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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绿线巴士只不过是它的过去的一个影子。它由阿瑞瓦公司持有并运营,这个在私人企业中差到退无可退的公司,如今负责着整个英国所有的铁路与公交,且收费奇高。绿线巴士除个别情况外,不再穿过伦敦市中心,而是往来于希思罗机场、乐高乐园等英国的新地标。车体的颜色只是历史促成的一个意外,与车的功能再没有关联:连如今的制服也都采用了粉绿或其他色调的绿——无意间提醒了我们,绿线巴士及它的服务都不再如原来那样真诚如一了。售票员早已失踪,驾驶座也已被隔离起来,司机兼顾收取车费,与乘客间除商业往来再无任何过从。跨越伦敦的线路一律取消:这些巴士开入城中即半途折返,回到它们出发的地方,仿佛在提醒乘客,这辆巴士只不过是又一路从A点发往B点的公交罢了,它不勾勒、不容纳、也不包含,不以任何形式来体现伦敦地貌的博大,更休提正在迅速消亡的保护性绿环带了。与英国当今的许多事物一样,绿线巴士仿佛一块被人遗弃、几欲坍塌、杂草漫生的界碑,默默地记录着过去。这过去的种种意志、人们共同的经历,都悉数消隐于英国的文物保护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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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脓包(The Great Wen),伦敦的别称。19世纪20年代时,伦敦由于畸形扩张而得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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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缎带开发计划(ribbon development),20世纪二三十年代盛行于英国的住房开发计划。当时由于汽车的出现,开发商发现即便住宅离购物、娱乐场所较远仍能卖出,于是便在交通通路的两边建满住房,并沿路一直建下去。这种做法最终导致都市大幅向外扩张、侵占了都市边缘郊区地带。 二战后幵始的“绿环带”规划正是为了给这种“城市蔓延”划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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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即在市中心运营的红色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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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小屋 互仿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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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文学理论家勒内•吉拉尔说,我们变得希冀并最终爱上的,总是其他人爱的人。我个人的经历却与此相左——我有过一长段苦恋某物或某女的经历,这些对象虽遥不可及,却没有哪一个能对其他人也构成特殊兴趣。不过,吉拉尔的“互仿说”却在我生活中的某一个领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奏效了:如果我们不以“模仿”和“竞争”,而以“对等”和“对称”来理解“互仿”这个词的话,那我倒是能来担保他这个主张的正确性的:我爱火车,而且它们也一直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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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火车爱算什么意思呢?对我来说,爱是这样一种境况,它能令被爱的人满足于独处。如果这听起来悖谬,请想一想里尔克的告诫:爰既要予所爱之人以空间,又要予其呵护,助其成长。小时候的我,在人前总是忸怩而局促,特别是在家人面前。孤独是幸福,却不易得到。“停驻”总令人紧张——无论停驻在哪里,总有做不完的事、取悦不完的人,不是要完成这个义务,就是要勉强扮演那个角色:感觉上怎么都不妥。然而反过来,“前往”则令人轻松。我从来没有像要独自前往某处时那样愉快过,且路程越长越好。步行令人高兴,骑行令人享受,坐巴士也很好玩。而乘火车,简直就是天堂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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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特意对父母或朋友解释过我的这个爱好,于是只好每每编造一些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和要做的事。无一不是谎话。那个年代,小孩到了7岁左右就能安全地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旅行,我则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独自乘坐地下铁在伦敦绕来绕去了。要说有什么目标的话,便是要乘遍整个地下网络,从一头乘到另一头,这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当时差一点就被我实现了。当我抵达某一路地铁的终点,比如说爰支威尔站或昂加尔站后,又做些什么呢?我下车,无比细致地研究一番车站,四周围看一看,买一个伦敦运输局供应的干巴巴的三明治和一罐泰泽汽水……然后坐下一趟车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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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一开始就对铁路系统的技术、结构以及铁路系统的工作方法很是着迷,到现在都还能历数伦敦各路地下铁以及它们由于早年分属不同的私人公司而呈现出的各不相同的特点及车站布局。但是我从来都不是个“火车控”。即便是进阶到独行于英国铁路南区广袤无垠的线路上,看到一群群身着滑雪衫、热情满满的八九岁小男孩站在站台尽头没完没了地数面前开过的火车时,我也从来没加人过。这种对统计数字的追求在我看来简直蠢到家了——火车当然是要坐上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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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的南区铁路向喜好独自乘行的旅客们提供了非常丰富的选择。我会在滑铁卢线的诺比登站上车,将自行车停在行李车厢,乘着乡村电力机车直奔汉普郡的乡野,在唐恩的斜坡上的某个乡间驿站下车,往东一直骑行至过去的伦敦—布莱顿火车站,接着再跳上车,一直坐到维多利亚站,最远或到克拉普汉总站。那里有多个19世纪的站台供我随意挑选——怎么说它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火车站嘛——且让我以挑选回家的线路自我娱乐。行程能耗去夏季一整个漫长的白天;等我又疲惫又满足地回到家,父母会礼貌地询问我的去向,而我则会尽量编造一些有意义的活动,来规避更多的讨论。火车孤旅是我一个人的,我可不想破坏这种私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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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50年代,乘火车很便宜——特别是对12岁的男孩子来说。我花一周的零花钱买来快乐,还能剩下几便士去买零食。花钱最多的一次,我差点到了多佛尔——确切地说,我来到了福克斯通中央车站——满心向往地看到了至今仍记忆犹新的法国国铁急流快车。更多情况下,我会把闲钱花在滑铁卢车站的摩维堂新闻放映厅1:滑铁卢车站是伦敦最大的终点站,是汇聚了引擎、车次表、书报亭、公告栏和各色气味的丰饶之角2。后来的岁月里,我偶尔会错过回家的末班车,便在滑铁卢车站通风良好的候车室坐上好几个小时,一直到深夜,听柴油机车换轨、工人装卸邮包的声音,安于一杯英国铁路供应的可可和独处的浪漫情调。我在凌晨两点的伦敦神游时,天知道父母都以为我去干嘛了。但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说不定会更担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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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时代时我还太小,无缘体验它的激动人心。那以后,英国铁路网过于迅速地把所有蒸汽机车换成柴油机车(而非电力机车,为这一错误决策,国家至今还在付出代价),所以我刚上学的头几年,虽然克拉普汉站还跑着由大型末代蒸汽机推动的长途快车,大部分我乘坐的火车却都全然“现代化”了。虽然如此,多亏了英国国家铁路一贯对投资的克扣,许多火车的车体仍是战间期制造的,有些甚至是1914年前出产的老家伙。它们的车厢完全独立、分离(每四节车厢中有一节供“女宾”专用),车上没有厕所,窗户都由皮绳牵着,再用门上的钩子穿过皮绳的洞挂住。座椅呢,即便是二等、三等车厢的座椅,都拿一种似乎是格子花呢的布包着,穿短裤的男学生露出的大腿会被刺得有些难受,不过在湿冷的冬夜则既舒适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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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够在火车上孤独乘行,这本身就有些悖谬。在法语里,火车是一种公共交通工具:19世纪初,是为那些没有能力购买私人交通工具的人设计的集体交通工具,后来也逐渐以较高昂的价格向爱热闹的富人开放了豪华舱位。火车实际上以不同车厢的命名和不同级别的设施、服务与舒适度,制造了一套现代版的新阶层系统:任何一种早期的描绘都告诉我们,除了少数有幸跻身一等车厢的乘客,火车在头几十年里对大部分人而言,一直是拥挤而不舒适的。但到了我这个年代,二等车厢的环境对体面的中产阶层来说已经达到了不错的水平;而在英国,这一阶层的人都不太张扬。在手机尚不存在的美好年代里,当公共场合尚不允许播放晶体管收音机(而乘务长官对违规行为还能起到很好的管制作用)时,火车仍是个静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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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了英国铁路系统走下坡路的时候,在家乡坐火车就变得没那么有意思了。企业私有化、站内商业化炒作、员工忠诚度降低,这一切都让我多少失去了兴致——而在美国乘火车的经历也全然无法令我重温记忆与热情。与此同时,欧洲大陆的公有国家铁路却引来了资金与技术革新的黄金年代,同时亦大量继承了过去网路与系统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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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个人在瑞士坐火车,便能够理解效率与传统其实大可以天衣无缝地结合为社会造福。巴黎东站、米兰中央车站、苏黎世中央车站、布达佩斯东站,它们是19世纪城市规划的里程碑,亦是功能性极强的建筑物:纽约市难登大雅之堂的宾夕法尼亚车站——乃至任何一个现代机场,在历久能力上都无法与它们相比拟。真正好的火车站——比如圣潘克拉斯车站,比如优秀的柏林新中央车站——它自身就是现代化生活精神与实质的化身,这也便是为什么它们历经岁月仍能出色地完成最初被设计出来时所赋予的任务。如今回想起来——滑铁卢车站对我的意义,某种程度上就好像乡村小教堂或者巴洛克天主教堂对诗人和艺术家的意义一样:它赋予我灵感。为什么不呢?宏伟的维多利亚式玻璃钢筋车站,为什么不能是见证那个年代的大教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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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来我一直计划要写一写火车。我想我可能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达成了这个计划,或至少完成了一部分。倘若我关于战后欧洲当代史的解析有什么独树一帜之处的话,那么,我相信,应该是一种下意识的对空间的强调:在一个次大陆有限的框架内凸显出区域、距离、区别和反差的感觉。我想我是在乘火车漫无目标地看着窗外,以及在下车后细密体察景物与声音的反差时,养成这种空间意识的。我度量欧洲的工具是火车时刻表。对我来说,“思索”奥地利或比利时最简易的方法,就是到维也纳西站或布鲁塞尔南站边走边回顾一番过去的经历和两地间的距离。这当然不是唯一的把握社会与文化的方式,不过它对我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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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现在这个病最让人颓丧的地方——甚至比它带来的日常实际症状还要令我沮丧的——便是让我意识到了自己再也不能乘火车这件事。这个认识像铅一样压在我身上,将我无限压向绝症所特有的那种晦暗无望的终结感:明白到有些事是再也不会有了。不能坐火车,并不只是一个乐趣的消失,也不只是对自由的剥夺,更不只是再也无法拥有新鲜经历这么简单。想一想里尔克的话,你就会明白,它实际上意味着自我的缺失——或至少,是更好的、更容易满足与更平和的那一半我。再没有滑铁卢车站,再没有乡间驿站,也再没有孤独:再也没有“前往”了,所剩下的,只是无休止的“停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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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摩维堂新闻放映厅(Movietone News Theatre),在20世纪20年代到60年代的英国和美国比较常见,该场所主要播放由摩维堂制作的有声时事短片,且考虑到观看者会携带儿童,时亊短片间也穿插播放卡通短片。摩维堂是音配像新闻的创始公司,过去在电影开播前,影院所播放的有声时事新闻片多由摩维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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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丰饶之角(cornucopia),神话中装满花朵、水果和干果的大羊角,且其中的丰饶之物源源不绝。类似我国文化中的“聚宝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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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小屋 五港总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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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都算欧洲人了。英国人去欧洲大陆旅行,英国本身也是欧陆人主要的旅游目的地,且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东至波兰、西至葡萄牙的大量求职者。如今的旅行者要出游会毫不犹豫地乘上飞机或火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布鲁塞尔、布达佩斯或巴塞罗那。诚然,三分之一的欧洲人从来没有踏出过各自的国门;但其余三分之二极轻松愉快地就弥补了那三分之一的份额。甚至连(内陆)国境线都消失无踪了:一个人要花好一会儿才能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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