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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书又谓教不可保,而亦不必保,又曰保教而进,则又非所保之本教矣。读至此,则据案狂叫语人曰:不意数千年闷葫芦,被此老一言揭破,不服先生之能言,而服先生之敢言之也。国之一统未定,群疑并起,天下多才士,既已定鼎,则黔首戢戢受治突无人才矣。教之一尊未定,百家并作,天下多学术。既已立教,则士人之心思才力皆为教旨所束缚,不敢作他想,窒闭无新学矣。故庄子束教之言,天下之公言也。此义也,启超习与同志数人私言之,而未敢昌言之。若其著论之间,每为一尊之言者,则区区之意,又有在焉。国之强弱,悉推原于民主,民主斯固然矣。君主者何?私而已矣。民主者何?公而已矣。然公固为人治之极则,私亦为人类所由存。……《天演论》云:克己太深而自营尽泯者,其群亦未尝不败,然则公私之不可偏用,亦物理之无如何者矣。今之论且无遽及此。但中国今日民智极塞,民情极涣,将欲通之,必先合之。合之之术,必择众人目光心力所最趋注者,而举之以为的,则可合。既合之矣,然后因而旁及于所举之的之外,以渐而大,则人易信,而事易成。譬犹民主,固救时之善图也。然今日民义未讲,则无宁先借君权以转移之,彼言教者其意亦若是而已。”(《与严幼陵先生书》《合集·文集》之一第一〇九——一一〇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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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先生在给南海先生书中曾提到接严幼陵来书,颇受感动,有些问题正需与南海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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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幼陵有书来,相规甚至,其所规者,皆超所知也。然此人之学实精深,彼书中言,有感动超之脑气筯者。欲质之先生,其词太长,今夕不能罄之,下次续陈。”(光绪二十三年三月三日《致康有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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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康南海到桂林,与唐景崧、岑春煊发起组织圣学会。康曾连函先生,商议在广西设学、译书、办报、筑路等事。三月三日,先生复南海一书,谓对于“在桂拟办四事,超惟于学堂一端以为然,其〈它〉三事皆有异议”。兹将其对三事的意见摘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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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之来沪,知函丈抵桂安善。近五日连得正月二十二日、二月五日、十日三书(电一得,因无要事,故不复)悉一是。久未上书,罪甚。一以此间事多,致函世叔属转寄桂,以省两写;一以今年来一切事更忙去年数倍,实无一刻暇,而所言万端,故不能得此长晷罄所欲陈也。今将应复诸条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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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在桂拟办之四事,超惟于学堂一端以为然,其〈它〉三事皆有异议,请条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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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书同文几半,似易译于西文,然自顷中国通倭文者不过数人,皆有馆地领厚薪,安能就桂中之聘?然则其势必觅之于日本。日本维新三十年中,读中国书者几绝,(华人疑倭人通汉文甚易者,非也。倭人正以汉文之难通故,创伊吕波等以代之。伊吕波行,通汉文者希矣。)其有一二,则皆守旧之徒,视新学如仇敌,必不肯翻我欲翻之书,此是古城所述情形。如此则觅之于日本亦不易也。即能得一二人,而每人月供薪水数十金,能翻几何?超以近日《时务报》、《知新报》、《农会报》(上海新开者,超与闻其事)所请日本翻译艰难情形观之,而知日本书之不易译矣。今所最可恃者,谓速聘日人到澳,会同门人学习为翻译书之用,然而超知其必不能成也。澳报前由此间托古城代请东人,已有成言,将次动身矣,而得澳电,谓东译已觅得,宜止其来,事遂罢。而顷者澳中之东译可恶种种,已遣走之。澳中此席殆缺矣。欲再托古城,而彼于前事且犹有小芥蒂,未必肯再觅也(澳中亦无信来属再觅),且即觅来,而其学者亦未必有成。何也?顷长驻澳中者,君勉、实孝二人而已,其余皆若即若离之。二人者勤劳已甚,安得复有暇日致力于此。草堂诸人,多不顾大局,不听调遣,虽觅得教东文者,超有以知就学之人必寥寥也。超自顷常劝此数处报馆,谓不必骛多备翻译之名,无宁多聘一二通英文者,多译英文之为得也。故译日本书之事,超不以为然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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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馆一举,超于此一年内经手办《时务》、《知新》、《公论》三馆(此馆情状详后),于其中情节颇详知之,而因以谓桂中必不可行也。一馆之股,非万金不办,销报非至三千不能支持。桂中风气未开,阅报者那得此数?且自来日报无不亏本者,专恃告白为之弥缝。桂中商务未兴,商家皆蹈常习故之招牌,陈陈相因之货物,无藉于登告白。此涂一塞,日报无能开之理。若犹用,旬报日报也,则彼中稍留心者固已阅《时务》、《知新》二报矣。新开之报,未必能逾此二种,其谁阅之?若欲寄至外省,则《知新报》尚有不支,何有于桂?且即使报中之文字议论远轶夫二种之上,而亦必不能行。何也?外国之能行多报,道路通也,邮政便也。今中国此事未变,即《时务报》销行各省运寄已不甚易易。《知新报》则正月廿五之报,至今尚未寄至上海,再由上海运至各省,距出报时已数月,其谁欲观之?使欲行桂报也,恐必至今岁出报而明岁始能阅也。中国阅报之人未能增,而报馆已增数倍,是乌可行之势矣。澳事至今未定,安可复蹈前辙?此报馆之事超不以为然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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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筑马路为强国第一义,而粤西尤宜图也。超则以为此事尤万不可行也。马路之股需十万,若一旦桂中大吏果一切听受,立即举行,而以此权全委诸我,将何处得此巨股?所恃者,广东耳。我试细思广东之愿附股者谁耶?且即使有富商达于利病,而慨然肯信此,我犹不当任之。何也?其事必不成,徒失桂吏之望,而招股东之怨。曷何其事必不成?无办此事之人也。今试问彼,若即允办此,将委之何人乎?其委之候补官员也,则此辈未有不偾事者,不待言而决也;其委之吾党也,则吾党中无一人更事者,其偾事也有以异于候补官员之所为乎?非超之所敢言也。师濒行时示手谕云:澳中办事者未经阅历,如入机器房,触处皆碍,此是实情。今马路之事,其视一报馆,固较重大也,一报馆尚未能尽善其事,安论更重大者哉!故苟其委之于吾党也,则尤当速速引身而退,无稍干预,以免怨谤也。其不委诸吾党,则明知其事必坏于候补官员之手,则言之何为也?则其事虽坏于他人之手,然彼未有不归罪于倡论之人者也。故马路一事,超不以为然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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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之,今日中国之事千条万绪,互相牵络,将欲变甲,必先变乙时,又当先变丙,事事相因。苟欲专办一二事,则如千荆万棘中直是无插足处,且成一事之难也,其中层累曲折,阻力重重,变幻不测,非屡经亲历其事不能知也。即有极相同之事,吾前者既已经历一次,后遇此事宜若可以大明矣,而其变态又常有出前此之外者。故每成一事,必其人于此事屡试屡败,或习见经前人之屡试屡败而及今乃得成之。旁观徒见其成,不见其败也。何也?凡天下如事者必不成,此一定之理也。故老子曰:‘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未尝先人,而尝随人心术。’诚坏极矣,然超谓先生不可不师之。何以独谓先生不可不思之?先生之举动,天下人所瞩目也,后世之所瞻仰也,故不可令其多有败事。若夫吾党之小子,固无所不可也。不必师老子也,若师老子是率天下人以不办事也,虽举事屡败无伤也。若夫先生,则岂可论?于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步穿杨,善刀而藏,愿先生采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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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书言康南海著述立言,应持极慎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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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积之交来《孟子公羊同义证传》,面示令校刻之。然而超亦有间言。超以为先生之著书,与吾党之著书有异。先生之著书,以博大庄严为主,其当著者,则《伪经考》、《改制考》、《大义记》、《微言记》,及其他言教精焉之书,如是微止矣。其零篇碎章,则万不可著,徒失人望。今《伪经考》久印行,而《改制》、《大义》、《微言》各书未成,世人见者则□。吾初以此人为有无量之向,精义无量德乃直如此焉而已,乌足多也,此谤者所以日多也。今若频出此种零碎之书,将愈为人所轻,而教益不可传。曾忆乙未在都南中寄到《救时刍言》,先生大以刻此为卤莽,超今犹前志也。父诀最讲蓄势,惟教亦然。五世相传,不著一字,一经发明,六种震动,良工不示人以璞。故超谓此书必当速刻,然不可标先生撰。积之、孺博皆将入人间世,莫如以此书畀之,以宠荣之而助其涨力。先生谓何如?此书序中杂引公明、公孟各考据,其词极辩,然究似未能绝无牵强之处,且此考据家旧习,吾党正排斥不遗余力,必不宜复蹈之。专讲虚考据,不讲实考据,虽无一毫左证,犹能悍然断之,其何借于此。况孟子为公羊学,人人共见,岂必费此唇舌耶?其人如信吾言也,即无此考据犹之信也,其不信也,有此考据只益增攻诘耳。故超欲请将此序易之,或将全文移入公明高条下,庶可耳。”(三月三日《致康有为书》,广东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历史研究室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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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章太炎因与先生等观点相抵忤,离时务报馆,但他们之间并未断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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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时在上海,梁卓如等倡言孔教,余甚非之。或言康有为字长素,自谓长于素王,其弟子或称超回、轶赐,狂悖滋甚。余拟以向栩,其徒大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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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新学初兴,为政论者辄以算术物理与政事并为一谈。余每立异,谓技与政非一术。卓如辈本未涉此,而好授其术语相附政论,余以为科举新样耳。……康氏之门,又多持《明夷待访录》,余常持船山《黄书》相角。以为不去满洲,则改政变法为虚语,宗旨渐分。”(《太炎先生自定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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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致谭献书》述他与先生等争论情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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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自与梁、麦诸子相遇,论及学派,辄如冰炭。仲华亦假馆沪上,每有论议,常与康学牴牾,惜其才气太弱,学识未富,失据败绩,时亦有之。卓如门人梁作霖者,至斥以陋儒,诋以狗曲,面斥之云狗狗。麟虽未遭询,亦不远于辕固之遇黄生。康党诸大贤,以长素为教皇,又目为南海圣人,谓不及十年,当有符命,其人目光炯炯如岩下电,此病狂语,不值一笑。而好之者乃如蛣蜣转丸,则不得不大声疾呼,直攻其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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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谓邓析、少正卯、卢杞、吕惠卿辈,咄此康瓠,皆未能为之奴隶。若钟伯敬、李卓吾,狂悖恣肆,造言不经,乃真似之。私议及此,属垣漏言,康党衔次骨矣。会谭复生来自江南,以卓如文比贾生,以麟文比相如,未称麦君,麦忮忌甚。三月十三日,康党麕至,攘臂大哄,梁作霖复欲往殴仲华,昌言于众曰:昔在粤中,有某孝廉诋诰康氏,于广坐殴之,今复殴彼二人者,足以自信其学矣。噫嘻!长素有是数子,其果如仲尼得由,恶言不入于耳邪?遂与仲华先后归杭州,避蛊毒也。”(光绪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章太炎《致谭献书》。录自《章太炎政论选集》上册,第十四——十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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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时务学堂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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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主讲湖南时务学堂的详细经过,除《三十自述》所记以外,尚有以下几段材料,《清代学术概论》里论述那时的讲学情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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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而嗣同与遵宪、熊希龄[24]等,设时务学堂于长沙,聘启超主讲席,唐才常等为助教,启超至,以《公羊》、《孟子》教,课以札记,学生仅四十人,而李炳寰、林圭、蔡锷称高才生焉。启超每日在讲堂四小时,夜则批答诸生札记,每条或至千言,往往彻夜不寐。所言皆当时一派之民乐论,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失政,盛倡革命。其论学术,则自荀卿以下汉、唐、宋、明、清学者,掊击无完肤。时学生皆住舍,不与外通,堂内空气日日激变,外间莫或知之,及年假,诸生归省,出札记示亲友,全湘大哗。先是嗣同、才常等设南学会聚讲,又设《湘报》(日刊)、《湘学报》(旬刊),所言虽不如学堂中激烈,实阴相策应;又窃印《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书,加以案语,秘密分布,传播革命思想,信奉者日众,于是湖南新旧派大哄。”(《合集·专集》之三十四第六十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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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务学堂时期所激起的风云是次年戊戌政变的重要原因之一。先生在《时务学堂札记残卷序》里记述这件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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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秋,秉三与陈右铭、江建霞、黄公度、徐研甫[25]诸公,设时务学堂于长沙,而启超与唐君绂〔黻〕丞等同承乏讲席,国中学校之嚆矢此其一也。学科视今日殊简陋,除上堂讲授外,最主要者为令诸生作札记,师长则批答而指导之,发还札记时,师生相与坐论。时吾侪方醉心民权革命论,日夕以此相鼓吹,札记及批语中盖屡宣其微言。湘中一二老宿,睹而大哗,群起掎之。新旧之哄,起于湘而波动于京师。御史某刺录札记全稿中触犯清廷忌讳者百余条,进呈严劾,戊戌党祸之构成,此实一重要原因也。”(乙丑重编《饮冰室文集》卷七十第七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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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蔡松坡遗事》一文里也有同样的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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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进到时务学堂以后,谭壮飞先生嗣同、唐绂丞先生才常和我都在堂中教授。我们的教学法有两面旗帜,一是陆王派的修养论;一是借《公羊》、《孟子》发挥民权的政治论。从今日看起来,教法虽很幼稚,但是给同学们的‘烟士披里纯’[26]却不小。开学几个月后,同学们的思想不知不觉就起剧烈的变化,他们像得了一种新信仰,不独自己受用,而且努力向外宣传。记得初开学那几个月,外面对于我们那个学堂都很恭维,到了放年假同学回家去,把我们那种‘怪论’宣传出去,于是引起很大的反动,为后来戊戌政变时最有力的口实。”(《晨报》蔡松坡十年周忌纪念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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