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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得拍摄一些鸟儿飞翔的镜头,而且要让摄影机和鸟儿一起飞,这样才能精确捕捉到鸟的翅膀运动的细节,顺便自己也体验一下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感觉。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参考了康拉德·劳伦兹的发现,四十年前我在亚历山大宫采访他的时候,他告诉了我这个有趣的现象。采访中,他除了展示对灰雁语言的理解,还发现他研究的灰雁在孵化后几个小时内会坚定地跟随它们看到的第一个对象,以及听到的第一个声音。这就保证了在野外降生的灰雁幼崽能够紧紧地跟随着灰雁妈妈学着下水,而且之后相当的一段时间内,它们都会这样一直紧随妈妈行动。劳伦兹称这种现象为“印随行为”。如果一个实验人员利用孵化器孵蛋,当雏鸟破壳而出时实验人员就替代了雌雁,即使它们长大、羽翼丰满后,还是会一直跟着实验人员。后来,人们逐渐发现,许多在地面筑巢的鸟类,以及不少其他动物,都是受到了幼年时看到和听到的事物的深刻而不可磨灭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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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杰尔·马文(Nigel Marven)负责制作一集关于水鸟的节目,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而且已经让一些野鸭对自己产生了印随行为。其中有一只公鸭子特别喜欢他,无论他去哪儿,都形影不离地跟着。奈杰尔决定试着把我加入这只会飞的公鸭的镜头中。我们去了威尔士中部的一个水库,大坝顶部有一条很长的直路。我坐在湖里的一艘小船上,周围游着几只母野鸭,我给它们投喂面包,好让它们一直在附近游泳。奈杰尔和摄像师坐在一辆敞篷车里,那只公鸭也在车上,不过暂时被关在笼子里。汽车沿着坝顶上的公路出发了。奈杰尔把公鸭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同时,朝公鸭叫了一声。公鸭飞起后,保持离摄像机不到一码的距离,一直跟着奈杰尔。走了四分之三时,司机突然加速。公鸭跟不上了,转头向水面飞去。它看到那群母鸭后,俯冲下来,落在它们旁边。要是一直盯着公鸭的话,此时我也会碰巧出现在镜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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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杰尔以稍快的速度又重新拍了一次。他决定在飞行着的公鸭嘎嘎叫的时候,给它的头部一个特写。为此,他邀请我一起乘车。当我们沿着公路疾驰时,那只公鸭也在一旁的半空中扑扇着翅膀。摄影师说公鸭飞得有点低,如果再高几英尺,就可以取到远处美丽的群山作为背景。我伸出胳膊,把手放在这只飞翔的鸭子胸前,轻轻把它往上托了托,直到摄影师说这个画面很完美。公鸭一点也没有不安的感觉,继续高兴地在新的高度飞行,直到它再次降落在小船旁边,然后被放回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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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杰尔对公鸭的表现十分满意,以至于我以为他整个下午都会继续带它飞。但经过六次飞行后,公鸭意识到在水坝的另一头总是有一群母鸭,它直接飞过去更快些,所以它决定暂时不理睬奈杰尔的招呼。是时候送它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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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让一种特别的鸟在这个系列片中担任主角,那就是极乐鸟。我承认,自己对这类鸟的痴迷早在童年时就开始了,源自华莱士的著作《马来群岛》(The Malay Archipelago)。这本书不仅生动地描绘了捕猎极乐鸟的场景,还描述了它们求爱期的炫耀行为。事实上,华莱士是第一个看到并描述这一戏剧性场面的欧洲人。自从我读了这本书,极乐鸟对我而言,就成了自然界中所有奇异、夸张和壮观事物的象征。我参与制作《动物园探奇》的时候,印尼人没有批准我前往阿鲁群岛寻找华莱士所描述的那种大极乐鸟。第二次尝试是在遥远的1957年,我拍摄到了大极乐鸟的近亲——新几内亚极乐鸟,但那只是很短的一段黑白画面,远远不够。1971年,当我们徒步穿越塞皮克河的源头时,我依然没能寻找到它的一点踪迹。我现在七十岁了,这将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我决定让极乐鸟在《飞禽传》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我将再次前往新几内亚,尝试拍摄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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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个系列中有超过九千种可供选择的鸟类,能有足够的篇幅让我用最满意的方式去记录整个极乐鸟科吗?我认为不能。它们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系列。所以我提出,延长我在新几内亚停留的时间,多拍摄一些素材,为这一科鸟类专门制作一集加长特别版。我与部门制片人保罗·雷迪什(Paul Reddish)进行合作,他对极乐鸟的痴迷不亚于我。他答应做制片人,我们一起制订了一个节目计划,对极乐鸟进行全面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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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鸟共有42个不同种类,其中许多种首次被以科学的方式进行描述,是在19世纪时,由德国和意大利的鸟类学家完成的。他们认为,如果以一位皇室赞助人的名字为发现的新物种命名,他们的探险活动就更可能得到支持。结果,这些鸟类学家给极乐鸟取的名字起不到任何有效描述的作用,也完全不适合这些鸟类世界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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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鸟科具有很高的多样性。最著名的当属雄性大极乐鸟,曾登上过华莱士书的封面,它的胁部长有长长的饰羽,总是成群地出现在树上。类似的种类还有六个——小极乐鸟长有黄色的饰羽,新几内亚极乐鸟的饰羽是红色的,线翎极乐鸟的则是白色的。极乐鸟科的另一大类——华美极乐鸟、掩鼻风鸟、六线风鸟等,则有着完全不同类型的饰羽——彩虹色的胸盾、饰领和披肩。它们会在森林的地面上清理出一座特殊的舞台,然后独自跳舞以吸引雌鸟,这些雌鸟在做出选择之前,会在一个广阔的区域内考察所有类似的舞台。还有一类极乐鸟,包括公主长尾风鸟、绶带长尾风鸟和镰嘴长尾风鸟,它们的尾羽特别大,一般在枝头单独行动,展示肩部和胸前的扇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非常怪异的种类,比如王风鸟,大部分羽毛为橙红色,胸部呈白色,尾巴上延伸出两根翮羽,每根末端都有一个绿色的间变色带;萨克森极乐鸟的头顶上长有一对两倍于其体长的锯齿状上釉般光滑的羽毛,瓦基人特别喜欢它的头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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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装饰是如此变幻多样,很难相信所有这些鸟都属于同一个科。但只有成年雄性才会发育出各种各样华丽的装饰,雌性极乐鸟的背部和胸部都是褐色的,上面有黑色和奶油色的条纹,彼此非常相似。所以当你看到雌鸟时,就不会惊讶于它们都是近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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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着手研究这一集的拍摄对象时选择了12个种类,它们之间的差异足以代表整个极乐鸟科非同寻常的多样性。仅凭一位摄影师显然不可能在我们所要求的时间内完成全部拍摄任务。事实上,我也不指望可以一直坐在摄像机旁,亲眼看见每种极乐鸟的精彩表演。因此,保罗和我决定委托我们所认识的技术最过硬、意志最坚定的两名摄影师,每人到新几内亚进行两次拍摄。每个人都会去岛上不同的地方,拍摄6种左右极乐鸟。他们回来后,我和保罗要把所有录像都看一遍。然后,我要根据这些材料写一个剧本,把极乐鸟科及其进化演变的故事串联起来。接下来,我们就能够决定还需要补充哪些场景。到了第二年,我们四个都会再去岛上补拍那些需要额外素材的种类,并且拍摄我必须出现的场景。这样,就能制作出一部覆盖全科、相当全面的一集,同时,我终于也能一睹那些渴望已久的奇妙鸟类的风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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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幸运,理查德·柯比和迈克·波茨(Mike Potts)同意接下这个项目。柯比曾参与《植物的私生活》系列的拍摄,波茨曾在《生命的考验》系列中拍摄过许多鸟类的镜头,他们非常清楚将会遇到的困难。大多数情况下光线很差,生活条件极其艰苦,大部分时间要在暴雨中度过,还有淤泥和水蛭,以及整日都得在布满荆棘的森林里泥泞陡直的斜坡上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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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想拍摄的是蓝极乐鸟,又称鲁道夫王子极乐鸟。这种鸟的雄鸟在舞蹈时,深蓝色薄如轻纱的羽毛会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扇子,它们倒挂枝头,有节奏地震动着自己的羽毛扇,发出一种类似电子设备出故障时的声音。此前,动物园里一只被捕获的蓝极乐鸟雄鸟曾被记录下这个精彩的表演,但据我所知,还从没有人在野外拍到过。我们得知一个年轻的英国人在新几内亚高地的一个小村庄当老师,他知道一个地方,那儿有一只雄鸟每天都会表演开屏,迈克·波茨于是前往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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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到达那里的头天晚上,爆发了一场村与村之间的械斗,有两名男子身亡。武装团伙在森林中游荡,并时常埋伏在铁轨旁的灌木丛里。当地人非常肯定,这时候要是有个欧洲人独自躲在森林里,身边还都是贵重的摄录设备,必遭袭击和抢劫无疑。迈克不得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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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第一个拍摄季结束时,我们选定的种类中有一半以上都已经被拍摄下来了。保罗、我、迈克和理查德一起讨论了还缺少的素材。第二年,他们回到了新几内亚。这一次,在他们安顿停当大概一周之后,保罗和我,以及录音师迪基·伯德,飞往新几内亚加入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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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赫瑞尔(Phil Hurrell)也和迈克一起出去拍摄,他的任务是协助迈克爬树。我在拍《植物的私生活》时,曾在树冠周围荡来荡去,就是他帮我固定的绳子。他们在南部海岸弗莱河三角洲的一个小村庄里工作。华莱士亲眼所见的那种大极乐鸟,就在一英里外的森林里有一棵专门展示自己的树。巨大的树干笔直而光滑,足有120英尺(约36米)高,一直到超过了周围矮一些的树,才开始向外分枝。我只能通过双筒望远镜看到六只鸽子大小的棕色小鸟坐在其中一根树枝上。它们静静地休息,但我仍能从翅膀上的黄色饰羽得知,它们就是雄性的大极乐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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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计划是在附近的另一棵大树上观看这些鸟儿表演。菲尔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他把一个滑轮固定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下方,并且穿了一根绳子在上面。在绳子接触地面的那一端,他把一个立在地上的支架和绳子连在一起,那副支架活脱脱就是一辆没有轮子的自行车。在绳子这一端,我坐在支架的座位上,看着固定在本该是自行车扶手那个位置上的摄像机。支架下面有两个踏板供我歇脚。通过改变对踏板的压力,我可以让支架在升到空中以后保持平稳。在另一端的树上,高悬的滑轮的正下方挂着一个和我体重相等的巨大沙包。当菲尔拉动绳子另一端的时候,沙包就会平稳下降,我随之平稳上升,并在这个过程中对着摄像机描述所看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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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平稳地越过棕榈树的树冠,沿着悬垂的藤蔓升高,又越过较低的树冠层,整个人进入阳光,最后突然地,我就摇摇晃晃地悬停在了滑轮正下方。我现在和旁边树上的大极乐鸟在同一水平线上。透过双筒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的细节——翠绿色的波浪形围嘴和翅膀下方胁部的金色饰羽。它们似乎对我的到来毫不在意。我盯着它们看了几分钟后,其中一只尖叫起来。其他鸟立刻行动起来,毫无疑问,那只雄鸟刚刚发现了一只雌鸟。每一只雄鸟都埋下头,把羽毛甩到身后,蓬松垂落宛如瀑布,在自己的枝头忽上忽下。有一只扑扇着翅膀飞起来,试图停在另一只占据的树枝上,但马上被赶回自己的地盘。随后,一只雌鸟果然出现了。雌鸟飞到鸟群中间的一根栖木上,那里的雄鸟低着头,紧张地张着翅膀。但雌鸟刚一落定,雄鸟就转过身,抬头朝雌鸟走去。雄鸟一靠近,就开始猛啄雌鸟的头,雌鸟岿然不动。雄鸟开始用张开的翅膀拍打雌鸟,可雌鸟还是未移分毫。雄鸟于是跳上雌鸟后背,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交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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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已经用特写镜头记录了这次交配的每一个阶段。为此,他在离地面100英尺(约30米)的一个小平台上端坐了好几天。“这其实不难预测,”他不屑一顾地说,“因为雌鸟总是选择在同一根栖木上表演的同一只雄鸟。”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就知道该把镜头对准哪里。显然,这种极乐鸟的镜头画面已经很完整了。这也无疑是我所能期望的最接近华莱士那本书封面插画的极乐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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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极乐鸟的神秘和迷人之处,就在于它们华丽的装饰羽毛。当博物学家们第一次收到来自到世界边缘探险的采集者们送来的标本时,他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皱巴巴的皮肤和脏兮兮的羽毛。欧洲人第一次见到这种鸟是在16世纪初,麦哲伦的探险队带回来一些大极乐鸟的标本。探险队不是从新几内亚,而是从香料群岛之一的蒂多雷(Tidore)收集的,当地经常进口这种鸟作为货币使用。而在往东500英里(约804千米)的地方,捕捉它们的新几内亚人会习惯性地剪掉鸟的翅膀和脚,以更好地展示胁部饰羽的色泽。在华莱士的时代,他们沿用同样的方法制作这种贸易品,今天依旧。当麦哲伦一行问起这些没有脚,也没有翅膀的生物时,蒂多雷的商人虽然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些活着的鸟,但仍自信地向他们保证:这些鸟从来就没有翅膀。它们不需要翅膀,因为它们飘浮在天堂里,以露水为食;它们也不需要脚,因为它们休息时是靠从尾巴上伸出来的光秃卷曲的羽轴支撑的。事实上,只有当它们死后落到地上,人类才会发现它们。这也是大极乐鸟学名的由来,它是欧洲人最早见到的极乐鸟,曾经是,现在仍然是——“来自极乐世界的无脚鸟”(Paradisea ap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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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虽然不断有新的发现,但这种鸟类一直困扰着鸟类学家。即使到了19世纪末,约翰·古尔德委托画家们为他那本关于极乐鸟的杰出专著画插图时,仍然犯了很多错误。他们竭尽所能地去表现那些奇特的彩虹色的羽毛肩章、衬裙和帽徽,但是他们不知道蓝极乐鸟不是直立地、而是倒挂在树上求偶的,也不知道国王极乐鸟会像跳蹦床一样运用藤蔓来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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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我们拍摄的过程中,仍有许多谜团尚待解决。有一种被称为“十二线风鸟”的极乐鸟尤为奇特。“线”指的是这种鸟裸露的羽轴,从尾部伸出并向前弯曲。19世纪初收到第一批标本的博物学家以为,这些羽轴的弯曲是由标本的包装方式造成的,倒是也可以理解。在他们为其描绘的插图中,鸟儿的身体周围缠绕着羽轴并泛着绚丽的黄色光晕。当鸟类学家们最终看到活鸟时,他们才发现,实际上,这些羽轴是自然弯曲的,从鸟的尾部向外辐射,就像轮辐一样。不过,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它们的功能是在求偶时作为一种视觉展示,那么被简化到只剩光秃秃的羽轴就很奇怪了。迈克·波茨第一次拍摄到了十二线风鸟的炫耀行为,并就此揭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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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开场:雄性十二线风鸟站在垂直的树桩(通常是沼泽地里的一根枯立木)上发出叫声。如果有一只雌鸟落到树桩上,雄鸟就会开始跳舞,从雌鸟下方稍有点距离的地方开始,绕枯树干转着圈,慢慢靠近雌鸟。一旦到了雌鸟身边,雄鸟会突然转过身来,让自己的屁股对着雌鸟。然后,它用自己那神秘的十二根羽轴在雌鸟脸上轻轻一扫。现在我们知道了,极乐鸟的前戏不仅包括迷人的视觉和奇特的声音,还有触觉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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