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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21 在这本书的最后,“鹦鹉螺号”和它的船长被卷进了挪威海岸附近的漩涡。他们命运未卜。但这都是虚构,是促使人产生些许愉悦的颤抖的文字。在“泰坦尼克号”的命运中,现实超乎虚构。是的,“泰坦尼克号”没有被卷入漩涡;1912年4月15日,它因在纽芬兰外海撞上冰山而淹没。然而,从目击者的记录以及三部围绕这一灾难的电影的视觉刻画来看,这艘船在倾斜了45度将要跌入深渊之时,就好像被什么吞噬了一般。这正证明了在人与自然无休止的争斗中,人造的“泰坦”无法与海洋,即希腊神话中的“泰坦”抗衡。大约1500名乘客身亡,他们的骸骨被困在瓦解了的钢铁巨匣中,长眠于距海面2.5英里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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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23 儒勒·凡尔纳迷恋“鹦鹉螺号”这一人类之创造。它以其尺寸(232英尺长,26英尺宽)、速度(50节)与强有力的引擎而骄傲。“泰坦尼克号”的拥有者们同样因其尺寸(882.5英尺长)、速度(24节到25节)而感到自豪,但最著名的,还是使其“永不沉没”的防水设计。“泰坦尼克号”是当时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运动物体。同时,它是一座不惜重金打造室内装饰和家具的海上宫殿。A等仓的大休息室有巨型玻璃穹顶、橡木壁板、装有铸铁蔓叶纹饰的精美绝伦的栏杆,以及“一座俯视着这一切的无与伦比的壁钟,其上两个用于装饰的女神铜像,代表着被荣耀与光辉加冕的时光”。一位灾难的幸存者满怀热情地形容餐厅的地毯,说它已经厚到“可以淹没到你的膝盖”。而其中的家具“太重,你根本就无法抬起它”。[42]不言而喻,那里的餐具和刀具、高脚杯和酒具、床单和被衾都是最好的。而由于那是“泰坦尼克号”的处女航,连一只杯子、一张床单都没有被使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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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25 “泰坦尼克号”的命运显示了从秩序到混乱可以多么简单和迅速,好像它们之间只有薄薄的隔层。我们不禁要问:在今天的世界,去哪里寻找那最纤薄的分隔,那呈现着秩序与混乱、文明与原始两个极端间最强烈对比的地方?因为飞行变得如此普遍,人们或许会想到飞机内部与外部空间的分隔。在飞机里,我可以平静地坐在柔软舒适的椅子上读一份杂志,偶尔瞥一眼舷窗,欣赏壮丽的天空和被夕阳照耀的朵朵白云。此时微微感到的紧张并非毫无道理,因为如果飞机爆炸而我被甩入高空,剧烈的寒冷会瞬间置我于死地——即使这极度的寒冷并非怪兽,因为空中旅行和高空未被古代神话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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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27 然而,在一艘大船上横跨大洋的经验提供了更高层级的对比。船内是文明,甚至可以说是“过度的文明”,因为船上的社会有比陆地上更精密的分层,船长就好似圣王;人们比在陆地上更频繁地身着正装,在水晶吊灯照亮的高屋顶下享用晚餐。晚上从远处看去,这艘船就像闪耀的宝石在漆黑的海面上平静地移动。若有旅客靠在栏杆上望向这海面,如果他或她哪怕有一点想象力,都会为这深邃的恐怖与其中必然出没的诡异生物战栗。还有哪个自然/文化分隔比这更加绝对吗——一面是人们悠闲散步的甲板、维也纳的华尔兹和社交时的闲谈,另一面是阴暗、潮湿、冰冷的未知世界?[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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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32 浪漫地理学:追寻崇高景观 [:1705426013]
1705426333 浪漫地理学:追寻崇高景观 /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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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38 猿,我们遥远的祖先,曾生活在热带雨林中——那是一片冗然而层叠的环境。在那里生存,需要动觉与感觉的敏捷性。在那之后,大概三百万年前,它们的后裔——原人——离开森林并迁向开阔的稀树草原。在这片开敞的背景下,它们逐渐获得了直立双足行走的姿态和高容量的大脑。我们的祖先因离开森林而真正进化为人类。由生物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无比幸运的变革。然而,栖息地的改变是否造成了连带的改变?比如人类逐渐认同开阔的草原而鄙斥茂密的森林,逐渐向往光明而摒弃昏暗?我提到这一点是想说,人类对森林的排斥可能是根深蒂固的,并形成于其从猿(密林)、到原人(稀疏森林)、再到人类(草原)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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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40 在过去大约五千年的历史时期,人类对森林的态度是混杂的。那些在某一阶段返回森林的人,可以适应其环境,而不必大幅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狩猎——采集文明就是这样的例子,他们往往发现雨林是物产丰富的地方。在刚果东北部居住的姆布蒂俾格米人(Mbuti Pygmies)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生动的例子。那里与雨林的接触十分紧密。婴儿会在混合着森林藤蔓汁的水中洗澡,而森林则被视为他们的保护者和生命的给予者。青春期来临时,女孩们象征性地触碰森林中的藤和叶,以此表示与森林建立新的联系。少男少女常常在森林中靠近溪边有着一小片日光或月光的地方做爱。当人类学家科林·麦克米兰·特恩布尔问起一个姆布蒂人其独舞的原因时,他表示其并非一人:森林和月亮与他共舞。当危机或灾难有时难以避免时,姆布蒂人会试着唤醒森林中仁慈的神灵——它将体恤其困境并来拯救他们。然而,只有一种困境——死亡——是无法被神灵拯救的。当死亡降临时,姆布蒂人会说,“黑暗笼罩着我们——但若森林允许,黑暗亦是良境”。[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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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42 因此,一个森林中的伊甸园是可能存在的。但在此之前,我们先假设人们试图并有能力改变他们的生存环境。为了创造空地,人们砍伐树木,种植作物,建造棚屋。此时围绕着空地的森林呈现出一种十分不同的面向:并非像之前那样具有安全和保护感,而是充满了邪恶的气息。与姆布蒂人相邻的班图农夫们就有类似的消极反应,因为森林中的动物总是抢劫他们种植的作物。再者,开放的空地使阳光得以照向地面,使森林植被不断侵占耕地,与农作物强烈地竞争。自然,可以对狩猎—采集者像朋友般友善,亦可以对实践烧耕的农夫如敌人般苛刻。[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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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44 如果森林和草地的边界地带长期相对稳定,则可视作一种“自然”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居住在草原上的人不会感到森林的威胁,尽管那里的野生动物偶尔也会入侵甚至造成混乱。生活在开赛河流域的勒丽人(Lele)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勒丽人居住的草原靠近刚果森林的边缘,刚果河的支流开赛河从其中奔流而过。虽然他们在那里创造了一片被人改造的世界,却并不以此为傲。他们认为,自己所生活的这片暴露在阳光下的土地干燥、贫瘠、极度炽热,且只适于花生生长。他们居住的棚屋轻薄且易受虫蛀,需要时常修补。与草原区相比,与其邻近的森林凉爽而诱人。勒丽人在层层树荫下感到放松和舒适,况且森林还是很好的猎物和可食植物的来源。当勒丽人描述那像子宫一般给人以安全感的森林环境时,他们从不吝惜使用赞美的词汇。[46]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因为森林生活的简单惬意而放弃更为艰苦的农业耕作。回望历史,世界范围内变革的走向总是与直觉背道而驰:人类从一种舒适而依赖丰饶自然环境的生活方式,转向一种依靠警惕性和汗水的更为费力而紧张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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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46 大约在一万两千年前,人类发明了农业。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农夫们在森林的荒蛮之中艰难地维持着属于人类的世界。[47]数千年来,农夫们一直把森林看作威胁。森林的确提供了木柴、建材和猎物,但只要人们穿过了丛林边缘,就将置身于强盗、野蛮人、危险禽兽,以及邪恶灵怪出没的地域。一些词语中铭刻着置身森林深处的人之恐惧。比如,英文中意指“野蛮”的“savage”一词,是由一种叫作“silva”的树木演化而来;而意指“异客”或“外人”的“foreigner”一词,与“forest”(森林)有相同的词根。在一本17世纪中叶的字典中,用于描述森林的词语包括“可怕的”、“阴森的”、“野蛮的”、“怪异的”、“忧郁的”和“怪兽萦绕的”。[48]即使是在18世纪,绕过森林去访问亲戚或处理生意也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森林占据了陆地的大部分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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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48 童年的我们多少都经历过的恐惧之一,便是被抛弃。很多童话故事,以至那些可追溯于18世纪的民间传说,述说了那些被遗弃在“深林”中不得不独自生存的孩子。于孩童而言,比成人还高的树木如同巨人,高耸屹立,遮天蔽日,使他们陷于一个充斥着邪恶野兽和幽灵的扑朔迷离的世界。那些在森林中存活下来,并终于见到阳光普照大地的孩子最终长大成人。森林因而在童话故事中成为孩子成长所必经的试炼场。令人欣慰的是,他们并不孤单,他们会经常遇到一个友善的巨人抑或向导。童话故事经常还会更进一步给孩子以慰藉,告诉他们森林也有尽头而并非无穷之境。[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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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50 如果说温带森林让人望而生畏,那么热带雨林就更是如此——特别是对于那些迷失于此的外来者——过度的繁茂令人望而却步。不同种类的树木生长到不同高度,营造出一个层林笼罩的冠盖。藤蔓植物从一棵树攀搭至另一棵树。人的视线被向各个方向伸展的繁茂枝叶阻隔。若在这纷乱的生物群落中迷了路,那便如噩梦。这些丰饶且缠结不清的生命体,仿若一个令人悸恐的巨兽,迫不及待地将一切进入其身体的事物吞噬蚀没。除了视觉上的混乱外,还有自八方而来的怖人之音。雨林如坟冢般的寂静可以没有先兆地被打破,变成充斥着咆哮和尖叫的疯人院。美国作家亚历克斯·肖马托夫在20世纪70年代考察了亚马孙的一个村庄。这是他对雨林之音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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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52 密集而有节律的声响在沉睡的村庄里回荡。螽斯发出响亮而沉稳的嗡嗡声,巨大的蟑螂嘶嘶地叫着,树蛙咯咯不休,其他的昆虫也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不同八度的鸣声。通过回声定位猎物的蝙蝠,随机地发出轻柔的断音,如同雨打湿屋顶的声音。[然后掠食者吼猴出现了。]有时在午夜时分,我会被深林中传出来的一种神秘诡谲的声音惊醒——那是吼猴疾风暴雨般的嘶鸣。那声音就像是由数以百计的吼猴发出的,虽然可能远远少于这个数量。那不绝于耳的咆哮声相互纠缠着。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狂野骇人的声音。[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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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54 对于一个习惯了举止安静的欧洲人来说,非洲土著也会被其视作极为吵闹的。如一篇写于1623年的文章所述:“这些鼓手白天都有日常的工作,只是夜幕降临后他们开始修整开放的院子,然后在此一直敲鼓、跳环、歌唱,制造一种异教徒般的声响,直到黎明破晓的时刻——这是他们持续多年的习俗。”[51]两百年之后,另一位白人抱怨道:“在非洲,不管一个人是健康还是有疾,其实都是一样的,平静或安详都无处找寻。相比于动物的吵叫声,说真的,我们更会被妇女喋喋不休的聊天声所恼。这些声音时时刻刻萦绕于耳,我真的觉得于她们而言,只有疾病和死亡才会让她们安静下来。”[52]对于视噪声为粗俗的欧洲人来说,这种总是寻求和他人在一起,而且总是寻求将自我意识置于不间断的噪声中的人们都是粗鲁的、野蛮的,或者简而言之,是进化不完全的。[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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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56 气味是生物的一个特性。在某处的生物越多,这个地方的气味就越发刺激。热带雨林无疑是地球上天然的最难闻的地方之一了。然而生活于此的人们却几乎没有意识到气味的侵袭。他们最初可能感觉气味无可阻挡,但这很快就消解了。欧洲人会觉得浓烈的热带气味怡人吗?或许只有那些抱怨本国缺少气味刺激的欧洲人才会这么想。从另一方面来看,当感到身体不适或迷失方向时,欧洲人可能觉得那些气味意味着腐烂与变质,而非生长与生存。在19世纪,欧洲人开始相信他们称为“邪恶的瘴气”的东西。它们源于被翻开的土壤和腐烂的植物。被风携带和扩散着的这些可扩散物在哪里着陆,便会在哪里引发疾病和死亡——因而,热带雨林也有着“白人的坟墓”之名。一个英国人于1881年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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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58 无论哪个方向的风盛行,在具有吸湿性大气的协助下,那些伴随热带快速的腐烂过程所生成的物质,悬浮于云朵之下的特定地方,像毒气般侵害着任何与其接触之人。人们对这些可扩散物中的有毒成分有非常明确的认识,因而居民关闭门窗阻挡陆风,而且经常在其卧室里对空气进行加热祛毒,即在他们临睡前的一段时间里在卧室里放入一个燃着木炭的小炉。[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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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60 当我们了解到这些建立在持续了数个世纪、由自称“文明人”的群体所宣扬的“先进—落后”两极化价值观之上的观点,森林被视作进步的阻障也就不足为奇了——它们需要被清除以使光明和理性进入蛮荒之地。在西方,这种观点至少从盛行天空崇拜的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就已经很普遍。森林的庇荫被视为令人厌恶的东西,因为它阻隔了作为明晰和秩序的来源的太阳和星星。[55]所有高等的文化(文明)都受到来自天空的启发,却对森林不屑一顾,即使其生存有赖于森林中的树木和猎物,即使他们在宗教和诗歌里为森林唱颂。比如,作为全世界土地最裸露的国家之一,中国盛行着强调尊重自然的道教。然而对道教徒而言,自然更多地意味着一棵极具画意的树或是寺庙旁的一小片松林,而非一片森林,更不是一片纷繁茂密的热带雨林。在东汉年间(25—220年),华北平原上的人们开始大规模地向南方迁徙。在那里,他们初次看到大面积的热带植物,可他们并不为这眼前所见而欢喜。当时的一首诗歌展现了他们对此感到的恐惧和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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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62 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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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64 嵚岑碕礒兮,碅磳磈硊。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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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66 不过,上述例子发生在古代。到了20世纪末,全球各地已摆脱了神学传统的“理性者”不再惧怕森林,而是看到了森林有价值的一面。他们将森林看作有用的资源,或是需要被保护甚至修复的美好事物。在讨论森林修复这个议题时,一个经常令人困扰的问题,是应该把森林修复至过去哪一个时间段的何种状态。世界上最大的两个雨林是刚果雨林和亚马孙雨林。在欧洲人来此拓荒之前,这两个雨林是从未被破坏过的绿毯的假说,被证实是错误的。首先,以刚果雨林为例。大概两三千年前,班图人从现在的尼日利亚东部迁移到刚果。既是农耕专家亦是炼铁专家的班图人,通过砍伐雨林中的树木来开展烧耕农业并炼铁。简而言之,他们深刻地改变了雨林。[57]亚马孙雨林在一两千年前发生的变化更为巨大,因为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从那时起在亚马孙盆地西端繁荣起来。这里所说的“文明”是一种崇尚简洁和明晰的价值体系——雨林的深处散布着一些方形、八边形、圆形、长方形和椭圆形的深坑。因为有些土坑可达20英尺(约为6米)深,一个早期的假设是其具有防御功用;然而,因为没有在那里发现任何人类居住和耕作的遗迹,这个假设后来被推翻。几何图形可能具有某种宗教的意义。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种宗教可能只是某种形式的原始太阳崇拜,而非后来出现的那些与雨林环境抗争的锄耕农作者所开展的植物和动物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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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26368 亚马孙丛林中诸多考古遗迹所指向的另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是那里的森林采伐发生过不止一次:文明浮现、衰亡,继而被森林取代的过程数次循环出现。这种反复表明,古亚马孙人并不擅于吸取祖先的教训。抑或他们别无选择,一旦有重启通往文明之途的机会,他们便无法抵御这种诱惑?与密林抗争、以简去繁、将光明带入黑暗的欲望自古难于抗拒,而绝非现代文明才有的反常现象。[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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