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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43年,我已是自由作家,定期提供文稿给《哈泼斯杂志》(Harper’s Magazine)。[从1940年起,25年来,我一直为《哈泼斯》写稿,每年都有重要文章刊登于这本杂志。]我和《周六晚间邮报》也一直保持密切、良好的合作关系;在20世纪40年代,正是这本刊物的发行量达到最高峰之时。在珍珠港事变后,我开始在政府机关服务,这份我渴望已久的全职差事,结果是兼职的顾问工作,反而更使我有如鱼得水之感,我的精力也就更能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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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庞大的官僚机器中,我无异于一个小齿轮,若是全天都被绑在那儿,一定会适应不良、郁郁寡欢。幸好这只是个顾问性质的工作,对我来说比当官僚要好得多。因此,我不时在南佛蒙特、华盛顿、纽约(《哈泼斯》杂志的办公室)和费城(《周六晚间邮报》的大本营)之间流动,虽然辛苦,却忙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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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庭生活也相当美满。我们的第二胎是男孩,取名为文森特,在1941年秋出生,过了几个月,美国就被卷入大战之中。我们在1942年夏搬到佛蒙特时,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喜欢这个地方。这一住就是7年,直到1949年的夏天才又回到纽约。因此,佛蒙特的本宁顿学院对我来说是全美国,甚至是全世界最有“家的味道”的地方。1938年秋,我父母逃离希特勒秘密警察的魔掌后,也到美国来和我们会合。我在东部,弟弟则在华盛顿州行医,父亲安抵美国后,则在北卡罗来纳的查珀尔希尔(Chapel Hill)教经济学。到了1941年,父亲65岁时,搬到华盛顿来,他一面在美国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执教,一面在美国关税协会(U.S.tariff Commission)服务,协助欧洲经济重建事宜。父母亲在1941年夏从北卡罗来纳搬到乔治城的大公寓时,我和弟弟有先见之明,帮他们在卧房安装了全新的窗式空调。因此,在战时的华盛顿我还得以享受少有的奢侈——去他们那儿享受宁静和凉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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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因为无法研究我一直想探讨的课题——工业社会的政治和社会结构,并进行“工业秩序的解剖”,所以我觉得有点沮丧。就在通用汽车的加勒特打电话来的几个星期以前,我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看以上的研究是不是能够进行。那时,本宁顿学院每年寒假长达3个月,一方面是为了在战时节约能源,一方面则让学生借这个机会工作,获得实际经验。所以,我们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校园的附近租了间公寓,以便我利用寒假研究企业的结构和政策,也可就近在大学图书馆寻找相关的研究资料。就准备工夫而言,我秋天在纽约时已经做了不少,但是越准备,越发气馁。经过别人介绍认识的主管都拒绝与我合作。大部分的人,就像西屋电器的总裁,了解我的用意后,就把我当做是危险、喜欢作乱的极端分子。图书馆也帮不了多大的忙,今日所谓的“经营管理”,当年还是不寻常的名词,相关的著作和文章实在是凤毛麟角,不是讨论一般的劳工问题,就是谈财务或是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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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接到加勒特的电话时,我实在是欣喜若狂,一两天之后,就跟着加勒特去见他们的副总裁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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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拜读过你的大作《工业人的未来》,”布朗说,“你在书中谈到的,我们通用汽车已经在进行了,比方说’大型组织及其结构的管理’、‘大企业在社会中的地位’、‘工业秩序的原则’等。当然,我们不用这样的词汇,我们不是政治科学方面的专家,都是工程师或经商理财的。不过,我们这一代了解到自己做的是前所未有的事——即使这种了悟只是懵懵懂懂……但我们不久即将离开通用了。在1920年把濒临破产边缘的通用汽车接手过来,并为我们描绘出组织架构的杜邦先生(Pierre DuPont),早就不在了。杜邦先生的接班人斯隆(Alfred Sloan)20年来一直是最高执行主管,为通用的建设鞠躬尽瘁,早就过了退休年龄,由于战争的关系,暂时还留在公司。我的年纪虽比斯隆小得多,但也计划在战后和斯隆同时退休。对于我们企图完成的,下一代的年轻人认为是理所当然。我们现在的政策和结构都已经是25年以前的东西了,的确需要改头换面一番。我明白你对汽车工业所知无几,对企业界也没有深入的了解,但看完你的书之后,我想你应该愿意以一个政治和社会科学专家的角度来探讨本公司的结构、政策、对内和对外关系,之后向我们的主管阶层报告,他们就是两三年后大战结束时,即将接掌公司的青年才俊。这项研究工作,每星期做个几天,大约需要两年的时间来完成。如果比照大学教授的薪资,你是否觉得适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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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示同意,布朗又继续说:“我建议你一开始先跟公司中十几个核心干部谈谈,好得到一点印象。计划拟定好后,我会把你介绍给斯隆先生。他是这项计划的灵魂人物,也就是我们口中的’通用先生’,其他人都只是配角。不过,等你有了腹稿再去见他会比较好,否则再怎么谈也是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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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教布朗,首先我应该见谁,他建议我去找布莱德利(Albert Brad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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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们的最高财务主管,将继我之后,担任通用的执行副总。往后,将成为我们通用的总裁。(他说的果然没错。)和其他年轻人相比,他是斯隆先生和我身边最不可或缺的人。公关部门会给你有关他这个人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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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公关部门交给我的主管背景资料中,独缺布莱德利的。他们不是说“暂时不在这儿”、“明天再给你”,就是“现在我们手边没有,请等一下,我们再从另一批文件中去找”。显然,布莱德利的过去似乎有“不可告人之处”。我跟布朗说起这件事时,他笑着说:“我会把他的资料给你,请你告诉我,我们公关部门不愿让外界知道的,到底是什么。”我看了之后,实在找不出其中有任何秘密。最后,布朗终于为我解开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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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看不出他不只上过大学,还在密西根大学拿了个经济学的博士学位;更糟的是,我把他带进通用,在担任公司第一个统计师之前,他还曾在那所大学教过几年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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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他接着说,“你可以发现在美国企业界有不少大学毕业的管理人才,至少老一辈的是如此,通用则有更多这样的人才。斯隆先生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程学士,我是弗吉尼亚综合技术学院出身的,而我们的董事长威尔逊先生是从卡内基大学获得学位的。但是,我们特别标榜那些从基层苦干出头的人,譬如现在主持空军生产制造计划的克努森(Knudsen)将军,就是我们的前任董事长;凯迪拉克的德雷斯塔特,当年是德国梅赛德斯车队里的一个’黑手’;别克的克提斯(Curtice)还有雪佛兰的科伊尔(Coyle),小学五六年级就辍学去当伙计了。说到博士学位,可真’丢脸’。布莱德利企图以时间来洗刷这项’污名’,我们也尽量替他隐瞒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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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35年后的今天,要进通用当主管,非得要有大学以上的学历不可,而且通用汽车还特别强调他们主管阶级的学位。但是,在20世纪40年代,除了从事研究的化学家外,博士学位却是见不得人的头衔。布莱德利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克努森离开通用转任军职后,才敢在表链上加上大学荣誉毕业生纪念的发条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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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多年来,我只听克努森说过一件事。这个14岁孑然一身来自丹麦、从铁路机械学徒干起的人,唯一的信念就是——有钱人的小孩一定会被宠坏,不认真工作,只会装腔作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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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隆一直认为自己在麻省理工学院创造的纪录是傲人的成就。他以前所未有的高分光荣毕业。他对高等教育非常关注,创设并赞助多项教育计划,比方说麻省理工学院第一个深入的管理课程,以及他的兄弟雷孟德首开先例的医院管理课程。他把巨额的财产都捐给教育界,如麻省理工学院、斯隆基金会、纽约斯隆—卡特林癌症医院(Sloan-Kettering Cancer Hospital)的医学教育与研究工作。[该院另一位创办人就是查尔斯·卡特林(Charles Kettering),自动推进器的发明者、前通用汽车的副总裁。]斯隆了解,美国企业那些无师自通的人,特别是通用的那些’大佬’即将成为明日黄花,未来是属于大学出身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因此,他认为大企业有责任让贫穷而有上进心的年轻员工接受大学教育。在通用汽车,他个人最注重的计划,并投以相当多时间和心力的,便是在密歇根州弗林特的通用技术学院(GM Technical Instit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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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学院本来是为通用的学徒设立的,后来斯隆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工学院。任何一个在通用以时薪计酬的员工都得以进入这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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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也只有通用的员工享有这项福利),得到入学许可,就可在通用工作半年后,到学校就读半年,工资和学费一概由公司给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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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隆对我说:“我们需要大学训练出来的年轻人。企业变得越来越复杂,没有受过正统的教育,难以有所突破。因此,我们必须为那些家境不好的年轻人提供开放的渠道,让他们也有接受教育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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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每当有人希望他为通用技术学院广为宣传时,他总是裹足不前。他说:“我不想让大众有这种印象,认为非得要一纸文凭,才能在企业界闯天下。我宁可强调我们的员工都是从’黑手’或是基层职员干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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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出版了对通用汽车的研究结果,书名为《公司的概念》(Concept of the Corporation)[初版1946年由纽约的约翰·戴伊(John Day)出版,英国版同年由伦敦的海涅曼(Heinemann)出版,书名改为《大企业》(Big Business)]。在出版前,斯隆给我唯一的建议就是删除两处简要提及通用技术学院的地方。即使他毕生是通用技术学院的理事长,并以这个头衔为荣,他那简朴的办公室中,唯一的装饰就是当选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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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理事长的证书,但他的著作《我在通用汽车的岁月》(My Years with General Motors(1964年),却没有只字片语提到这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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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今天的观点来看,实在很难想象高等教育会是一个人的弱点而不是资产,不只在制造业是如此,在银行界甚至在政府部门亦然。斯隆那一代的偏见是把正规学术训练当做是“不切实际”,但今天“文凭至上”的偏见,鄙视老实工作、用劳力赚钱的年轻人,则为害更烈。我常在想,斯隆拒绝向自己那一代的偏见挑战,不愿让世人知道通用技术学院,可谓矫枉过正,或多或少导致了今天“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逼不得已才去工作的结果。在那个时代,如果他愿意起带头作用,美国企业也许就能去除那种对学问的偏见;要是斯隆愿意为通用技术学院广为宣传,或许我们今天在工作和求学之间就能有较为健康的平衡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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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一开始并没有想到我会出书。他压根儿就没料到这回事,我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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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的同事见过面后,就向他报告说:“你的同事似乎都不明了你要我做的事,不知道这么一来有何用处。但是,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向我建议说,不如写一本有关通用汽车的书。我们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们的用意就在出书?不管怎么说,书完成后,也可以不出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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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对同事撒谎,现在,也不准备这么做。我想,没有人会愿意出版这本书的,根本没有人会对管理的书感兴趣。不过,假如对我的同事说起你的出书计划有助于这项研究的话,那么你就写一本吧。至于成书之后,若有被禁止出版这回事,别把我扯进来,我可一点都不想充当新闻局的检查员,来背这个’黑锅’。唯一的限制是,我们是最大的军事承包商,和政府签有合约,因此你不得在书中泄露任何国防机密。若是你在书中陈述的事实有误,我们会加以指正。就是这样。”事实就是如此,不管是布朗还是通用汽车里的任何人,即使对我的观点提出强烈质疑,也不会左右我的写作,叫我写什么,或是不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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