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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45 他毫不犹豫地谴责那些违反或不欣赏他的规则的人,还有那些过着显赫或公开生活的人。对他认为虚伪的家庭成员,圣埃克苏佩里非常刻薄,这一点让母亲极为不悦。他抱怨道,母亲不能指望他也接受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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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47 圣埃克苏佩里对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都不耐烦,这一点也延伸到他对文学的看法上。1923年秋,他开始为贝特朗·德·索西纳可爱的妹妹勒妮提供文学咨询,当时他的婚约也快解除了。“人需要学习的不是写作,而是观察。”那年秋天,这位还未发表过作品的诗人认真地建议道。三年半之后,他宣布:“人需要生活才能写作。”一天下午,勒妮的姐姐竟敢在会客厅里把皮兰德娄比作易卜生,这差点断送了他们之间还未成熟的友情。“看门人的形而上学。”圣埃克苏佩里嘴里嘟囔着冲出“白衣夫人”餐厅,他碰翻了一张咖啡桌,身后一片沉默。他不能原谅皮兰德娄给了看戏人一种思想上的幻觉;他觉得剧作家误导了观众,允许他们像摆弄纸牌一样轻易玩弄形而上学。在他看来,这种把戏最不可原谅。他担心花言巧语会模糊意义,我们学会了漂亮地写作和说话,却没有学会正确地推理。圣埃克苏佩里讨厌为自娱自乐而写作的人,这些人“过分追求风格”,他与马克·萨布朗为此闹翻了。对于作家来说,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人得有东西要说。”二十四岁的圣埃克苏佩里坚持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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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49 绍尔的那一年渐行渐远,那段过去使他成了一位平民主义者。早在1924年,他就开始用浪漫的笔触描绘他在空军中队的生活:“我最爱刚入伍的那段生活,喜爱与机械师、职员那深厚的同志情谊,什么也比不上它。我甚至爱我们在监狱里唱的那些悲伤的歌。”一个每天从斯特拉斯堡军营逃到城里公寓的士兵说出这样的话,很奇怪。这是圣埃克苏佩里第一次赞美这个男性组织,他后来为此赌上了自己的声誉。还在布瓦龙酒店时,他就给母亲写了这样一封信。在绍尔的机械师中间,他过得很快乐,同事们大概都太了解他的底细了。他没过过苦日子,他需要一份工作。但他不必受此诱惑。这是他对一段心碎的感情,对造成这段心碎感情的浮躁社会,对他在其中毫无地位但又急切要获得地位的世界,对它们的反应。在绍尔,没有惺惺作态,也没有无缘无故。“咖啡馆里的社会什么都没教给我。”他在给勒妮·德·索西纳的信中写道,他把皮兰德娄的艺术称为形而上学的泡沫,“我喜欢的人得养家糊口,得熬到月底,他们就这样与生活紧紧相连。他们更聪明。”让·埃斯科,还有其他人都注意到,圣埃克苏佩里更喜欢和一名诚实的清洁工说话,而不是和一位文质彬彬的花花公子交谈。他永远是一位精英——这是骨子里的——但是现在他已经发出了带有民主色彩的领主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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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51 和路易丝分手后几个月里,圣埃克苏佩里对文学失去了兴趣。但正是这几个月让他找到了自己的主题。他从漫无目的、孤独、无家可归的两年中受益匪浅。他很多次选择舒适的生活,虽然有时是无意的,但现在他对舒适的生活越来越不耐烦。未付的账单、不确定的未来、伤透的心、消逝的青春都是上帝的恩赐;它们最早教给他飓风、沙暴和新兴的邮政服务将在未来几年教给他的东西。它们教他学会转身,虽然不是朝着他生来的方向。最初是出于必要,他对人的工作产生了尊敬之情。法语版《风沙星辰》以歌颂“困难”开篇。就像只有经历过孤独的人歌颂友情才更有说服力一样,只有几乎滑进体制裂隙的人才会激愤地赞美被荒废的潜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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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53 多年来,圣埃克苏佩里一直在游说,希望得到经济资助,他称自己不能与世界格格不入。法语的表达更有诗意:“我不能活得像熊一样。”这与福楼拜给19世纪有抱负的作家的建议恰恰相反:“与世界决裂,应该活得像熊一样。”圣埃克苏佩里曾经闲散,现在开始看到行动的重要性;他曾经放纵、贪图享乐,经过痛苦的两年,他开始认识到坚忍、负责任的生活包含着智慧,现在他崇尚这样的生活。他是共和国的一位贵族,这个身份其实一点用也没有,从一开始他就与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也许生来享有特权,但在他如今向往的世界里却并非如此。就算家庭背景助圣埃克苏佩里更早地成了一位作家,那也跟他的飞行事业无关。在这一点上,他的名字和身份都对他不利。圣埃克苏佩里坚持不懈地克服了先天优势;这是他最了不起的成就之一。他所受的教育、家人的期望、名人未婚妻的要求,都曾使他远离自己的道路。1925年冬天,当伽利玛出版社首次考虑推出圣埃克苏佩里的作品集时,他是个旅行推销员。1926年4月,当《银船》第一次刊登他的作品时,《飞行员》的作者是一位前飞行员。毋庸置疑,是他对天空的眷恋引起了那位愿意与他签约的杂志编辑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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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58 小王子的星辰与玫瑰(圣埃克苏佩里传) [:1705559117]
1705560059 小王子的星辰与玫瑰(圣埃克苏佩里传) 第七章 高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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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1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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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3 生活中,最令我惧怕的莫过于受到他人观点束缚,囿于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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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5 ——查尔斯·林德伯格,《查尔斯·林德伯格战时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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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7 1925年下半年,《银船》的文学编辑让·普雷沃在莱斯特朗热家第一次见到圣埃克苏佩里。在加斯东·伽利玛、安德烈·纪德和让·斯伦贝谢经常光顾的一间客厅里,他们很像两位少年;他们肩并肩站着,尤其是在摆满漂亮精致物件的沙龙里,像是来访的足球运动员。普雷沃也是“一台冰柜”,粗脖颈,大脸盘,宽肩膀;联想到他们一家住在香槟区,纪德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阿登的野猪”。不管在身体上还是在智力上,他都像一头猛冲的公牛。普雷沃为自己的运动能力自豪,他是唯一喜欢定期与海明威比赛拳击的法国人,他此前很欣赏海明威强健的文风。他们第一次比赛时,海明威猛击普雷沃的脑袋,折断了拇指;后来,海明威向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承认,他和计时员打好招呼,要是普雷沃打他太狠,就提前吹结束哨。(至少有一次,才过四十五秒,裁判就宣布一场两分钟的比赛结束了。)多年以后,当圣埃克苏佩里和普雷沃一起乘坐他的西蒙飞机时,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竟然有点麻烦。起飞前,圣埃克苏佩里匆忙在普雷沃带来的一本书的封面上写道:“坐到后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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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9 普雷沃可以说是第一位在体育领域开启文学生涯的法国人——1925年他出了第一本书《体育的乐趣:人体测试》——不过他和绍尔的推销员不同,他与文学界并非格格不入。普雷沃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那里是知识分子的摇篮。他记忆力惊人,特别擅长背诵诗歌,据说他能连续背诵四十八个小时。不过这样的天才并不总是战无不胜的。玛塞勒·奥克莱尔也是在这一时期遇见了圣埃克苏佩里,之后她成了普雷沃的妻子。她曾告诉丈夫,他很容易被体育教练或《大英百科全书》取代。普雷沃有充分的理由骄傲,也很容易找到理由发脾气,如果不是那么失礼的话。比如,他受不了纪德是出了名的,而纪德是圣埃克苏佩里另一位早期拥趸。圣埃克苏佩里没那么自以为是,也很有教养,这两点深深吸引了普雷沃,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这段友谊似乎是建立在歌曲之上的。两人都会唱许多法国老歌,而且互相欣赏,他们的歌曲也很受莱斯特朗热的座上宾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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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71 普雷沃对圣埃克苏佩里的感情更像是哥哥对弟弟的爱。其实,圣埃克苏佩里比他高,也比他年长一岁,我们可以想象卡车销售员在表亲的会客厅里遇到这位编辑时是什么场景。就像圣埃克苏佩里之后遇到的其他挚友那样,普雷沃会直接叫他的乳名;伊冯娜·德·莱斯特朗热当时介绍圣埃克苏佩里时,说的应该是“托尼奥”。此前,普雷沃就得知圣埃克苏佩里在写作,这件事在伊冯娜·德·莱斯特朗热家不算秘密,当年早些时候,伽利玛还在这里与圣埃克苏佩里讨论过出版他的作品集。普雷沃代表文学杂志《银船》表达了对圣埃克苏佩里作品的兴趣,从前一年6月份开始,普雷沃就为阿德里安娜·莫尼耶编辑这份杂志。在《飞行员》末尾的注释中,普雷沃记述了圣埃克苏佩里偶然出版作品的经过:“我是通过朋友认识他的,我一直很欣赏他描述自己印象的那种力量和技巧。我了解到他用文字把这种印象记录下来了,就想读一读这些文字。我觉得他已经把手稿弄丢了,是凭记忆重新写出来的。(他先在脑子里构思好一切,再落笔。)”显然,欣赏圣埃克苏佩里及其冒险故事需要背景知识,普雷沃和大家一样都所知不多——传统法国文学里缺少自然题材,就像缺少体育题材一样——因而很容易为这些出名的要塞所吸引。普雷沃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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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73 冬末,圣埃克苏佩里完成《南方邮航》的收尾,它是更宏大的故事《雅克·贝尼斯的逃离》的一部分,这个故事他已经写了一段时间。1924年,他曾给《新法兰西评论》投稿,不过并没有被采用。后来,圣埃克苏佩里将其创作成了一部结构松散的小说。在一个大幅改编的版本中,雅克·贝尼斯的故事酝酿了这么多年,仿佛在等待一个情节出现,最终它成了《南方邮航》这本书。圣埃克苏佩里一如既往地慷慨,1925年,他与朋友们分享了创作中的手稿。博纳维和萨布朗看后大为赞赏。埃斯科读过《飞行员》,觉得不错。他读手稿的时候,圣埃克苏佩里正俯身盯着他,作家要按约定的时间把这份手稿送到普雷沃那里去。圣埃克苏佩里答应把手稿送到双叟咖啡馆,交给普雷沃。这是一家1920年代到1930年代的咖啡馆。普雷沃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圣日耳曼-德-普雷斯广场,但心高气傲的作家并没有出现,编辑最终空手而归。几小时后,他又来到这里,等待他的是打包好的书稿。这样一来,将圣埃克苏佩里的第一部小说投稿给编辑的殊荣就落在了咖啡馆收银员的头上。圣埃克苏佩里无意中把自己的事情交托给了一个女人。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因为随书稿附上的信实在平淡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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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75 亲爱的先生:对上一次爽约我很抱歉。这是我的飞行故事。有几处打字错误我改正了,但是肯定还有很多问题我没有发现。如果你发现了其他愚蠢的错误,恳请见谅。里面还有一些细节错误,特别是标点符号错误,对这些我实在一窍不通。如果你期待一部真正精彩的小说,请尽快读完,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你的想法。我已经离开了,把书稿留在这家舒适的咖啡馆里了。希望很快就能够见到你。圣埃克苏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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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77 普雷沃一定很快就把故事读完了;两人的非会面交接大概发生在1月或是2月。到了1926年4月,《飞行员》就登在了《银船》杂志上。普雷沃介绍其作者是“一位航空和机械方面的专家”,这真是对一位预备役空军中尉(他已于1月晋升)和前卡车销售员的恰当描述。法国不是一个连飞行员或卡车销售员都能发表作品的国家——尤其是与里尔克、布莱兹·桑德拉尔和马丁·路德的作品一起发表在文学评论杂志上——更何况那年春天圣埃克苏佩里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飞行员》是几个故事的集合,第一个故事讲述的是雅克·贝尼斯在一次精彩的飞行后,回到了熟悉、伤感,但又如此陌生的城市。这一篇几乎一字不落地又出现在《南方邮航》中。第二个故事呈现了飞行固有的戏剧性:贝尼斯的学员驾驶飞机起飞,大雾袭来时飞机还没着陆。贝尼斯在地面咬着牙大喊“关掉!关掉!关掉!”,莫尔捷——“飞得像猪一样”——笨拙地着陆了。莫尔捷坠机了,一群士兵手足无措地围在受伤的飞行员身边。贝尼斯却表现得冷静而克制——这是圣埃克苏佩里在《夜航》中赋予严厉的里维埃的品质——他以作家欣赏的专业作风生硬地驱散了所有围观者。另外一名学员骄傲地目睹了这场死里逃生之后,向教员贝尼斯保证他绝不会吓得第二天不敢起飞,贝尼斯却没有夸赞他勇气可嘉。他对这起悲剧不以为然,认为这不过是工作中的常见之事。在故事的最后,贝尼斯将自己献给了飞行事业。他驾驶的飞机的左翼在一次即兴特技表演之后被人为地损坏了。这个故事有些零散;碎片般的细节没有拼凑出完整的故事,隐喻有些生硬。不过,这位二十六岁的作家已经开始讲述他最喜欢的主题了。贝尼斯在军用飞机跑道附近的酒吧里吃午饭,偷听飞行员们谈话。他乐于看到,他们一面在工作中表现出野蛮的英勇主义,一面言谈谦逊。他认为其中的缘由简单易懂:“这是他们的职业操守,我非常欣赏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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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79 不过,对那些以文学为职业的人,圣埃克苏佩里兴趣不大。他文学生涯早期的关键邂逅发生在马拉盖码头,在那里他遇见了普雷沃、伽利玛、纪德和雷蒙。但巴黎的文学中心在步行十分钟远的地方,沿着波拿巴街走,路过双叟咖啡馆,再沿着圣日耳曼大街往东走几个街区,就到了著名的奥登路。在位于奥登路12号的西尔维娅·比奇的莎士比亚书店和阿德里安娜·莫尼耶的“书友之家”之间,坐落着《银船》杂志社,它是巴黎文学活动的中心。4月20日,在于莎士比亚书店举办的沃尔特·惠特曼书展的开幕酒会上,詹姆斯·乔伊斯将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一角戏仿地称为“奥登河畔斯特拉特福”。那天晚上,比奇的客人有保罗·瓦莱里、斯伦贝谢、瓦莱里·拉博、普雷沃和奥克莱尔、艾略特、莫尼耶、哈里·克罗斯比和凯瑞丝·克罗斯比、海明威和埃兹拉·庞德。简而言之,它是战后巴黎文坛一个很生动的剖面。如果圣埃克苏佩里出席了开幕酒会(不过他并没有受到邀请),他可能会遇到刘易斯·加朗蒂埃,这人后来成了他的英语翻译,更是他在美国生活期间的坚定拥护者。像海明威一样,他离成功也只差一步。(最初把海明威介绍给法国人的是《银船》杂志3月的美国作家特刊,介绍的是一部短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于1926年在美国发表。)圣埃克苏佩里不会说英语,二十五岁左右对小说基本失去了兴趣。他没有耐心和别人进行机智的对话,包括和作家们的工作谈话。我们不知道他是否读过比奇、莫尼耶和《银船》杂志看好的作家的作品——他也没有向惠特曼、艾略特、海明威和乔伊斯表达过敬意——当然,后三位作家和他根本没有交集。圣埃克苏佩里与他的拳击手朋友一起哼唱法语老歌,这就是他与海明威最亲密的关系。然而,两位作家今后会产生交集,他们去世后作品也不可避免地被归入一类。我们可以想象圣埃克苏佩里在莫尼耶店里楼上餐厅的餐桌旁,享用她最拿手的烤鸡,但是我们没有资料证明他真的这样做过。不过在那里,圣埃克苏佩里可能和莱昂-保罗·法尔格短暂地见过面,因为餐桌旁总有莱昂的一席之地,或许两人在1930年代见过很多次。圣埃克苏佩里或许还遇见了安德烈·莫鲁瓦,这是他在美国“流亡”期间的一位挚友,此外还有莱昂·沃斯,圣埃克苏佩里把《小王子》献给了他。即使这样,圣埃克苏佩里也没有在这些文人眼中留下什么持久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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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81 在《银船》发表作品为他进入“奥登河畔斯特拉特福”圈子提供了门路,不过这是一个非常封闭的世界。颇有影响力的评论家让·盖埃诺后来写道,文学界“完全就在巴黎的几所房子里,在一些狭小的杂志社或出版社,在画室,在咖啡馆,在艺术家的工作室,在几间阁楼里。要想进入这个圈子可不容易。真正能够对话的作家只有几十人,他们之间相互承认,仅此而已”。他们对那些生活在对岸的作家怀有偏见(或者像加斯东·伽利玛的传记作者所写的那样,一个人不能生活在右岸,却装作具有“《新法兰西评论》精神”),那些作家在错误的出版社出书,经常光顾错误的咖啡馆。如果说圣埃克苏佩里不完全属于圣日耳曼文学之乡——到1935年,这里将成为世界艺术的十字路口——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凭借人脉,他比许多人更容易进入这个地方。圣埃克苏佩里非常崇尚友爱,他不喜欢俱乐部那一套。1920年代的圣日耳曼是一个特别排外的团体,它很小,但所有成员都全身心投入。让·普雷沃写信给玛塞勒·奥克莱尔的父母,请求他们将女儿嫁给自己时,用的是一份带《银船》杂志抬头的信笺。1926年4月,在比奇举办惠特曼书展一周后,两人喜结连理,弗朗索瓦·莫里亚克和拉蒙·费尔南德斯给予了他们支持。新娘和新郎都在伽利玛出版社出书;他们婚后的第一个住处是莫尼耶店里的一个小房间。伊冯娜·德·莱斯特朗热是他们的女儿弗朗索瓦的教母;她也是费尔南德斯特别亲密的朋友。就这样,文学既是一份职业,也是一项社会义务;在某些人看来,圣日耳曼的不入世正是它的魅力所在。然而,对于一个渴望行动的作家,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拒绝扮演知识分子的作家来说,上流文学的小圈子对他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如果圣埃克苏佩里讨厌什么的话,那一定是小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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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83 普雷沃采用了《飞行员》之后,勒妮·德·索西纳和圣埃克苏佩里的其他朋友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一直和圣埃克苏佩里一样,为他在绍尔的工作头疼。终于,蹩脚大诗人要成为作家了!圣埃克苏佩里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写作只是经验使然。他又开始寻找一份赚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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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87 夏天,爱德华·巴雷斯将军伸出援手,安排圣埃克苏佩里加入法国航空公司(CAF),这是一家专为布尔歇机场的游客航班提供服务的商业航空公司。巴雷斯将军不仅是凡尔赛的航空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还在巴黎地区指挥军事飞行。(由于母亲和姐姐的缘故,巴雷斯将军一直是圣埃克苏佩里家的朋友;他在这家主要由军事飞行员组成的航空公司中说话很管事。)这份工作对圣埃克苏佩里来说是个转折点:飞行第一次成了他谋生的手段。6月23日,他通过了空运评级,这是一份比较难取得的执照,持有人可以载客。回想起来,圣埃克苏佩里承认,巴雷斯将军的帮助是天赐良机:圣埃克苏佩里在以巴雷斯为原型的《风沙星辰》中写道,如果没有他,自己就不会进入商业航空领域,不会了解这个行业,也就不会在空中邮政公司驾驶飞机,不会写出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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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89 7月10日,圣埃克苏佩里开始在多兰德AM-1上进行一系列飞行训练。这是一种为战时侦察任务大批量生产的双翼飞机。两周后,他带着第一位乘客在巴黎上空观光,飞行费用大约是一百五十法郎。他们飞了二十二分钟。空中洗礼持续了六场,通常圣埃克苏佩里每天飞行不会超过两次;他的航空日志就像一张张邀舞卡片,简单记录下了一次次的短途飞行。生活对他要求并不高。他每天在空中的时间很少超过一小时,也不用经常工作,还有很多时间和朋友们一起消遣。也许他的飞行频率和法航的其他飞行员一样;圣埃克苏佩里用以前常常威逼埃斯科的那一套猛烈攻势,去对付负责飞行任务的经理方丹夫人。“夫人,让我飞吧!您抽支香烟!”“先生,我不抽烟,不过下次洗礼你可以参加!”从不受贿的方丹夫人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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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91 在难熬的夏天,法航的工作给了圣埃克苏佩里不少慰藉。玛丽-马德莱娜在6月的第一周死于肺结核,圣埃克苏佩里夫人承受不了失去长女的打击。这段时间,圣埃克苏佩里和母亲之间没有多少信件往来,我们有理由推测,初夏他回圣莫里斯度过了一段时间。没有记录显示他从绍尔回来后住在巴黎的什么地方;虽然至少有一次他把泰坦尼亚酒店作为自己的地址,但酒店的账簿显示,从1925年底起他就不住在那里了。他可能又住在马拉盖码头了。法航薪水微薄,他不再像从前那么阔绰了。虽然这些年他发表了一部作品,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情,但他几乎不会说起这份成功。毕竟他付出了很多才最终走上文学之路。只有家人对他发表作品印象深刻。圣埃克苏佩里曾向埃斯科抱怨说,那些以前对他失望的亲戚突然开始关注他。(应该说,也正是这些亲戚慷慨地为他提供资金和住宿。)此外,《银船》在5月版之后停刊。为了苦苦维持,阿德里安娜·莫尼耶在5月中旬破产了,只得“忍着悲伤和耻辱”卖掉她的私人图书馆来支付开销。世界似乎一次又一次地从圣埃克苏佩里身后消失;他的工作主题是进步,他的生活主题却是怀旧。可悲的是,他的文学处女作正好刊登在《银船》的倒数第二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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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93 众所周知,巴黎接纳了一批年轻的侨民,这群人以音乐、文学和咖啡馆生活为这座城市注入了活力。超现实主义者在圆屋顶咖啡馆畅快喝酒;乔治·安塞尔、保罗·罗伯逊和约瑟芬·贝克让音乐和戏剧世界沸腾;奥登路上的图书出版更是让附近忙碌而喧闹。然而,对圣埃克苏佩里来说,在1926年,美国爵士乐并不是合适的配乐,他开始感到年华老去。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和朋友们的现状有些不同,他们已经开始安定下来了。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圣埃克苏佩里开始脱发了,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他好几年。不过,他虽然行动愈发笨拙,但比以前好看多了。他写信给母亲说,没有什么能比年轻更让他高兴了。他渴望年轻的感觉。他不掩饰自己的孤独,越来越渴望婚姻。他厌倦了“这种总是持续不了多久的生活”;他想要孩子,想要“很多小安托万”。然而,他叹息道,他只遇到过一个让他心动、想要与之结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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