：一事当前，先问真假，再断是非，再说利害。新闻是对客观事实的报道，当然先得追问某件事是真是假，是否真实存在，是不是夸大了事实或者是不是蓄意的商业炒作——首先判断新闻的真假，以自己的理性判断新闻所述事实是真，针对事实展开评论，这样的评论才有意义。判断真假，是评论者第一步要做的，在事实的基础上去判断是非和辨析利害才有价值。否则，洋洋洒洒评了半天，最后发现评的是一条假新闻，依据的事实根本不存在，这会让评论陷入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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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2009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北外香水女生事件：一个北外的女孩，在网上发帖，说自己因为在博客中写文章批评教育制度而遭到学校报复，被学校强制退学。这个帖子出来后引发轩然大波，许多人立即站出来批评北外，批评中国的教育制度竟然容不得一个女孩子的批评。可随着记者调查的深入，发现这不过是一场炒作，退学根本与所谓的批评教育没有任何关系，是这个女孩子想进娱乐圈，公关公司帮她想出了这个炒作由头。那些批评教育制度的评论随即成为舆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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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举一个例子，2008年的福州沉尸葬母事件。福建南安一个叫王小喜的人说自己因为付不起母亲的火葬费，将母亲的尸体沉海抛尸。这条新闻报道后引起舆论极大的同情，许多评论者都把矛头指向了当下的医疗和殡葬制度，炮轰越来越贵的殡葬让人根本死不起。不过后来警方调查证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不是没有钱葬不起母亲，而是这个王小喜在母亲周氏病危之际，就已开始与人合谋将亡母沉尸处置，因为这样“可以省些麻烦”。另查，根据王小喜的打工收入，他是有能力火化母亲遗体的。王小喜最后因涉嫌侮辱尸体罪被批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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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证实“沉尸葬母”是一条假新闻后，我撰文批评那些当初在真假未明的情况下就武断地作出许多判断和评论的评论者，批评他们那种“弱者天然正义”的刻板思维。这种批评引来几个评论者的反驳，他们一个共同的论调是：即使事实错了，可同情弱者有什么不对？即使评论的事实不对，可评论者提出的问题是对的啊！这种反驳纯粹是狡辩，问题只有依据于事实提出时才有意义，将自己的问题分析建立在根本不存在的事实上，就像在沙滩上建筑高楼大厦。当你同情的弱者实际是在欺骗和利用公共的同情时，你评论中的同情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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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新闻本就泛滥成灾，加上“网友曝”模式的出现，许多网络新闻来源不明，这加速了假新闻的流传。看看近年来传过多少假新闻：80后女孩拒让座遭愤怒男钞票猛抽耳光，被证实是改编自网络段子；患艾滋病的女医药代表毁掉某医院四把主刀手，被证实纯粹是网络谣言；还有什么女大学生脚踢孕妇，纯粹是无中生有……假新闻让人防不胜防，加上评论者一般都不像记者那样在采访一线接触新闻事实，都只是依赖新闻提供的事实写评论，在这种情况下，更应该对并非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保持警惕，摆脱对记者的过度依赖，评论前多一道“辨识真假”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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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职业分工上评论写手是根据媒体的报道进行评论，但我坚持认为，评论是一种独立于新闻的文体，而不是新闻的跟屁虫和信息附庸，不只是“配”的角色。评论家并非没有自己的主见，不能完全跟新闻走，应该对新闻有自己独到的判断。虽然接触不了第一现场第一事实，却能够根据新闻规律和传播规律对信息的真伪作出自己的判断，使自己的评论建立在客观事实基础上，而不是毫无主见地被新闻牵着鼻子走，陷入新闻所设的陷阱，被臆造的冲突所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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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诡辩说“谁知道记者报道的是真是假啊”，许多新闻是能一眼识别出其真伪的。评论者的优势在于理性，如果你这种理性都不能帮助自己区分出真假，那你的理性哪会有说服力。对那些看起来非常刺激却不符合常理的新闻，评论者如果足够警惕的话，是能根据常识判断出真伪的。比如用钞票抽女孩耳光那条新闻，明显带着段子编排的痕迹。还有香水女孩事件也是，一所大学至于愚蠢到开除一个仅仅在博客上撰文批评了教育制度的女生吗？香水女孩的博文那么快就被某网推到首页形成热点，稍微多点儿防范就能判断出其中的玄机。如果评论者能稍微理性一点儿，节制一下亢奋的道德热情，节制急于评论、匆忙下结论、第二天就见报的批评欲和发表欲，是能分辨出真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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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假新闻，就是迎合人们对故事性、冲突性的观赏消费而编造出来的。有一句话说得好，最应该警惕的就是符合你愿望的谎言，符合你想象的假消息。当一种传言非常符合你的愿望的时候，或某个消息非常符合你的想象时，你要警惕了，有人在利用你的弱点。作为以理性为分析工具的评论人，一定要有“一事当前，先问真假”的理性，不能让自己偏爱消费冲突的弱点轻易被别人操纵和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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