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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看来，这仍属于“盛世危言”。但我相信，几年后，问题会越来越突出。我在北大给研究生演讲，希望他们发表意见。不少人跟我争论，我发现：在这个问题上，理科生或有理科背景的，普遍比文科学生乐观。他们认定，这只是“技术”问题，网络能够自我更新，足以克服目前所见的诸多弊病。这正好回到刚才所说的，科学家偏向于实证，而人文知识分子则注重批判性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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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网络直接联系的，还有教育问题。对于文化传播和教育普及来说，现在的手段明显增多了。我想，这些手段，大致可分四类：第一，大学的扩招；第二，传媒的竞争；第三，多媒体光盘的日新月异；第四，远程教育的大力推广。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大学扩招主要针对理工科，后三者则主要指向文科。我相信，网络上点击最多的，还是文科的东西，比如我刚才说的那最不专业的“文学”。你还会发现，不少人在讨论，会不会有一天网络取代了大学。关于这个问题，不只科学家，哲学家也有很乐观的。我说的是《后现代状态》这本书的作者，法国人利奥塔尔。这本书是我在从北京到外地的大学去讲演的飞机上读完的。里面有这么一句，回来后我跟学生们说了，把他们乐得够呛。那段话的意思是：网络兴起后，各种文化的迅速普及，敲响了教师时代的丧钟。因为，就传递确定的知识而言，教师并不比网络更能干；对想象新的招数或新的游戏而言，教师也不比跨学科集体更可行。因此，教师这个行业，面临着下岗的危险——后面这句话，是我的引申发挥。我读到这里，特别紧张，因为当天恰好是教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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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跟学生们讨论，逐渐统一了认识——对于远程教育的效果，或许不能太理想化。如果问我标准化的电视教学，跟过去的书院、现在的大学有什么不同，我会回答，再也没有因材施教，也没有现场感了，因此也就没有师生间直接的交流了。大学里讲课，没有固定的讲稿，会有很多临场发挥，不太准确，甚至有失误或者疏漏，但这样的课堂，生气勃勃，有生命力。学生会说，这位老师有口音，那位老师讲课很投入，还有一位，常常语出惊人。所有这些细节，并非无关紧要，可以随便删去，这是师生之间学问和情感交流的一部分。其实，这正是所谓的耳濡目染。可以这么说，知识的传授，尤其是人格的养成，很大程度靠的是耳濡目染。几年前，我写过一篇谈老北大的文章，传播很广，也招来一些批判。我说，老北大的魅力在于，平日管理很松，学生主要靠自学。因为那时北大学生模仿的对象，是英国的牛津大学。林语堂翻译过一篇谈牛津的文章，说牛津大学的教师上课时，抽烟，对着学生喷云吐雾，几年下来，学生就被“熏陶”出来了。（笑声）我是北大中文系招收的第一届博士生，那时没有选课的规定，就是跟导师谈话。三年期间，王瑶先生没给我正式上过课。只是每星期去他家一次，跟他聊天。他抽烟斗，因此，我也属于被“熏陶”出来的。对于理科来说，这样带学生，我不知道适应不适应。但对文科来说，绝对有好处。现在的学生经常抱怨，说，老师太忙了，没有时间跟他们聊天，他们很伤心。我相信，有一天，整天对着屏幕读书写作的师生们，会怀念那种有点嘈杂、有点忙乱的面对面的交流。当面和不当面，感觉是不一样的。我想说的是，科技发展了，但传统的“熏陶”的概念，依然有效。假如这样，回过头来，我们会发现，其实，网络并没有对整个人文学造成致命的打击。相反，网络会给我们的研究提供不少便利条件，当然，也设下不少的陷阱。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趋利避害，绕开这样那样的陷阱，重建新时代的精神、文化与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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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大变革的时代，怎样使中国文化保持对话和自我更新的能力，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其实，说到中国文化，没有“纯粹的中国文化”这么一说。每个时代的文化都在变，都会注入一些新的东西，每代人的工作，都在给后世留下一个带有我们这代人精神印记的中国文化——如果我们有能力，而且获得成功的话。也就是说，要让中国文化保持一种开放的姿态，在“对话”中进行自我调整。当然，作为研究者个人，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相对于整个大时代来，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得很。举个例子，大家都抱怨整个社会重理轻文，重物质轻精神，可这，说了等于白说。我给大家提供一组数字，这不是我的研究成果，是从《人民政协报》2001年3月12日所载的调查报告中得来的。这些年，中国的大学有大的发展，可文科在校生所占比例，约为8.9％。也就是说，百分之九十几的大学生是学理工医农等“有用”的学科的。而据联合国科教文组织1977年所做的统计，人口在1000万以上的50个国家中，文科学生在在校大学生中占50％的，有13个国家；占30％～50％的，有26个国家；占20％～30％的，有6个国家；占18％～20％的有4个国家。合起来是49个，最后一个是中国。而中国比文科生比例最低的，还低将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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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后进国家，晚清以降，中国人急起直追，需要很多科技方面的专业人才。在这个过程中，不免过于偏向实用，过于急功近利，并因此落下一些毛病。其实，这不是近年才发生的问题，而是这一百年大的发展路向。早期，传教士办大学，他们希望培养的，主要不是科学人才，所以，教会大学里，工科、理科也有，但主要专业是文科，广义上的文科。私立大学办起来了，文科相对省钱，也就比较容易筹办。所以，1950年代以前，大学中，文科科系占的比重比较大。变化在哪儿？抗战中，文科人数、科系大幅度削减。哪些专业增长得最快？医学，其次是工商。这很好理解，打仗的时候，特别需要医务人才。从抗战开始到抗战胜利，文科在校生所占的比例，从20％降到11.9％。理科也有所下降。增长的是工科、农科等。更要紧的，其实是1950年代的院系调整。院系调整的结果是，保留14所综合大学，其他都改为专业性质的学院，包括声名显赫的清华大学。在这个过程中，文科，尤其是社会科学，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只有个别大学，比如北京大学，有所获益。只保留一个哲学系，一个汉语专业，全国其他大学相关专业的著名教授，都调到北大来，所以有一段时间，北大文科师资力量特别强。当然，新一代学者起来了，北大的优势将相对削弱。在国外，常有人问，以前你们叫师范学院，现在都叫师范大学，师范大学与师范学院的区别在什么地方？更有意思的是，中国有“化工大学”、“纺织大学”、“体育大学”，“university”本来是个普泛性的概念，是指对世界以及真理的不懈的探求，对人类知识的完整的把握。如果只是具体的专业训练，叫学院就行，为什么非改为大学不可？我想，很可能是矫枉过正的缘故。主要目的是走出1952年院系调整从苏联搬过来的那一套过于专业化的、过于实用化的教学体制。当然，不排除好大喜功的“大跃进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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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比较倾向于“大学精神”，而不是“专业训练”的。因此，在看到目前“学院改制”中诸多弊病的同时，我仍然寄希望于有朝一日，中国的“大学”能走出纯粹专业训练的阴影。这样，所谓超功利的思考，所谓生命的精神交往，所谓人文学术的复兴，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在此之前，只能凭学者个人的良知，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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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演讲，我用略带夸张的语调，强力推荐人文学这一“大而无当”的学问，可我并没希望从这里招研究生。（笑声渐起，陈自己也笑）本科生很容易转专业，研究生毕业，一般就不要再转了。尤其是从中科院自动化所转到北大中文系，这动作可太大了，没这个必要。我只是希望诸位的阅读视野，别对文科完全封闭，文科会提供给你另外一个精彩的世界。或者说，人文天地同样充满魅力。业余时间，请到未名湖边逛逛，对你们心胸的开阔，情感的丰富，想象力的拓展，都会有好处。如果说，文科的“使用价值”一时体现不出来的话，不妨先把人文学作为你们“对话”的对象，那样的话，起码可以丰富诸位的心灵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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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掌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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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答听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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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者：谢谢陈老师为我们作的精彩演讲，下面是自由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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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一：请您谈谈对“网络文学”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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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北大、清华等校的BBS上有很多这样的作品，去年要结集出版，请我作序。我的序有题目，叫《网络文学，还是网络时代的文学？》。一听就是唱反调的。我不承认“网络文学”这个概念。为什么呢？网络对人类生活确实影响很大，但没听说有网络哲学、网络史学和网络化学。（渐起的笑声）人类知识的发展，经历过很多时代，比如说，从简帛到纸笔再到印刷，从版刻到石印到铅印再到激光照排等，所有这些技术变革，都对知识的生产和传播起决定性影响，但我们没办法也没必要把每一次新技术的运用界定为一种新的文学。我不承认与传统的“文学”相对的“网络文学”，不觉得这个概念有独立存在的价值。在文学评论方面，有一些从俗的概念，比如说城市文学，这是以题材命名的；过去很时尚的工农兵文学，这是以作者划分；美国的黑人文学，这考虑的是种族的因素。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但这里依据的，不是大的文类意义上的标准。现在所说的“网络文学”，不是说以网络为表现对象的文学，比如写一些年轻人在网上谈恋爱，如何生存、思考或工作，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网络文学跟知青文学、钢铁文学是一样的概念，更接近于思潮或题材，那没什么好争。现在争的是“网络文学”还属不属于“文学”，还能不能用“文学”的标准来衡量。我担心的是，提倡者过分强调“网络文学”的特殊性，拒绝从“文学”角度进行的批评。在我看来，为了“网络”而忘记“文学”，不是很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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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们，你们怎么写，怎么感觉，怎么思维？如果只是纸上写作，然后上网，这不算。如果那也能算“网络文学”的话，我的好几本书，博库买了电子版权，经过制作，放在网上，这能算吗？在网上写帖子可以，写短诗、写散文杂文都可以，但写长篇小说呢？有没有人在网上写长篇小说？写长篇小说需要大的构思，需要一个比较完整的时间，需要认真的推敲。如果像“打帖”那样，每天一块，即时发表，最后成“集锦小说”。这种写作方式，玩一两回可以，但我不相信能出大作品。因此，一定要我表态，我会说，与其大力提倡“网络文学”，不如思考“网络时代的文学”到底有何出路，或者“以网络为题材的文学”该如何寻求突破，那样更准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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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希望听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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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二：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您开始的时候好几次提到了武侠小说，应该是您对武侠小说有浓厚的兴趣，或者说您把它作为一种研究对象。所以，今天我想听一听您对武侠小说的评价。另外，还想听听您对金庸小说的评价。另一个问题是，我想知道您对现代文学传统怎么评价？（陈插话：大概你是学中文的，后面这个问题太专业，不算数。）我是学英文的，（陈：学英文也是文科背景，这里的听众大多是理科的，所以咱们只回答前面一个问题。不然的话，大家不愿意听。）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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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你这个问题，属于我最不想回答的，（一片笑声）但也是经常被提出来的问题。北大的学生知道，十年前，我写过一本小书，叫《千古文人侠客梦》，算是较早也是影响较大的讨论武侠小说的专门著作。但是，我不是评价某一位武侠小说家，而是讨论从司马迁到金庸，两千年来中国文人对于“侠”的想象。这本书我写得很投入，是有情怀在里面的。这书篇幅不大，印数也不多，但读过的人不少。因此，常有人让我谈这个问题，好几回电视台点名，我都谢绝了。我不愿意在公开场合跟人宣传或争辩武侠小说，在书斋里可以。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武侠小说是一种对于读者个人趣味有很强依赖性的文类。喜欢不喜欢，基本上不受批评家左右。当初，我那本书刚交稿，一个朋友知道了，跑来问我，你书里对古龙怎么评价？你说，是古龙好，还是金庸好？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他是誓死捍卫古龙的。你听，跟这种“武侠小说迷”还怎么讨论？第二，我不是特别迷武侠小说，我是从专业研究者的立场来解读武侠小说的，这会丧失不少阅读的乐趣，也会显得比较挑剔。真正入迷的，是好武侠、坏武侠、烂武侠一块儿读的，一边读一边骂，骂完继续读。北大中文系有一个学生，据说他曾两三个月不起床，把海淀租书铺里的武侠全部读完。人家问他读完有什么感觉。他伸一下懒腰，说，到了这个境界，是真的喜欢了。（大笑声）我没到这个境界，很多书我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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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具体评价，到目前为止，当代武侠小说家里，我还是认为金庸是写得最好的。学生常问我，你觉得金庸的小说哪一部最好？这问题还能回答，最怕的是，问你金庸小说里哪一个女性写得最好。（朗朗笑声，持续）就个人趣味而言，金庸小说里，我最喜欢的是《天龙八部》。很多人说《鹿鼎记》文学笔法很好，但我有点怀疑。虽然韦小宝的形象很不错，但里面关于乾隆、吴三桂等的描写，有点太离谱了，“戏说历史”的成分太浓，不太好接受。金庸的武侠小说，在20世纪中国小说史上有一定的地位，但我个人更欣赏《天龙八部》里的文化气质。借用武侠小说的说法，金大侠过人处，在于其内力深厚，我说的是政治眼光和文化修养。古龙的小说，读一本两本，你会惊叹他写得如此精彩，有好多简直就是耀眼的警句。尤其是年轻的时候，更容易喜欢。但读多了，你就会发现明显的套路。梁羽生的文化修养很不错，但写东西时，说教味太浓了些，我不太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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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聘金庸当名誉教授的时候，开过一个小型座谈会，我参加了。听着听着，有点听不下去了。理科的教授们，他们说得特别真诚，而且调子特高。诸位都知道王选，他也在场，好像表忠心似的，说他每次出差都带一本金庸的小说。另外一个教授更绝，说他肚子疼的时候、牙疼的时候，拿起金庸的小说，一读就好。（一片笑声爆发）大家争先恐后，都这么说。金庸连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但我看他听得挺得意的。有一位教授甚至说，中国小说里《红楼梦》很好，而金庸的小说比《红楼梦》还好。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又大唱反调。我说，说到底，武侠小说带有很大的娱乐性，其写作更多依赖于套语套式。再好的武侠小说家，必须用大家熟悉的情节，熟悉的模型，熟悉的语言来写作，不然的话，大家不愿意读。假定有一天，武侠小说变得像鲁迅的《狂人日记》或《阿Q正传》那样深刻，肯定读不下去。武侠小说中有一些基本假设，比如，世界是分成两部分的，一个受朝廷或法律管制，另一个是朝廷或法律管不着的自由自在的江湖世界。江湖世界处理的是恩怨情仇，大侠需要浪迹江湖，需要有一本武功秘笈，需要练成绝世武功，需要最后血刃大恶人等，诸如此类，闭着眼睛都能想得出来。可想得出来，你还是喜欢看，就因为它有很强的娱乐功能。说实话，休息的时候，我也看一些武侠片，比如李连杰主演的《狮王争霸》等。我相信，很多人看武侠小说，也没怎么把它当真。这样，态度会比较通达，不会过于道德化。要不，怎么能这么对待农民起义呢，（起伏的笑声）一把毒器撒过去，几十条人命就没了，这不是很不人道吗？（笑声继续，渐大）70年代，有两个海外汉学家争论《水浒传》的评价，那劫法场的李逵，两把大斧子固然很厉害，可随意砍杀很多无辜的人，这能算英雄吗？周作人说过，我至死都不能原谅李逵，因为他残杀儿童。这话很深刻。可要是这么阅读武侠小说，那可就太难受了。所以，我欣赏华罗庚的说法：“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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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着开心，从中可以得到娱乐，还包含一些中国文化知识，这就行了，别要求太高。很多人读金庸小说，把他作为中国文化的入门书，因为里面谈佛啊，论道啊，下棋啊，弹琴啊，很精彩，可以丰富文化知识，同时提供自由驰骋的想象空间。别的不说，优秀的武侠小说家，幻想能力是很强的。我曾经谈过，中国的现代小说跟古代小说很不一样的地方，还在于我们干净利落地把“神”和“鬼”都消灭了。因此，在想象世界的时候，缺了一维，缺了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世界。《西游》的猴子没了，《聊斋》的女鬼也没了，多可惜。那种月下谈鬼，那种半夜里神秘的敲门声，多吸引人啊。（零散的笑声）中国人的科幻小说发展不起来，《星球大战》那样的东西非我们所长，而孙悟空、猪八戒、香玉、婴宁又都被我们遗忘了。那么，中国人的幻想能力体现在哪儿？在我看来，就体现在武侠小说上。20世纪中国的武侠小说里，保存了不少中国人久远的民间意识与幻想能力。在这个意义上，武侠小说可以读，但没必要把它抬得那么高，把它作为政治读物，或者说成文学史上的丰碑，都不太恰当，没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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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三：陈老师，我想问您，网络这个载体，对传统文化到底有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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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这个问题，刚才我已经略为涉及。对于保存以及传播传统文化而言，网络的功绩是很明显的。在一片赞歌声中，尤其是理工科的朋友们对未来如此充满信心，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提醒大家，收藏了不等于占有，我们不能过分依赖网络。网络确实给我们的学习带来许多便利，但是就思想而言，关键还是人的大脑，而不是机器。这个问题，我发表在《学术界》上的文章多有论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阅，这里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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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四：我们从小就读“四大小说名著”，现在看来，只有《红楼梦》才真正称得上，《三国演义》勉强还可以，《西游记》太幼稚了。我想知道的是，这“四大名著”是什么时候定义的，是建国以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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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如果是指明代的“四大小说”，这提法很早就有。但剔除《金瓶梅》，而将清代的《红楼梦》拉进来凑数，这确实是近五十年的事。以前老北大，在沙滩的时候，学生们抢着在图书馆里阅读《金瓶梅》，因为那是不能借走的。现在好了，印刷本很容易找到，（同学插话：网上也有。）网上也有？是全本吗？（是的。）记得是1957年，文学古籍刊行社曾将万历本《金瓶梅词话》和崇祯本《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捏合在一块，影印线装，图文并茂。不过，这书规定各省委正副书记、各部正副部长、部队军以上干部，以及大学里一、二级教授才可购买。而且，所有购买者登记在册，以便查核。1980年代以后重印，记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过，齐鲁书社出过，北大出版社出过，岳麓书社也出过。浙江古籍出版社的本子最好玩，是收在《李渔全集》里的。但这些大都是删节本，全本始终限量印行。如果网上有，那可就真的是“挡不住的诱惑”了。有一段时间，即便学界，对《金瓶梅》的看法也很不好，说它“诲淫”，将其从“四大小说”的名单中去掉。之所以偷梁换柱，补上《红楼梦》，弄得三部明代小说外加一部清代小说，不伦不类的，就是这个原因。清代小说中，《儒林外史》也很好。因此，有人说，应该是五大小说、六大小说。其实，几大小说，这都是通俗的提法，只是便于传播和记忆，如此而已。另外，中国小说艺术的成长，是一个历史过程，《三国演义》先出来，艺术上当然不如《红楼梦》。而且，小说类型不同，表达的技巧也有很大差异。不过，你的批评还是有一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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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点，你说《西游记》太幼稚，这我很伤心。（笑声起）《西游记》正是我所说的中国人不缺乏幻想力的表现。可能因为你是学科学的，（笑声散乱且响）所以你对幻想的成分不太欣赏，觉得它挺幼稚的。我们学校有一个老教授，林庚先生，今年九十多岁了，他主要是个诗人，诗和诗论都写得很好，偶尔也做古代小说研究。“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整天读的书就是《西游记》，在孙悟空和小妖精的世界里生存了好几年，而且始终有一种愉悦的感觉。幻想力、童心和诗心合而为一，这是《西游记》很独特的艺术魅力。（提问学生插话：小时候也很喜欢看《西游记》，起码看了十几遍，但是现在长大了。）那等你老了就可以再看了。（笑声朗朗且轻松）很可能是，你现在正在求知识，发展你的专业，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以为然。过一段时间，排除功利心，重新阅读，很可能你还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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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五：老师，我们都是学理科工科的，那您觉得我们适合看什么样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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