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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奥纳多1501年初创作的这幅“小画”就是《纺车边的圣母》。这幅画有不同的版本，其中有两幅来自私人收藏，而且都宣称其局部是由列奥纳多大师完成的。这两个版本被简便地称为里福德版和巴克卢版，尽管实际上前者已经不再属于蒙特利尔的里福德家族的藏品了，而是属于纽约的一个私人收藏，而巴克卢版——在我写作这本书期间——也不再挂在巴克卢公爵的乡间别墅德拉姆兰里格城堡的楼梯上了，2003年8月，两个小偷乔装成游客，将之偷走。 22 闭路电视监控画面显示，他们把这幅画藏在大衣下带走，然后上了一辆白色的车。这次盗画事件与1911年卢浮宫《蒙娜丽莎》被盗事件遥相呼应，当时《蒙娜丽莎》被一名叫温琴佐·佩鲁贾的工作人员藏进工作服里带出了画廊。这些盗窃事件带有绑架的意味——实际上，佩鲁贾把《蒙娜丽莎》放在他家里达两年之久，他把画藏在壁炉下的一个盒子里，这使得这件事看起来更像是绑架，而非盗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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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车边的圣母》（里福德版），列奥纳多与助理合绘，约1501年至15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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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韦拉腊对这幅画的描述简洁而准确，但奇怪之处在于孩子脚边的“装着纺线的篮子”这个细节，因为这个篮子在任何版本里都不存在。X光和红外线检测也找不到。但是人们在检查这幅画的里福德版时，确实发现了另一处有趣的原画再现：在圣母头部左边的中景处有一座奇特的平顶建筑，其正面有一扇门或长窗户。 23 这里被颜料覆盖后，成了壮美朦胧的山水景观的一部分，向远处冰蓝色的山脉延伸。人们在这幅画中提前感受到了《蒙娜丽莎》那种颤栗之美。事实上，两幅画有一处精确的对应：景观中都有一座横跨河流下游的长长的拱桥（彩图23）。这通常被认为是靠近阿雷佐的布里亚诺桥，1502年夏天，列奥纳多曾到这里旅行并绘制了地图。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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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车似乎是列奥纳多的独创，尽管它是婴儿基督沉思自己未来受难的象征的一部分，在列奥纳多早期的佛罗伦萨木板画中，这种象征物是花——现存慕尼黑的《康乃馨圣母》中血红的康乃馨、《柏诺瓦的圣母》中有着十字形花瓣的芸芥花。列奥纳多以他特有的戏剧性在绘画中注入了瞬间的气势和预言性的音符——圣子倾向微型的十字架、倾向画面边缘、倾向未来的连贯动作；圣母手部的保护动作，仿佛是因为不祥的预感所导致的瞬间出神而顿住了。人物的造型完美无缺：这是继4年前《最后的晚餐》完成后，我们所知的第一幅具象绘画，这幅画延续了《最后的晚餐》中对人体姿态精准而考究的描绘：对心理活动的描绘。所有这些都无法改变人们对这幅画的感受，即这幅画有种丰腴感：在所有列奥纳多亲笔签名的作品中，这一幅最接近“列奥纳多风格”那种丰腴的多愁善感。圣母伸出的手和《岩间圣母》中圣母的手遥相呼应，只不过不再是祝福的手势；圣母的脸也变了：那座奇妙洞穴中的苗条少女变得更丰满，面部也更圆润，显得更加世俗。某种纯真感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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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侯爵夫人再次主动采取攻势。她给列奥纳多写了一封私人信件，这封信现已失传。这封信由她的另一位中间人曼弗雷多·德·曼弗雷迪送达，这从后者于1501年7月31日写给伊莎贝拉的报告中可以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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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把夫人您最近寄给我的信亲手交给佛罗伦萨的列奥纳多了。我和他说明白了，如果他愿意回信，我可以将他的信转给夫人您，这样可以节省他的开支。他读了您的信并说他会回信，但我再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我最后派了我的人去他那儿，看他想要做什么。他回复说，现在他还不能给夫人您回信，但是我应该告诉您，他已经着手做夫人您希望他做的事了。简而言之，这就是我尽力从列奥纳多那里得来的消息了。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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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同情曼弗雷多，他夹在伊莎贝拉不可抗拒的占有欲和列奥纳多毫不动摇的不情愿之间。那件夫人“希望他做的事”，可能指的是她的肖像画或在给诺韦拉腊的信中提到的为她书房而作的画。曼弗雷多向她保证列奥纳多已经“着手做”了；如果他指的是画像，这不会令侯爵夫人感到太满意，因为她知道列奥纳多一年前就已经开始创作这幅画像了。列奥纳多拒绝按照赞助人的节奏创作，他的超脱态度令人振奋，他并不急需赞助：他舒适地住在圣母领报大教堂为他安排的住所中，生活开销也由圣母忠仆会充裕的金库支付；他还有一项法国宫廷的委托工作，甚至更多。他希望有足够空间来追求他的其他梦想：追求向他保证了“至高无上的确定性”的数学和几何；追求慢慢填满了《马德里古抄本》的机械技术；追求他从未遗忘的伟大飞行之梦——那段“从一种自然环境进入另一种自然环境”的旅程，那段远离所有这些琐碎唠叨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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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年11月19日，他又从他在新圣母玛利亚医院的存款中取出50弗洛林。 26 1502年5月，应伊莎贝拉的另一项请求，他查看了一些以前属于美第奇家族的古董花瓶，并对其进行估价。“我将花瓶展示给画家列奥纳多·芬奇，”她的另一位代理人弗朗切斯科·马拉泰斯塔于5月12日写道，“他赞美了所有花瓶，尤其是那只水晶花瓶，因为这是一件完整而透亮的花瓶……列奥纳多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作品。” 27 在这些被偶然记录的艺术家日常生活中，在去储存所和参观古董商人陈列室之间，有一天具有更为私人化、更为模糊的意义：1502年4月15日，列奥纳多50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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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芬奇传：自由的心灵 波吉亚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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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2年5月，列奥纳多对原属美第奇家族的花瓶的看法递交到了弗朗切斯科·马拉泰斯塔那里，这是我们这一年最后一次听到他在佛罗伦萨的消息。初夏，他再次动身，他有了一位新雇主：切萨雷·波吉亚，教宗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子，他是冷酷狡诈的代名词，是马基雅维利笔下的“君主”典范。他的家族充斥着谋杀、放荡和乱伦的故事：他的妹妹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口碑尤为不佳。这些说法中有些是假的，有些不是。和“摩尔人”一样，甚至更甚，波吉亚家族不赞助精神脆弱的人。弗洛伊德相信，这些吸引了列奥纳多的强势男人是他童年时缺席的父亲的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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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吉亚家族（最初是博尔哈家族）起源于西班牙（斗牛是切萨雷最具男子气概的成就之一）。1492年，枢机主教罗德里戈·博尔哈成为教宗，称亚历山大六世。他那时60岁，是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疯狂地为他的私生子女谋好出路。在平图里乔为他绘制的画像中，他秃顶、双下巴、穿着奢华的长袍，勉为其难地跪在一幅圣像前。圭恰迪尼这样评价他：“他或许比他之前任何一位教宗都更加邪恶，也更加幸运……他在肉体和精神上犯下了最大限度的全部罪恶。” 28 身为佛罗伦萨人的圭恰迪尼很难保持中立，但他的评价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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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萨雷是罗德里戈与他的罗马情妇乔瓦娜·卡塔内（也叫瓦诺莎·卡塔内）的儿子。他出生于1476年；4年后，他的母亲又生下卢克雷齐娅。他在17岁时被任命为枢机主教，但到访过他位于特拉斯泰韦雷的宫殿的人发现，他的生活习惯完全跟教会不沾边：“他准备去狩猎，穿着非常世俗的绸缎衣服，全副武装……他聪明迷人，行为举止像一位伟大的君王。他开朗活泼，热爱社交。这位枢机主教从来没有担任神职的意愿，但他的圣俸每年超过1.6万杜卡特。” 29 1497年，他的弟弟乔瓦尼被发现漂浮在台伯河上，喉咙被割断：这是切萨雷犯下的众多谋杀案中的第一宗。据说切萨雷妒忌弟弟拥有的世俗权力（后者是甘迪亚的公爵），而他只有教会的俸禄。1498年，他 “脱下紫袍”，成为教会的总指挥官，实质上是教宗的军队的司令。在法国，他通过谈判，使教宗和新国王路易十二结盟。1499年，他与路易的表妹夏洛特·德阿尔布雷成婚，成为瓦朗斯公爵（Duke of Valentinois）；他的意大利语绰号“瓦朗斯人”（Il Valentino）正是由此而来，这是与他同时代的人所熟知的名字。这一年，他随法国军队入侵意大利，并与路易十二一起进入米兰。这可能是列奥纳多第一次见到他：23岁，高大魁梧，有着炯炯有神的蓝眼睛；他是优秀的士兵、冷酷的野心家。他的座右铭使人想起与他同名的伟大人物：“要么恺撒（Caesar），要么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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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吉亚的计划是征服罗马涅，国王路易承诺为他提供军事支持。罗马涅位于罗马北部，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地区，名义上受教宗管辖，但实际由独立君主和高级教士控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波吉亚带着一支庞大的法国军队在意大利中部建立了一个权力基地。正如马基雅维利后来所认为的，他高明地在一个迄今没有组织结构的地区建立了一个事实上的“公国”。1500年底，他成为伊莫拉、弗利、佩扎罗、里米尼和切塞纳的主人；1501年春，法恩扎也落入他手中，他得以控制佛罗伦萨通往亚德里亚海的主要商道。波吉亚顶着罗马涅公爵的新头衔，神气十足地向佛罗伦萨发出威胁。共和国紧张地进行和谈，最终波吉亚“受聘”为雇佣军队长，而佛罗伦萨每年需付给他3万杜卡特的天价佣金——这是佛罗伦萨对实质上的保护费的一种委婉的说法。波吉亚离开后，又到达伊特鲁里亚海岸，他在那里将港口城市皮翁比诺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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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但1502年夏初又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6月4日，阿雷佐出人意料地抵抗佛罗伦萨的统治，并且宣称支持波吉亚。几周后，通过一次标志性的闪电快攻，波吉亚拿下了乌尔比诺，赶走了他的前盟友圭多巴尔多·达·蒙泰费尔特罗。佛罗伦萨特使沃尔特拉主教弗朗切斯科·索代里尼（Francesco Soderini）很快被派去见当时在乌尔比诺的波吉亚。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30岁出头、志向远大的公务员尼科洛·马基雅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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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6月26日的一份报告中，马基雅维利记述了他们与波吉亚的会面。 30 黑暗降临，宫殿大门紧锁，重兵把守，公爵专横地要求佛罗伦萨要对未来的想法做出“明确保证”。“我知道你的城市对我不友好，只会像对待刺客一般抛弃我，”他说，“如果你拒绝和我做朋友，那么我将与你为敌。”特使喃喃地做出保证，并请求公爵从阿雷佐撤兵。这次会面的气氛很紧张，一触即发，马基雅维利的报道以敬畏而着迷的口吻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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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爵很有野心，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为了荣耀和扩张领土，他孜孜不倦，不向疲劳和危险屈服。他在别人尚不知道他离开一处之前就抵达了另一处，他赢得士兵的好感，他吸引了意大利最优秀的人，他总能时运高涨。因为所有这些，他战无不胜、令人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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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基雅维利在月底回到佛罗伦萨。不久之后传来消息说，这位“令人敬畏”的公爵攻占了卡梅利诺，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博洛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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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列奥纳多于1502年开始为切萨雷·波吉亚服务。波吉亚名义上不是佛罗伦萨的敌人，但他是一个非常危险且不可预测的新邻居。比萨战争已经耗尽了佛罗伦萨的人力物力，如果他选择入侵，佛罗伦萨人不太可能抵抗他；法国人现在对这位在一定程度上由他们创造出来的贪婪的新巨头感到震惊，他们许诺为佛罗伦萨提供资金和士兵，但是也不能完全指望法国。一场恢复友好关系的游戏是佛罗伦萨唯一的直接手段：当务之急是与他保持联络，正如文艺复兴时期的谚语所说，“彻底了解他”。我们不知道列奥纳多具体是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开始为波吉亚工作，但很可能他是通过索代里尼和马基雅维利介绍给波吉亚的——提供技术援助，同时也有收集情报的意图。对吸引了“意大利最优秀的人”的波吉亚而言，列奥纳多是一名熟练的军事工程师；对佛罗伦萨人而言，他是耳目——“瓦朗斯人”宫廷中的“自己人”。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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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根据列奥纳多整个夏天都随身携带的口袋笔记本《巴黎手稿L》来了解他的行踪，尽管事件顺序并不总是很清楚。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一份备忘清单，显示他准备了一些必要的装备：指南针、剑鞘皮带、靴子的鞋底、轻便的帽子、一条“游泳带”和一件皮革短上衣，还有“一本用来画素描的空白本子”和一些炭笔。另一份备忘清单可能也是同一时期的，现在在《阿伦德尔古抄本》的一页活页上。这份清单以“‘瓦朗斯人’在哪？”开始。（这使人想起马基雅维利对波吉亚闪电般的扩张的评价：“他在别人尚不知道他离开一处之前就抵达了另一处。”）这份备忘清单中包含一个物件，即“sostenacolo delli ochiali”，指的可能是眼镜框，也可能是用于测绘的光学设备的支架。（如果是前者，这可能是他视力下降的一个迹象，视力在以后的几年里会成为一个问题。）这份清单还提到一些佛罗伦萨的上流人物，包括外交官弗朗切斯科·潘多尔菲尼，这再一次说明列奥纳多为波吉亚提供服务多少有些半官方的色彩。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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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2年7月末，列奥纳多到达乌尔比诺，但是他的路线是迂回的——频频变换方向，穿过分散的波吉亚领土的各个部分：这是一次调研之旅。旅途的第一站是地中海沿岸的皮翁比诺，当时刚被波吉亚征服不久，如今它是一座小镇，游客们在此匆匆而过，搭上前往厄尔巴岛的汽车轮渡。他的笔记主要关注这里的防御工事和港口容量，一则关于海浪流动的笔记说“在皮翁比诺的海面上出现的”（fatta al mare di Piombino）。他的一些素描描绘了波普洛尼亚周边的海岸线，说明他从利沃诺沿着海岸线旅行。 33 他从皮翁比诺向内陆行进，向东到达叛军控制的阿雷佐地区，在那里他可能是第一次见到波吉亚的同盟维泰洛佐·维泰利。从那里，这条路通往亚平宁的高地，在那里他收集了一些地形数据，这些数据后来出现在他绘制的该地区的地图上。也许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在布里亚诺横跨阿尔诺河的五拱桥，以及引人注目的烟囱状岩石，这是从拉泰里纳到皮安迪斯科的阿尔诺河谷上游的特色。有人认为，这座桥和这里的风景可以在《纺车边的圣母》和《蒙娜丽莎》的背景中看到。 34 它们在视觉上有很强的相似性，并且年代也对得上，尽管列奥纳多风景画中的山水——早在1474年的《康乃馨圣母》中就可以看到——是许多视角的综合体，有虚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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