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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学生太少,他们没有钱替学校添购设备,而且很快,钱也就用尽了。他们经常收到讨债的各种信件,两人都无法从家里要到钱。而当希达亚图拉发现父亲还积欠许多大学同学的钱时,也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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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办注册时,情况更加糟糕。在苦等了数个小时后,他终于被带到负责官员的办公室里。官员藏身在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几个攀权附势的人坐在一旁喝着茶。“这是什么学校?”官员拿着父亲的申请表,嗤之以鼻地问道:“你们有几个老师?才三个!你们的老师没有受过训练。人人都以为自己可以随随便便就开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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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笑了,并揶揄他。父亲很生气。很显然,那个官员想收红包。普什图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被其他人歧视,父亲也不会为了他本来就应该得到的东西额外付费。他和希达亚图拉连饭钱都快没了,更别说拿钱行贿。注册费一般的行情大约是一万三千卢比,如果官员们觉得你很有钱,就会要得更多。学校也不得不定期请官员们吃全鸡大餐,或是去河里捞鳟鱼招待他们。教育官员不时打电话来约督察的时间,然后明确告诉你他午餐要吃什么。父亲总会嘟囔着说:“我们是学校,又不是养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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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官员摆明要收红包时,父亲用他这么多年来辩论的经验做出回应。“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他质问道,“我现在是在办公室里还是在警察局?还是在法庭上?我是罪犯吗?”他决定挑战这些官员,以保护其他学校免受这样的欺凌和腐败。他知道要这么做,他自己得先要有一定的实力。于是,他加入了一个叫作斯瓦特私立学校协会的团体。这团体当时规模还很小,只有十五个成员,父亲很快就当选为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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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校长们都把送红包当作理所当然的事,但父亲坚持认为,如果所有的学校都团结起来,那么他们就可以抵抗这种不良风气。“办学又不是犯罪,”他对他们说,“为什么你们要塞钱?你们又不是在开妓院,你们是在教育下一代!政府官员不是你们的老板,”他提醒他们,“他们是你们的公仆。他们领薪水是要为你们服务。教育他们的小孩的人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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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很快成为协会的主席,并不断扩大协会规模。直到后来,协会拥有了四百个校长会员。突然间,这些创学之人形成了一股力量。但我父亲虽然身为生意人,却更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当时,他和希达亚图拉已经完全陷入绝境。他们在当地店面已经不再被允许赊账,甚至连茶或糖都买不起了。为了增加收入,他们试着在学校里开了一间糖果店,早上开始做生意,买进点心来卖给小孩子。我父亲会去买玉米,然后连夜爆成爆米花并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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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非常沮丧,有时会因为看见太多问题无法解决而整个人几近崩溃。”希达亚图拉说,“但是当齐亚乌丁身陷危机的时候,他却会变得更强壮,意志更加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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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坚持认为,他们应该想得更长远一点。一天,希达亚图拉招生回来,发现父亲正在与巴基斯坦电视台驻本地的台长讨论刊登广告的问题。台长一走,希达亚图拉禁不住大笑。“齐亚乌丁,我们根本没电视”,他指出,“就算我们真的登了广告,我们自己也看不到。”但父亲是个乐观之人,他从不会被现实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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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父亲跟希达亚图拉说他要回家几天。其实他是要结婚了,但他没有向任何明戈拉的朋友提起此事,因为他没有钱招待他们。按照我们的传统,婚礼的庆祝活动要持续好几天。事实上,后来母亲常常提醒父亲,结婚仪式开始时,父亲根本不在现场,他在最后一天才赶到。家人拿着《古兰经》和披肩越过新人头顶,再拿出一面镜子,让他们看看镜中的彼此。对于其他由父母安排婚事的新人来说,这是夫妻第一次见到彼此真实的模样。然后,有一个小男孩被带去坐在他们的腿上,鼓励新人们生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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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的传统中,新娘的娘家会送她家具或是一台冰箱,而新郎家会送新娘一点黄金。我的祖父买的黄金不够,父亲又去借了些钱,买了手镯。婚礼后,我母亲搬来与我祖父和大伯同住,我父亲则每隔两三个星期回村里看望她一次。父亲原计划等学校上了轨道、成功了,再把妻子接过去。但爷爷一直抱怨这增加了他的支出,母亲的生活于是很难熬。她自己存了一点钱,父母用这笔钱租了一台货车,就这样,母亲搬到了明戈拉。他们完全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下去。“我们只知道我父亲不想要我们待在那里。”父亲说,“当时我对我的家人很不满。但是后来我很感谢他们,因为他们促使我更加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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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却忘了通知他的伙伴。当父亲带着妻子回到明戈拉时,希达亚图拉简直惊呆了。“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养家,”他告诉父亲,“她要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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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的,”父亲答道,“她可以帮我们煮饭和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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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明戈拉来令我的母亲感到很兴奋。对她来说,明戈拉是个很现代的城镇。很小的时候,她跟朋友们在河边谈论未来的梦想。大多数女孩子的愿望就是结婚生孩子,为丈夫做饭。轮到母亲时,她说:“我想要住在城市里,可以不用煮饭,要吃饭就出去买烤肉和面包。”然而,人生并未如她所愿。棚屋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希达亚图拉和我父亲的卧房,另一间则是小小的办公室。没有厨房,也没有自来水。当我母亲搬入时,希达亚图拉只得搬进那间小办公室,睡在硬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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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我母亲讨论所有的事。“托·贝凯,帮我想想这个问题怎么解决。”他会这么说。她甚至还帮忙粉刷学校,在断电后挑着油灯让他们可以继续刷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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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亚乌丁是个很爱家的男人,而且他们两个异常亲近。”希达亚图拉说,“我们大部分人都没办法和妻子住在一起,他却离不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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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我的母亲就怀孕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1995年出生,是个女孩,但出生时已是死胎。“我觉得是我们住的那个湿地的卫生有问题,”父亲说,“女人不去医院也一样可以顺利生产,就像我的母亲和姐妹们一样。我母亲就是这样生了十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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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持续在赔钱。几个月过去了,他们付不出老师的薪水,也没办法缴学校的房租。金匠还不断来家里,讨要当初卖给母亲的婚礼手镯的钱。每次,父亲就会泡好茶给他喝,招待他吃饼干,希望能让他息怒。希达亚图拉笑父亲说:“你以为喝杯茶他就会高兴了吗?他想要的是他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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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差了,父亲终究不得不把金手镯卖掉。在我们的文化里,结婚的珠宝是两个人结合的象征。妇女常常会变卖首饰,来帮助先生创业,或支付他们出国的费用。在我父亲草率答应要帮助侄子支付大学学费时,我母亲已经主动拿出手镯了。不过那次,父亲的亲戚雅贾汗·舍尔出手帮助。母亲也并不知道买手镯的钱其实只付清了一部分。当她发现父亲卖手镯换来的钱少了的时候,还大发了一场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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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一切看起来不能再糟的时候,他们遇上了大洪水。当时,下了一整天的暴雨,接近傍晚时刻,发布了洪水警报,要求所有人撤离。我的母亲出门了,希达亚图拉需要父亲帮忙,好把所有的东西搬到楼上,以免被水淹没。但他到处都找不到我的父亲。他跑到屋外,大喊:“齐亚乌丁!齐亚乌丁!”为了回头去找父亲,希达亚图拉差点赔上了性命。学校外面的小路已经完全被淹没了,很快洪水淹到了他的脖子。还通着电的电缆线垂在风中摇摇晃晃,看到电线几乎要接触到水面,希达亚图拉吓得动弹不得。如果当时电线触水,他就会触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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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终于找到我的父亲时,才知道原来父亲听到一个女人在哭着呼救,说她的丈夫被困在屋里,所以他跑去救人了。然后,他还帮他们把冰箱搬到安全的地方。希达亚图拉气炸了。“你放着自己的家不管,跑去救这个女人的丈夫!”他说,“是因为呼救的是个女人的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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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洪水退后,他们发现,家园和学校都毁了:家具、地毯、书籍、衣服和音响系统,全都浸在发臭的烂泥当中。他们没有地方睡觉,也没有干净的衣服换。幸运的是,他们的邻居阿曼·乌丁收留他们过了一夜。之后,他们花了一个星期才清理完那些残骸。十天之后,当他们都不在学校时,第二场洪水来袭,又是泥泞一片。不久后,水电公司的人来访,称他们的水电表出了故障,要他们塞钱解决。在父亲拒绝后,他们收到一张账单,上面写着一大笔罚金,他们根本无力付款。父亲不得不找了一个在政治圈里的朋友,帮他处理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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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办学的梦想注定要失败了,此外,父亲还有一个家庭要养。但父亲不是轻易就会放弃的人。1997年7月12日,我出生了。一个之前曾经帮忙接生过的邻居来帮助我母亲生产,而父亲则在学校里等着。当他听到消息时,一路跑着回到家。母亲本来很为生了个女儿而担心,但父亲说他看着我的眼睛时,觉得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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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拉是个幸运的女孩,”希达亚图拉说,“她一出生,我们的运气就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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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运并没有即刻降临。1997年8月14日,巴基斯坦的第五十个国庆节这天,全国上下都举行了游行和庆祝活动。然而,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却抗议这种庆祝。他们认为,斯瓦特自从并入巴基斯坦后,就一直在过苦日子。他们戴上黑色臂章以示抗议,并说庆祝活动根本没有意义。结果,他们被逮捕,还要付一笔没人付得起的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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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几个月后,学校楼上有了三间空房,于是我们搬了进去。房子是水泥墙,也有了自来水,与之前的棚屋相比,环境算是改善了,但因为我们跟希达亚图拉一起分租,加上几乎天天都有访客,屋里仍旧非常拥挤。一开始,学校规模很小,是所混合式的小学。到我出生的时候,学校里有五六位老师,近百位学生,每人每月付一百卢比的学费。我父亲是老师、会计,也是校长。他也擦地、粉刷墙壁和洗厕所。他还会爬上电线杆悬挂为学校做招生宣传的布条——虽然他很怕高,每次爬到顶端时总是两腿发抖。如果抽水机坏了,他也要爬进井里修好机器。每次我看到他消失在井里,就会大哭,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每个月,付了房租、发完薪水,买食物的钱所剩无几。我们喝不起加了牛奶的茶,所以我们都喝绿茶。一段时间之后,学校终于开始收支平衡,父亲开始考虑开办第二所学校,名字他都取好了,就叫“马拉拉教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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