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706650
几天后，一艘载有20名士兵的葡萄牙轻快帆船袭击了埃斯皮诺萨避难的贝纳科诺拉港（Benaconora）。士兵们冲上“特立尼达号”，想制服船上的船员，但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惊呆了：船上的人奄奄一息，浑身散发着恶臭，让人不敢靠上前去，而船只也濒临沉没。埃斯皮诺萨在信中对布里托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特立尼达号”及其船员正处于近乎绝望的境地，对葡萄牙人不构成任何威胁。
1705706651
1705706652
葡萄牙士兵不为眼前的悲惨一幕所动，依旧逮捕了埃斯皮诺萨，然后驾驶麦哲伦这艘臭气熏天、破旧不堪的旗舰返回德那地岛。布里托抢走了“特立尼达号”上的所有文件、航海日志、象限仪和星盘，还有安德烈斯·德·圣马丁的日记。据说麦哲伦的个人航海日志也被搜刮。布里托还下令取走“特立尼达号”的所有风帆和索具。没有帆索的“特立尼达号”只能无助地停泊在港口，直到一场猛烈的风暴袭击了蒂多雷岛，将这艘曾经意气风发的旗舰撕得粉碎，船上珍贵的香料货物沉入海底，船体碎裂的木板被海浪冲上岸边，摩鹿加舰队的旗舰最终变成一堆漂流的木头。
1705706653
1705706654
埃斯皮诺萨浪费了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假如他成功地带领“特立尼达号”返回西班牙，那么他不仅会名垂史册，还能给自己带来一大笔财富。然而他的优柔寡断使三十来个船员无辜丧命，使舰队失去了一艘舰船、宝贵的丁香货物，以及包括麦哲伦在内的“特立尼达号”高级成员们保存的航海日志。
1705706655
1705706656
仔细研读了这些航海日志之后，布里托顿时怒火中烧，因为日记中清楚地记录了摩鹿加舰队驶入葡萄牙海域并企图从葡萄牙手中夺走香料群岛的过程，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罪证，而证据来源正是舰队官方任命的天文学家安德烈斯·德·圣马丁所写的日记。尤其糟糕的是，布里托还发现圣马丁偷偷地更改了各个岛屿的方位，以掩盖摩鹿加舰队曾进入过东半球这一尴尬事实，而东半球正是《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划分给葡萄牙管辖的领域。有了证据在手，布里托准备开始实施报复。
1705706657
1705706658
他的第一个报复对象就是佩德罗·阿方索·德·罗洛萨。摩鹿加舰队第一次造访香料群岛，罗洛萨便背叛了葡萄牙，加入摩鹿加舰队。布里托将罗洛萨斩首示众。
1705706659
1705706660
接下来，布里托打算处决几名水手和领航员，但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们在热带的高温中慢慢死去。他在后来写给葡萄牙国王的信中说道：
1705706661
1705706662
至于这艘船的船主、文书和领航员……应由陛下决定是否取其首级，臣不敢贸然将其押往（印度）。臣已将一干人等关押在摩鹿加群岛，那里环境恶劣，极难生存。臣未命人将其斩首，因臣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1705706663
1705706664
布里托认为香料群岛气候恶劣，是以他自己军队的遭遇为依据的。他手下的200名士兵当中，只有50人活着回到了葡萄牙。布里托饶恕了“特立尼达号”的水手长和木匠，但强迫他们两人为葡萄牙效力。他把剩下的船员送往德那地岛一处在建的葡萄牙堡垒，并勒令他们做苦役。用于建造堡垒的木材和保护堡垒的大炮均取自“特立尼达号”，而这艘船曾是麦哲伦的旗舰，更是西班牙在东印度群岛宣示海上霸权的象征。
1705706665
1705706666
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埃斯皮诺萨起初拒绝服从布里托带有侮辱性质的命令，但最终他还是被迫顺从了：“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做苦役的话，就把我吊死在船的桁杆上，并没收装满丁香的船只及其所有设备。”葡萄牙人还用脚镣把几名船员锁起来，甚至连埃斯皮诺萨本人也不能幸免。“他们羞辱我，在土著人面前说我就是小偷，对我一点也不尊重。他们还对我说：‘现在，让我们看看谁才是胜者，是西班牙国王还是葡萄牙国王？’这话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1705706667
1705706668
埃斯皮诺萨不得不承认，牢牢掌握着香料群岛控制权的是葡萄牙人，而非西班牙人。
1705706669
1705706670
1522年10月底，“特立尼达号”的香料群岛之旅终于走到了尽头。最初组成摩鹿加舰队的五艘帆船如今只剩下一艘了，那就是由埃尔卡诺指挥的“维多利亚号”。然而，这艘船平安返回塞维利亚的可能性似乎比“特立尼达号”还要低。
1705706671
1705706672
六个月前，埃尔卡诺屡次尝试绕过好望角，虽然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却也没有遭受太大损失。最后“维多利亚号”终于在南非一处港口找到了避难所，而这个港口有可能就是伊丽莎白港（Port Elizabeth）。接着，他派一支侦察队上岸看看是否能找到土著人帮忙。可是侦察队登陆后既没发现任何人，也没找到任何食物，因此倍感失望。他们耗费宝贵的体力爬上一座山丘，想观察一下当地地形，结果发现，费尽一切努力之后，他们还是没有绕过好望角。好望角依旧在他们前方偏西的地方。
1705706673
1705706674
虽然“维多利亚号”极不情愿，但也只能再次离港出海，与地球上最独特的天气做斗争。好望角恶劣的气候条件是厄加勒斯洋流（Agulhas current）与不断变化的气流相互作用的结果。厄加勒斯洋流沿着非洲大陆架从东北方流向西南方，时速通常高达六节。“维多利亚号”不仅要面对来自厄加勒斯洋流的威胁，还要与好望角附近变幻莫测的巨浪和飓风搏斗，那里的飓风可以在几分钟之内从东北风变成西南风。
1705706675
1705706676
狂风比洋流更危险。非洲南端的主要风带受到两个高气压系统的影响，分别是南大西洋高压（South Atlantic High）和印度洋高压（Indian Ocean High）。这两个高压系统形成了所谓的“副热带高压脊”的一部分。科氏效应使得在这样的条件下形成的风向左偏，以逆时针方向吹往南半球，因此这种风也被称为“反气旋风”，其风速可高达每小时100英里，“维多利亚号”就曾经遇到过足以使它的前桅和主桅转向的狂风。
1705706677
1705706678
除了大风之外，60英尺高的滔天巨浪也让船员们吃了不少苦头。大浪形成一道可怕的水墙，每一波海浪都有可能吞噬这艘脆弱的小船。但不知何故，“维多利亚号”总是能够从巨浪的波谷中露出头来，又撞向下一道水墙。不久，这艘船习惯了巨浪的打击，并找出了它的规律。大海正在耐心地、有节奏地摧毁这艘船。
1705706679
1705706680
在这段旅途中，船员们的生活非常悲惨且浑浑噩噩，因此不难想象，他们的航海日志和日记写得七零八落，有时候甚至内容相互矛盾。通常情况下，领航员阿尔沃与皮加费塔的日记内容高度吻合，但对于一些重大事件的发生时间，两者的记录有时会相差两周。显然，他们太过心事重重，再加上船只太不稳定，他们无法详细地做笔记。
1705706681
1705706682
风浪的轮番冲击使船员们筋疲力尽，就连找一小段安静的时间吃几口大米似乎也成为一种奢望。平安度过一天更变成某种奇迹，因为即便到了晚上，风浪仍在继续折磨着“维多利亚号”，船员们根本无法休息。他们找不到安全的港口，无法生火做饭，没有柔软的干毛毯，也不知道苦难何时结束。也许他们可以在数日之内绕过好望角，但很快又被洋流和风浪赶回来。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可能会饿死在印度洋的开阔海域，或者死在守株待兔的葡萄牙人手里。于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尝试绕过好望角，希望再次逃离死神的魔掌。
1705706683
1705706684
好望角看似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正在此时，风向突然略微改变，暴风雨也稍微减弱了一些。埃尔卡诺趁机绕过非洲大陆最南端的厄加勒斯角，直指好望角。相比厄加勒斯角，甚至好望角也显得更容易通过。
1705706685
1705706686
“维多利亚号”与波涛汹涌的大海搏斗着，尽量逆风航行。最终，埃尔卡诺率领船只绕过好望角。皮加费塔在日记中显露出一种轻松感，他写道：“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终于在距离那个岬角五里格的海面上……绕过了岬角。”这个距离只是皮加费塔的个人揣测，因为好望角当时被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若隐若现。现在，弥漫着恐怖氛围的好望角被“维多利亚号”甩在了身后，船员们再次死里逃生，这足以让他们对仁慈的上帝感恩戴德。
1705706687
1705706688
1522年5月22日，风势减弱，“维多利亚号”终于可以向北行驶。埃尔卡诺率领着这艘饱经风霜的帆船和筋疲力尽的船员进入位于开普敦（Cape Town）北方、如今被称为萨尔达尼亚湾（Saldanha）的地方。船员们就在那里进行休整。虽然他们战胜了好望角附近的暴风雨，但从现存资料来看，船员们当时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英勇，他们再也不敢妄言能胜过风暴。船员们已经遭受太多苦难，他们没有葬身大海，却被大海轻松打败，能够保住一条命已让他们庆幸不已。在活命面前，任何事物都微不足道。
1705706689
1705706690
恢复些许体力后，船员们还有事情要做，他们要往船上储存足以回国的淡水和木材。这次他们不再孤独，因为港口内还有一艘定期于印度航线往返的葡萄牙船只。埃尔卡诺颇为冒失地将自己的身份告知葡萄牙船长，没想到对方只是向他行礼致敬，然后起航远行。这两艘相会于世界尽头的帆船在短暂的相遇后又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1705706691
1705706692
尽管“维多利亚号”经受住了海上最严酷的考验，但船员们所遭受的折磨并没有结束。1522年6月8日，“维多利亚号”在离开塞维利亚之后第四次穿越赤道。皮加费塔写道：“我们朝西北方向连续航行了两个月，在此期间没有补充过任何新鲜食物或淡水。”不可避免地，坏血病又开始蹂躏船员。“在那短暂的两个月里，有21名船员去世。举行海葬的时候，我们要将基督教徒脸朝上地推入海中，将印第安人脸朝下地推入海中。”麦哲伦的侄子、以乘客身份跟随舰队环球航行的马丁·德·马加亚内斯也在病亡者之列。虽然皮加费塔经历了很多苦难，但他依旧保持着坚定的信仰：“假如没有上帝赐予我们的好天气，也许我们早就饿死了。”幸存船员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1705706693
1705706694
“最终，在极其窘迫的情况下，我们成功登上岛屿。1522年7月9日，周三，我们到达圣雅各布群岛（Saint Jacob）当中的一座岛。”皮加费塔说的那个岛屿指的是佛得角群岛中最大的岛，即位于西非沿岸的圣地亚哥岛（Santiago）。佛得角群岛正是《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所规定的教皇子午线的标识点，此外它还是葡萄牙人的据点，也是商品流动和人员流动的中心。葡萄牙航海家对佛得角群岛附近海域了如指掌，而正是由于他们对该地区的熟悉使得“维多利亚号”的安全备受威胁。它越往北航行，就越有可能遇到时刻想复仇的葡萄牙当局。
1705706695
1705706696
“维多利亚号”刚在圣地亚哥岛的大里贝拉港（Ribeira Grande）抛锚，埃斯皮诺萨就派一艘大划艇到岸上寻找饥饿船员们所需的食物。船员们担心葡萄牙人偷袭，于是编造了一个故事，以便在被葡萄牙人抓住时博取对方同情，并掩盖一些令葡萄牙人不快的事实：“我们在赤道附近失去了前桅杆（实际上，我们是在好望角失去前桅杆的），就在我们想把它找回来的时候，舰队指挥官率领另外两艘船返回西班牙了。”
1705706697
1705706698
这段故事没有提到他们曾到访过香料群岛，也没有提到他们所携带的珍贵丁香货物，更没有提到麦哲伦之死、叛乱、绕行好望角、侵犯葡萄牙海域等事，最重要的是，它对于舰队几乎环行地球一圈这件事只字不提。不仅如此，他们费尽心思地伪装成一艘不幸受到暴风雨重创、根本不值得葡萄牙人费心的西班牙货船。这个诡计似乎奏效了，皮加费塔欢欣鼓舞地写道：“有了这番说辞，我们用船上的商品换来两船大米。”
1705706699
[
上一页 ]
[ :1.70570665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