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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18 梁代皇侃的《论语义疏》中更详细地解释道:“树塞门,谓立屏以障隔门。别外内,礼天子,诸侯并有之也。臣来朝君至屏而起敬。天子尊远。故外屏于路门之外为之。诸侯尊近,故内屏于内门之内为之。”[113]门的内外树起屏风是为了内外有别,而内外有别是为了臣下来朝见君王时,来到屏风之前,心生敬意。《尔雅》云“门屏之间谓之宁”,天子的外屏与宫门之间的地方称为“宁”,通“伫”,也就是驻足之意。诸侯来面见天子时,要先在屏风之处停留,然后入门觐见。[114]《曲礼》之“帷薄之外不趋”孔疏云:“臣来朝君,至屏而加肃敬,屏外不敬,故不趋也。今言帷薄,谓大夫、士也。其外不趋,其内可趋,为敬也。”[115]是故入屏门之后便应小步快走,以表现敬意,这不仅适用于天子的外屏,也适用于内屏以及帷薄。天子之尊应从比较远的位置开始,因而要在路门外设屏,有人来朝,在门外可观屏处,就已产生对天子威严的敬意。诸侯相对天子,其尊更近些,故在门内设屏。障蔽塑造了君臣关系的心理基础。延伸到整个阶级群体,内屏、外屏、帘、帷都将自我与外界隔离开来,起到了“自障以蔽内外”的目的。每个人的可见与不可见,被他们的社会位阶所规定,并通过大门内外的障蔽物得以实现。屏在其中位阶最高,外屏比内屏高,究其原因,当是屏比帘、帷等更具稳固性和隐蔽性,设于户外之屏比设于户内之屏更有遮挡的明显意味。位阶越高的人,对于障蔽的要求也越高,这一点是耐人寻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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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20 在春秋时期,这种礼制已被严重破坏,故有《论语·八佾》中的孔子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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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22 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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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24 邦君即是鲁国国君,按位阶当属诸侯。“树”本指天子专用的外屏,但在周王室式微的春秋时期,外屏可能是诸侯国君亦可以使用的。管仲是齐桓公的宰相,地位上显然不可能够格使用“树”,因此孔子斥责他不知礼数。《礼记》中也引用此事言管氏“僭礼”之举[116]。这一点也可以说明,屏是只有天子和诸侯才能使用的建筑,大夫不能使用屏墙,这一规定在孔子之前就已经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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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26 内屏、外屏还有一些别称。《释名疏证补》按:“外屏即浮思,内屏即萧墙也。”然而实际上萧墙和浮思(罘罳)并没有严格的内外之分。“萧墙”之名在先秦就已出现。《论语·季氏》中有“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季孙按位阶是鲁国大夫,按上文对春秋礼制新规定的解释,鲁国诸侯使用外屏“树”,则季孙的身份使用萧墙是符合身份的。《释名》中解“萧墙”:“萧墙,在门内,萧,肃也。臣将入于此,自肃敬之处也。”“萧墙”之名,亦与“屏”的敬肃意义有关。到了汉代,屏墙的使用大概已经没有天子、诸侯之严格差别。萧墙处于门内,臣子要见君主时,走到萧墙之处,心生肃敬,这是为了君臣之礼所做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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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28 “浮(桴)思”的说法在先秦文献中从未出现过。汉代时多使用“罘罳”一名,故郑玄以“桴思”注“疏屏”。《广雅·释宫》:“罘罳谓之屏。”《汉书》曾记录汉末佞臣董贤的墓冢“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117]。又有“文帝七年,未央宫东阙罘罳灾”,颜师古解释说:“罘罳,谓连屏曲阁也,以覆重刻垣墉之处,其形罘罳然,一曰屏也。”[118]《盐铁论·散不足》记载当时的祠堂建筑,“中者祠堂屏匌,垣阙罘罳”[119],说明中等人家冢墓的墙垣和阙前已有罘罳的设置。在汉代都城西京,这种木板制成、中有镂空的建筑,无论是外围的都城、天子居住的宫城还是私人的宅邸,几乎每家门前皆有设置。[120]此外,在高层建筑的连阁上需要屏翳之处,也设有罘罳。汉代还有一种角罘罳,类似于今天的角楼。罘罳,这种从屏风演变而来的附属物,已经形成了一个小的独立的建筑。[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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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30 关于其名之义,说法甚多。宋程大昌《雍录》:“罘罳者,镂木为之,其中疏通,可以透明,或为方空,或为连锁,其状扶疏,故曰罘罳。……罘罳之名既立,于是随其所施而附着以为之名。”[122]此说认为其是以形貌得名。崔豹的《古今注》云:“罘罳,屏之遗像也。塾,门外之舍也。臣来朝君,至门外,当就舍更衣,详熟所应对之事也,塾之言熟也。行至门内屏外,复应思惟,罘罳言复思也。汉西京罘罳,合板为之,亦筑土为之,每门阙殿舍前皆有焉。于今郡国厅前亦树之。”[123]罘罳的设置基于周“天子外屏”之原则,而汉时统一将其设置于门内。“复思”的谐音,符合汉代宫阙“虽无其制,而特附之义”命名的风格[124],同时也承接了“天子外屏”的作用。汉代城门外设一小室,名塾,谐“熟”,大臣前来朝拜君王时,到了城门外,就要进入这一小室,熟悉将要对皇帝上禀之事。[125]之后再行至城门内的屏风也即“罘罳”之外时,就应再次三思自己面圣时将要陈述的奏议,再呈与皇帝。这种谨慎的反思行为,正是出于对天子恭肃敬穆的要求。西汉末年,王莽攻入京师时,“遣使坏渭陵、延陵园门罘罳,曰:‘毋使民复思也。’”[126]他为了使臣民不再思念汉朝,期怀复辟之意,毁掉了陵园的屏墙,自此之后,“罘罳”一词就退出了历史舞台。而在大门内外设屏这种形制则保留了下来,唐代以后,与室内所用之屏统称为屏风,有时也称为“照壁屏风”或是“照壁”“影壁”等。在民间,许多留存下来的照壁或影壁,也是镂空镌刻成细格状,这也是承袭了罘罳之制。在门内所设的照壁多为木制,《营造法式》中就有关于“照壁屏风骨”的记载。《营造法式》另记截间屏风骨、四扇屏风骨两种,可见照壁屏风乃屏风中的一种。[127]而门外所设影壁多为石制[128],成为建筑物不可移动的一个部分。无论是哪一种,皆起到“障蔽”的功能。在一般的家族中,君臣之礼在制度上的约束力已不大,影壁的设置主要是为了烘托气势,同时受到民间发展的堪舆风水观念的影响,故一般大户人家都制作高大的门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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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32 门内之屏的名称随着时间不断更迭,但其所具意义始终是一致的。它的障蔽功能,主要并不是意在实现某种具体的目的,而是为了让人走近时,心中肃然起敬。这种敬意是通过遮挡外界的目光而形成的心理作用。据《晋书》记载,阮籍在晋文帝辅政时,被文帝赏识任命为东平相,走马上任后,立即“坏府舍屏障,使内外相望”[129]。他故意毁掉自己府内的屏风,以使老百姓能够放下敬畏的心理,敢于到府中告以实情。这当然是自诩“礼岂为我设”的阮籍破坏政治结构中屋宇制度的一次个性化的行为,但同时也说明屏风在政治空间中是一种心理符号,而“坏屏风”是在象征的意义上对官府和百姓之间统治与被统治心理的解构。有趣的是,通过对建筑礼制的这次越度,阮籍却完成了权力之中“德行”部分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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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34 内外之间:屏风意义的唐宋转型 [:1705469878]
1705470535 (二)藩卫:中央—四方的政治空间的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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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37 “屏”作为动词的意思是障蔽,这不仅仅有隔绝目光的意义,还有护卫、保障安全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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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39 早在西周时期,“屏”的动词意义便和仪式中的黼依以及建筑中的树屏同时产生了。上文提到,周公负黼依辅政成王,分封四方诸侯,以巩固中央的政权(图17)。在这一历史事件中,除了朝堂上的周公背负屏风这一实际的意义外,还存在“屏”的双重隐喻意义:一是臣下辅佐君主。在现藏于美国阿金斯·纳尔逊博物馆的西周孝王时期(前891—前886)的青铜器“番生簋”上,记载有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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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44 图17 藩屏模式 《三礼图》中的王城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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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46 番生不敢弗帅刑皇考丕显元德,用申恪大命,屏王位,虔夙夕尃求不朁德,用谏四方,揉远能迩。[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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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48 这一句的大意是,番生要以逝去的先祖为榜样,辅佐王位,日夜恭敬谨肃,谏戒四方,使远近诸侯皆可安定。番生是彼时和周公一样的宰政大臣,他使用的“屏”字,意义就是“辅佐”君王之意。君臣之间的关系,通过“屏”这样一个具有空间意味的动词表达出来,不但表明位于中央的君主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表明在中央周围的臣子负有屏障般辅佐、护卫君王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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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50 二是诸侯国和周王朝之间的“藩屏”关系。《汉书·诸侯王表》记载西周的分封制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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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52 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诗》载其制曰:“介人惟藩,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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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54 “介人惟藩,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出自《诗经·大雅·板》。唐代颜师古注《汉书》此段时说:“介,善也。藩,篱也。屏,蔽也。垣,墙也。翰,幹也。怀,和也。俾,使也。以善人为之藩篱,谓封周公、康叔于鲁、卫;以大师为垣墙,谓封太公于齐也。大邦以为屏蔽,谓成国诸侯也;大宗以为桢干,谓王之同姓也。能和其德则天下安宁,分建宗子则列城坚固。”[132]藩、垣、屏、翰皆为同义词,原来都是指称具有障蔽、守卫功能的建筑附属物的名词,后转义为动词,指一种守护的关系。介人、大师指在朝的公卿,大邦和大宗指诸侯。[133]“藩屏”一词后来专门用来指分封的四方诸侯对于中央的守卫,也就是成为中央王朝的屏障。《后汉书》群臣上奏光武帝时也说:“古者封建诸侯以藩屏京师。周封八百,同姓诸姬并为建国,夹辅王室,尊事天子,享国永长,为后世法。”[134]周成王在位时,采纳周公提出的建藩屏周的方略,分封诸侯,即所谓藩国,使其保卫京畿。《诗经·大雅·民劳》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于是,处于中央的天子与四方诸侯之间形成了明确的地位界定与职责划分。四夷为外环,四方诸侯为内环,周王室为“中国”的中央—四方的政治格局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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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56 这种藩屏,不仅仅可以带来实际的守卫效果,在政治上还表明四方以中央为尊,承认中央统治的合法性。《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周景王的继承人王子朝被单氏政变追杀时,写下一封信诏告各诸侯国,其中说:“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藩屏周。”[135]诸侯对中央的藩屏关系,也即是“称臣”的承诺。中央政权的合法性,通过这种藩屏关系得到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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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58 在小尺度的殿堂或是居室之内,由于屏并没有将空间完全隔断,因而护卫的意义只是在实际空间中通过间隔视觉而产生的一种象征;但在一个更广阔的“国家”的尺度上,屏的障蔽性并不是“可视”的,而是一种通过“不可视的在场”[136],将其意义扩及整个政治空间。《荀子·大略》篇说:“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礼也。”[137]其下一句,正是“天子外屏,诸侯内屏”。设置屏风的另一个原因,是使君主可居于中央之位,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统治威严。中央与四方、内部与外部的观念成为中国地理和政治空间思想中的一个重要元素,臣子的辅佐、四方的藩屏,更加彰显处于中央的君主的政治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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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60 大一统的政治意识亦施行于自然界的山川之中。《史记·五帝本纪》引《尚书·尧典》,记录了尧以治水与禅位向四岳之官咨询一事,“四岳”乃中央派遣的地方大员,分区监视四方诸侯[138]。后来,在四方区域内各选一名山,封为“岳”。其实,最早的四岳仅仅是天然形成的四座大山,或被当地的氏族用于崇拜之用。在汉武帝时,因“四岳”之名而扩充为“五岳”,东、西、南、北、中各一,“视为帝王巡狩所至之地”,确立了地理意义上的王权象征。这些山川继而又在政治的叙述中隐喻帝国的“屏障”。“中央—四方”通过居室空间之内的方位关系递进为一种政治关系,又通过政治的寓意被赋予了国土空间,在这一过程中,权力结构始终是意义的能动者:中央是最高权力者,是主宰,是被藩屏者;四方是听命的从属者,是藩屏中央者。这一由地理方位转换为政治空间的模式,从外至内奠定了王权稳固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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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62 内外之间:屏风意义的唐宋转型 [:1705469879]
1705470563 (三)防隐:政治与伦理冲突的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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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65 屏风的障蔽功能在政治和人伦关系上还有奇妙的效果。屏风有一别名,称为“清防”,这就暗示着屏风在日常生活中所起的防隐作用。[139]《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孟尝君每当接待宾客,与宾客坐着谈话时,总是在屏风后安排侍史,让他记录孟尝君与宾客的谈话内容,记载所问宾客亲戚的住处。宾客刚刚离开,孟尝君就已派使者到宾客亲戚家里抚慰问候,献上礼物,从来没有遗漏。[140]这是一个透过屏风,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发生关系的有趣故事。孟尝君会客之处是一个公共的会客空间,屏风背后藏匿着的,是一个私人空间。因为屏风的隔障,这两个空间无法彼此看到,但是因为声音的传播,这两个空间发生了关系。不过,在这个场景中,屏风后的人可以窥探到前面的事,而屏风之前的公共空间中的人则无法避开耳目,只有主人孟尝君才是两个空间的真正知情者与掌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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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470567 西汉景帝时有“屏风隔父子之坐”的美谈。一臣子吴纪亮为尚书令,他的父亲子骘为中书令,官阶比他低。每次上朝之时,皇帝就命令用皇家的屏风将两人隔开议政。[141]这个故事中,父子的人伦关系与君权授予的位阶在朝堂之上发生了直接的冲突。在代表皇权的朝堂之上,君臣关系大于父子。但对于重视儒家伦理的中国社会来说,人伦关系是包括皇帝在内都要体谅的,一面屏风,使得纪亮和子骘的身份冲突得到很好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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