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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192 在我看来,讲述火山爆发的戏剧性故事确实给了主持人一个证明自己存在的好机会。可以是我讲述的时候,身后的夜空中,一道鲜红的火焰喷涌而出;又或者,如果阿纳喀拉喀托并不太活跃的话,我可以站在一条熔岩河边,让脸被它暗沉的光照亮。理查德同意了。不管采用哪种方式,我们都确信晚上的效果会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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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194 半下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了爪哇岛西端的小渔村拉布安(Labuan)。我们租了一艘渔船,在傍晚时分开始向远处地平线上一小群不规则的火山堆进发。我们觉得阿纳喀拉喀托火山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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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196 海面布满油污,死气沉沉。海面上空,万里无云,月亮在天空中闪耀,月光如此明亮皎洁,我仿佛可以在月光下读书。但在我们前头,情况却截然不同。巨大的云拱门给前面的岛屿镶上了边,拱门的两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我们似乎正驶向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发射出一道道闪电。当我们靠得更近、驶入拱门时,云顶遮住了月亮,四周一片漆黑。这一幕太有瓦格纳风格了。现在,我们可以在黑暗中看到前面有一道红光,这一定来自阿纳喀拉喀托。突然,红光消失了,一时之间我以为火山喷发停止了,但实际上只是旁边的一座小岛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而黑暗中我们根本看不到小岛的存在。绕过小岛,我们眼前出现了期望中的画面——火焰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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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198 火焰高高喷射向空中,映衬出一座低矮灰丘的剪影。很难判断火山喷发的位置距离我们有多远,但射入空中的猩红岩浆坠落的速度显得非常慢,我猜想,我们离火山至少还有半英里。但我们已经离得够近了,火山灰飘落到身上,刺痛了眼睛,弄乱了我们的头发。它发出的噪声并不特别大,更像是巨大的肺部在清理垃圾,平稳而持续地发出轰鸣声,而不是一阵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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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00 我们登陆后,走在黑色的火山砂上,想找一方最好的视野。我们艰难地向内陆行进了100码(约914米)左右,终于看到正前方,巨大的熔岩一团一团重重地砸进火山灰里。休架起三脚架,莫里斯拿出摄影机,我开始思考要说的话。莫里斯不安地望向天空。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雨滴中肯定满是锋利的火山灰颗粒,哪怕只有一粒落在镜头上或是胶卷暗盒里,我们就会有麻烦了。莫里斯非常明智地把摄影机从三脚架上拿下来,放进金属盒子里,等着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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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02 不过,雨没有停。毛毛雨变为小雨,起初下得很温和,几分钟后变成了倾盆大雨。这里没有建筑物,甚至连一棵树或者一株灌木都没有,我们无处可躲,只能站在空旷的火山灰平原上,任雨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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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04 大约十分钟后,雨慢慢变小,然后停了下来。莫里斯又拿出他的摄影机。他取好景,开始检查对焦和曝光。天上再度飘起了毛毛雨,毛毛细雨转为小雨,莫里斯不得不把摄影机放回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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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06 这种情况发生了四次之后,我开始怀疑阿纳喀拉喀托火山正在形成自己的小气候,有着自己的循环规律。也许天空中产生闪电时所释放出的巨大电流是造成这种天气的一个因素。不管是不是这样,从大雨结束到下一场小雨来临之间的时间,几乎和莫里斯架好摄影机准备拍摄的时间完全相等。到了凌晨三点钟,我们还站在火山灰平原上,浑身湿透。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种循环会改变或是停止。理查德决定,我们应该放弃拍摄。我们悲惨地回到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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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08 船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仅有的干燥角落都已有船员蜷作一团,我们只能躺在露天的甲板上,任凭大雨倾盆倒在身上,冲刷着身下的木板。天亮之前的三个小时显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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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10 太阳升起时,雨终于停了。阿纳喀拉喀托火山仍在喷射岩浆,但在寒冷的晨曦中,它已不再如昨晚的黑暗中那般壮观。我们也冷得厉害,失去了活力,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冰冷的身体,我们悲惨地坐在甲板上。理查德试着给我们打气:或许拍不到他想象中令人目眩神迷、火光漫天的镜头,但火山爆发的故事本身已足够惊心动魄,他相信我能想出一些旁白来弥补画面缺乏刺激性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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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12 我尽最大努力构思出了一组解说词。从一个主持人的角度来看,阿纳喀拉喀托火山的故事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其中全是数字:火山喷发的时间是1883年,被摧毁的岛屿有7公里长、5公里宽,喷射出的熔岩有15立方公里,覆盖的区域达到了400万平方公里,船只被冲到深入内陆2公里远的地方,造成了36000人伤亡,听到这次爆炸的地方远至3224公里以外的南澳大利亚,在那里沉睡的人们被轰鸣声惊醒,甚至4811公里外的罗德里格斯岛(Rodriguez Island)上也有人听到响动,不过那里的人们误以为那是枪声。这些数据在故事中有着重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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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14 但是我对数字的短期记忆力很差,我觉得自己也不在最好的精神状态。如果说错了一个数字,一整段话就都毁了,得重新再录一遍。我最后决定,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涉及的数字用粉笔写在船身的各个部分,让我能看见而摄影机拍不到。于是迪基录音,莫里斯在我前面录像,休抱着莫里斯的腰引导他在甲板上慢慢倒退。我则在小小的船上转来转去,看似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桅杆、救生艇的侧面、帆桁,最后还有甲板上的一只水桶。这个故事讲了将近两分钟。在电视上,一个人讲话的特写镜头持续这么久而没有其他画面的介入,这个时间就已经很长了。但这个镜头似乎足够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并且我没有弄错任何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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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16 我认为,我已经赢得了当主持人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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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20 理查德又有了新的计划,以使主持人的作用在他的节目中最大化。他希望我不仅能传达给观众某个地方或某地历史的基本事实和数据,还能用语言描述出我对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的直观感受。他已计划好一些要带我去的地方。其中最激动人心的当属婆罗洲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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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22 我大概知道点儿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因为在我主管旅游和探险部门的期间,我监督了那位古怪的人类学家和战争英雄汤姆·哈里森(Tom Harrisson)制作的一系列影片。他当时是沙捞越博物馆(Sarawak Museum)的馆长。其中有一集后来赢得了好几个奖项,内容正是关于在婆罗洲的尼亚(Niah)石洞里采集燕窝的奇妙活动。穴金丝燕(cave swiftlet)是一种比麻雀还小一点的小鸟,它们在这个洞穴里筑巢。石灰岩墙壁和洞顶上只要有一点最轻微的凹凸不平,它们就会贴上去,分泌出黏稠的唾液,涂抹到岩石上。几天时间里,就能在此基础上建造出小小的摇篮状鸟巢,然后在一个巢里生下两颗蛋。中国的美食家们认为这些燕窝能煮出最美味的汤,愿意出大价钱购买。所以每到金丝燕筑巢的季节,当地人就会爬上摇摇晃晃的竹竿,冒着生命危险,到离洞底200英尺(约61米)的高处去采集这些鸟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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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24 既然尼亚已经有人拍过了,理查德决定去另一处出产燕窝的洞穴戈曼顿(Gomanton),它在婆罗洲的另一边——沙巴州(Sabah)。在这里,采集燕窝的技术略有不同——人们不用爬竹竿,他们沿着石灰岩峭壁爬到洞穴入口的上方,通过洞顶的一个孔洞进入洞穴。许多年前,就有人从洞口垂下一架长长的软梯,梯子是用从附近森林里割下来的藤条制成的。软梯上又接了一架硬梯子,像起重机的悬臂一样,可以旋转,使采集燕窝的人能够到洞顶的大部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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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26 观看并拍摄这一幕就够精彩的了,但是理查德还给他的主持人准备了一个惊喜。他告诉我,在他准备好之前,我不能再往里走了。接着,在莫里斯的镜头中,我要穿过金丝燕所在的洞室,向洞穴更深处走去,那里还有别的东西在等着我,而我要用语言做出回应。当要你准备好对某种惊喜滔滔不绝地做出反应时,就足够让你说不出话来了。我走在从金丝燕的洞室通往大山更深处的通道里,拐过一个转角,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惊异到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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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28 在我前方洞室的尽头,一束耀眼的阳光从洞顶上的一个孔里射下来,戏剧性地照亮了我眼前一座150英尺(约46米)高的金色沙丘。沙丘的底部很宽,从洞穴的地面一直堆到离洞顶只有几英尺的地方。难以理解的是,它的表面似乎在闪闪发光。直到我离这座沙丘只有几码远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沙丘实际上由蝙蝠的粪便堆积而成,无数蝙蝠整个遮盖了200英尺(约60米)上方的洞顶,而沙丘表面闪动的微光则来自一张由爬动着、闪烁着、踉跄着的蟑螂形成的厚毯。这些蟑螂颜色漂亮饱满,就像刚脱壳的马栗果(horse chestnut)。它们正懒洋洋地一路顺着蝙蝠粪山吃上去,吃掉路上的一切东西。地上各处躺着从洞顶掉下来的蝙蝠尸体,蟑螂黑压压地涌到它们身上。我眼看着一只掉了下来,它一侧翅膀似乎受了伤,但还活着。不过,蟑螂也立刻爬了上去,几秒钟之内,它就消失在了栗色的毯子下面。但是,蟑螂也终有一死。黑甲虫(black sexton beetle)在它们中间爬来爬去,寻找死去的蟑螂尸体,大嚼特嚼。粪堆的一边溢出来,流到了一堆掉落的巨石上,上面布满了银色的网。每张网边上都蹲着一只巨大的蜘蛛,时刻准备着扑向从粪山上掉落下来的蟑螂或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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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30 蝙蝠的粪便只是稍稍有些湿润,并没有黏成一团,所以粪山的顶层正缓缓向下滑动。我很好奇它会滑去哪里,然后发现这一整堆粪便都慢慢地滑进地上一个几码宽的洞里,就像沙子从沙漏中间流下去,流进下方的洞室。想必下层的洞穴系统里一定堆积了几个世纪的粪便。我离那个洞远远的,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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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32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对着镜头描述着这一惊人场景中的各种元素。我叹服于大自然中万物的相互关联——每天晚上蝙蝠飞出洞穴,掠过周围森林的树冠,胃里装满成吨的昆虫又回到洞穴,而它们的粪便仍含有足够的养分可以供蟑螂维持生命。我接着指出,蟑螂继而又被甲虫吃掉了,甲虫的粪便和它们的尸体也成了粪堆的一部分。我又讲到这最终的产物被礼貌地称为“粪肥”,当地人会用麻袋把它们装走,用作耕地的肥料。这反过来又促进了洞外植物的生长,它们可以将毛毛虫养育成飞虫。虫子再次被蝙蝠捉住,它们的尸体将重新回到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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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34 但理查德想要更多。在他的命令下,莫里斯、休、我,还有迪基都爬上了粪山,我们一路踢着往上爬,就像在陡峭的雪坡上踢出雪梯一样。我的靴子足足陷进去了12英寸(约30厘米),但是我的靴子和裤子对蟑螂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它们在我腿边爬来爬去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粪堆底部的粪便经过蟑螂的加工处理,闻起来有点甜——有点恶心,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然而,我们越爬越高,粪便也越来越新鲜,开始微微冒出氨气。我不禁怀疑,等我们爬到粪山的顶端之后,我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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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36 粪山的顶端离洞顶不到20英尺(约6米),在那里我可以清晰地看到蝙蝠。蝙蝠有两种。体型较大的那种密密麻麻地挂在洞顶上,像一串串黑色带柄的果实,我们用火光照向它们时,它们也焦急地扭动着身子看向我们。第二种和老鼠差不多大小,它们占据了另一部分洞顶,那里的石灰岩上布满了深深的蜂巢状孔洞。当火把的光线照到它们身上时,它们就开始在垂直的小孔洞里飞上飞下,让人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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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38 我们聚集到一起。我得对着镜头说点什么,带动观众感受这个诡异地方的氛围。我们的火把光线太弱了,无法进行拍摄,不过休带着一盏用电池驱动的强光灯。莫里斯叫他把灯打开。顿时,所有蝙蝠都离开洞顶飞了起来。起初,它们乱作一团,向着四面八方飞蹿,但不出一分钟,它们就全都顺着同一个方向,一圈一圈地打转,在我们头顶上方形成了一个大漩涡。空气中充满了它们的皮翼扇动的声音和吱吱的叫声,我们能感觉到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新鲜的粪便就在我的脚边,散发出的氨气让我快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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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49240 “开机了,”莫里斯说着,眼睛对准镜头,“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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