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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谓列国争战,“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所说“天时”,就是指包括星象在内的种种“时日、支干、五行、旺相、孤虚之属”〔83〕,而孟子这种有为而发的议论,恰恰显示出此等“天时”观念在各国君王和统兵将帅之间正受到普遍尊奉。《尉缭子》中记载有一个具体事例,可以更为具体地说明这一点:“楚将公子心与齐人战,时有彗星出,柄在齐。柄所在,胜,不可击。公子心曰:‘彗星何知?以彗斗者,固倒而胜焉。明日,与齐战,大破之。”虽然作者在这里是用以阐释决定胜负的根本因素“非所谓天官时日阴阳向背”,其首要者只是在于“人事而已”〔84〕,犹如孟子所说人和重于天时,但楚公子心这一违逆常规的战法,也正说明当时两军交战,乃普遍遵信彗柄所在者胜不可击。再向前追溯,则《国语》记载伶州鸠对周景王论律,其间尚谈到武王伐纣时星象因素对周人决计出兵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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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帝喾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鼋,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牵牛焉,则我皇妣太姜之侄、伯陵之后逄公之所冯(凭)神也。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经纬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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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顺应星象以用兵作战,在中国古代具有更为悠久的历史渊源〔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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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望星气既然已经成为列国之间竞相趋从的一种普遍风气,其中最为“争于攻取”的秦国,自然无由置身事外,尤其应当重视像太白星这样司职兵事的星官。在这次颁布禁祠西方明星诏命之后两年的秦始皇三十五年,有人谈及,当时秦廷所豢养之“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87〕。众多星占家麇集于秦廷,更不能不占测与祠祀太白星出于西方这一上佳吉兆。《史记·天官书》有相关记载云:“秦、晋好用兵,复占太白。”〔88〕这里虽然没有说明秦、晋两国为占候太白,做出过怎样的祠祀,但依据上文所述当时人们的观念,显然只能祠祀现身于西方的太白星(其实,秦始皇诏令“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一事,恰好可以反证这一点,此即清人姚范所说:“当是前祠而秦皇废之也。”〔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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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出西方”特别有利于秦国这一局面,到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战争完成之后,开始发生根本性变化。即如秦始皇在峄山刻石中所自诩的那样,他成功地终结了“功(攻)战日作,流血于野”的战国时代,“壹家天下,兵不复起”〔90〕,这时的战争,已经转化成为统一的秦王朝与周边各部族的冲突,而北面的胡人亦即匈奴是秦人最主要的征伐对象。如同前引《五星占》所显示的那样,与西北边境之外的“狄”人亦即匈奴等族相比,秦国的地位已经变换成了“阳国”,亦即东方之国。《史记·天官书》云“及秦并三晋、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国,中国于四海内则在东南,为阳;……其西北则胡、貉、月氏诸衣旃裘引弓之民,为阴”〔91〕,讲的也是这一新的天地系统。显而易见,在这种情况下,再继续祠祀作为西方之国瑞应的西出太白,只会给自己带来破军杀将的厄运。据《史记·天官书》记载,在讲述太白与辰星(水星)并出于一处的天象时,星占家对这一观念做有明确表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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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与太白俱出东方,皆赤而角,外国大败,中国胜;其与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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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同样原理,假若太白星“其西出失行,外国败;其东出失行,中国败”。此外,《史记·天官书》中还有类似说法云:“五星分天下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92〕这些占验规则,都反映出在当时的星占家眼中,西方是同以匈奴为代表的外夷具有对应关系〔93〕。汉宣帝时派遣赵充国征伐西羌,因嫌老将赵充国用兵过于持重,宣帝尝致书督促,谓“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曹魏张晏注云:“五星所聚,其下胜。羌人在西,星在东,则为汉。”〔94〕所谓“五星”,自然包括太白金星,金星与其他四大行星汇聚于东方,当然是要发生在太白晨出于东方这段时期之内。这一实例可以进一步说明,对于统一的中原王朝来说,太白出自东方,才对自己有利;反之,若是出于西方,则只能有利于西北塞外的戎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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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严重性还不止于此。秦始皇三十三年这次派蒙恬统领重兵大举北伐匈奴,除了开拓疆土以确保北边安宁之外,还有一项很特别的触发因素。这就是在这前一年,始皇帝嬴政为享度无疆长寿,“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燕人卢生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对于正梦想亿万斯年的秦始皇来说,这实在是一种致命的威胁。正是因为担心西北边塞之外的胡人灭掉他奋力建造的大秦帝国,才采取先下手为强的办法,“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95〕。也正是基于这种对胡人亡秦的深切忧虑和恐惧,他才在蒙恬进军节节取得胜利的同时,下令“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以防秦人这种习惯性祠祀活动,反而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美国学者卜德(Derk Bodde)曾经以为卢生奏录“亡秦者胡也”图书一事的真实性至为可疑,且无端揣测这很可能是出于对秦始皇的憎恶而妄自窜入的瞎话〔96〕。若是能够理解秦始皇“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的内在涵义,并以之与卢生奏录图书事相互参证,再对比一下太初元年西伐大宛时,汉武帝令“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的做法〔97〕,以及征和时谋击匈奴,“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且谓“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的情况〔98〕,卜德其人或许就不会萌生这样奇特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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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以上分析可知,《史记·秦始皇本纪》之“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这句话,语义清晰,其实并没有什么错讹或费解之处,既不宜像中华书局点校本那样以“禁不得祠”为句,也不能像杨宪益等人那样以私意增改文字,在“禁不得祠明星”处句断。昔清人顾炎武曾颇为感慨地讲道:“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天’,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晨’,儿童之谣也,后世文人学士,有问之而茫然不知者矣。”〔99〕此等情形,实则与唐朝始设“私习天文”之禁而在律法中明确规定私家不得拥有“天文图书”具有直接关系〔100〕。唐制不仅规定“凡玄象器物,天文图书,苟非其任,不得与焉”,甚至连朝廷所设专门负责观察记录天象的“观生”,也“不得读占书,所见徵祥灾异,密封闻奏,漏泄有刑”〔101〕,朝廷对天占徵验的控制,尤为严密。就此太白金星的情况而言,如李唐时王摩诘尝有诗句云:“长城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102〕所说夜看太白,便是属于不明金星出没时刻所随意敷陈出来的谬误〔103〕。司马迁身隶天文世家,复以考究天人之际以通解古今之变为己任,自宜郑重记述秦始皇这一因应天象的举措,而后世学人,难以正确解读太史公此文,甚至削足适履,正是缘于未能清楚知晓相关天体运行知识。其实,当年司马温公撰著《资治通鉴》,对这一纪事弃而未取,恐怕也是因无法通畅解读而只好加以回避〔104〕,没有意识到此事清晰显现出秦始皇对待匈奴,在骄横气势和凌厉兵锋背后所潜藏的惶恐心态,正宛如一面昭明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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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24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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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文史》201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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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卷六《秦始皇本纪》,页253。案此处引用《史记》以及本文引述其他史籍,所施标点或与所标注之通行本不尽相同,系作者根据本人的理解,自行点断,希读者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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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史记》卷二八《封禅书》,页1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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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凌稚隆辑,李光缙增补《史记评林》(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影印明万历刻本)卷六《秦始皇本纪》,页384。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卷六《秦始皇本纪》,页167。案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之《点校后记》(页5—6)明确说明断句时参考过《史记评林》等书,“择善而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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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孙楷《秦会要》,据徐复《秦会要订补》(北京,中华书局,1950)卷五《礼·郡县各祠》,页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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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藤田丰八《支那に於ける刻石の由來——附「不得祠」とは何ぞや》,据作者文集《东西交涉史の研究》之《西域篇及附篇》(东京,荻原星文馆,1943),页445—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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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陈寅恪《陈寅恪读书札记二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之《史记之部》,页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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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案陈寅恪氏对古代天文星历问题亦殊为关注,在1926年曾在北京大学国学门的学生开示“中国古代天文星历问题之研究”这一题目,惟同时列出的其他题目,如“长庆唐蕃会盟碑藏文之研究”和“鸠摩罗什之研究”,都已概述基本思路和目标,而对这一天文星历问题,却只附有说明云:“愿研究者,请约期面谈。”说明至少在当时,他对从哪里入手以及主要研究什么问题,还没有明确想法,这也显示出他对天文星历的熟悉程度远不如所谓“胡化”问题。以上情况见《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月刊》第一卷第四号(1926年12月)之“研究所国学门通告”,页458—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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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韩伟《秦始皇时代佛教已传入中国考》,刊《文博》2009年第2期,页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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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向达《中外交通小史》(上海,商务印书馆,1930,《万有文库》本)第四章《印度文化之东来》,页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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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杨宪益《译余偶拾》(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6)之《“不得祠”辨误》,页288—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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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华书局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修订工程办公室编《孙人和、邓广铭、周一良先生对〈史记〉出版说明及点校后记的意见》之邓广铭函,刊《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修订工程简报》第52期(2010年8月10日),页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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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刘节《中国古代宗族移植史论》(上海,正中书局,1948)第四章《图腾层创观》,页1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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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岑仲勉《春秋战国时期关西的拜火教》,文章撰述于1947年6月,此据作者文集《两周文史论丛》(北京,中华书局,2004),页185—191。案岑仲勉对这段话的解释,还引发出一些学术以外的议论,请参看容甫《关于“不得”的后话》,刊《书品》2010年第3辑,页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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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华书局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修订工程办公室编《孙人和、邓广铭、周一良先生对〈史记〉出版说明及点校后记的意见》之《整理附记》,刊《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修订工程简报》第52期,页4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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