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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治下的中国 第二十八章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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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勒律治曾说过：“但凡笼统的评价，都有失偏颇。”法国哲学家也说过：“只有真正的智者才不会苛责他人。”要了解慈禧太后的生平和个性，必须摈弃种族偏见，了解她生活的环境以及其遵循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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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杂志上曾经发表过令人深省的见解，“太后的生活方式、治国之道、统治之法，皆与西方迥异。所以观太后之历史，需以太后之标准而非完全以吾等之标准视之。”若以中国公众舆论和积累的证据来看，慈禧定会以一个天生君主、政治天才的身份永载于中国史册中。这个女人，有着男子般的勇气，其聪慧睿智远非寻常男子所能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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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中国依然没能完成新闻改革，实现舆论自由，这依然是“少壮派”虚无缥缈的梦想而已。因此，中国的作家对慈禧太后的生平及时代几乎没有过什么有价值的记载。尽管京师高官的日记和档案，还有些熟识太后的官员通过回忆，记载太后生平的资料有很多，然而中国出版的记载中具有人文气息、有价值的却是凤毛麟角。官方士大夫认为，为慈禧太后作真实传记，记述其生平，有亵渎太后之嫌，是大不敬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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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商口岸区，受到欧洲保护的报纸，以及当时的香港，新加坡的报纸，确实有很多广东作家对慈禧太后的个性和生平作过简要传记，但这些文章大多存在强烈的偏见和对满洲人的仇恨。因此，它们和那些枯燥无味的朝廷编年史一样对历史研究完全没有价值。其中有一本名为《中国内部的危机》的书非常有名，曾经刊登在新加坡的报纸上，后来多次被转载，作者的署名为文庆，是一个假名，其实这个人乃是康有为的忠实信徒。这部作品中对慈禧太后恶言谩骂且错误百出，很显然是想要在国人中间制造强烈排满的气氛（为了广东汉人的利益），想要劝说列强，不要允许慈禧太后返回京城。此人的西学学问类似于印度的书贾，他将慈禧太后列入残酷的女性统治者之列，例如瑟西、赛米勒米斯、凯瑟琳·德·梅第奇、梅萨利娜、富尔维亚和阿格莉皮娜，又引用但丁和罗塞蒂的话支撑自己的论点。他的文章中，谩骂之言掺杂一定的真实性，读者读完后，会认为他所说的是正确的。但实际上，他的论述有失偏颇，毫无价值，完全忽略了慈禧太后的优秀特质，也没有设身处地考虑慈禧太后所处的局势和地位，没有考虑到慈禧太后的学问不足及其面临的艰难时局。因此，总的来说，他的作品完全没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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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欧洲人对慈禧太后的描述，特别是大使夫人及其友人的描述和印象，在历史真实性上也并不可信，一样没有价值。他们见到的太后只是朝廷接待外宾，举行朝廷庆典时的一种假象，他们眼中的太后仪表动人、魅力无穷。但这只是太后擅长伪装的一种手段，将洋人蒙蔽在内。若朝廷和民众允许男性欧洲大使和有名人士觐见太后，太后必然会凭借自己不同寻常的活力与个性中散发出的影响力，如同征服那些大使夫人一样，彻底令他们折服。西方世界将她的这种影响力与德国的威廉皇帝和罗斯福先生的影响力相媲美。慈禧太后受到限制，只能够和洋人女性建立社会关系，她竭尽全力展现给她们一个高雅温和的女性形象。自从朝廷回京，慈禧太后便凭借这些特点，令那些与她打过交道的洋人皆对其大为赞叹，即使是那些经历过被围困之恐惧的洋人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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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魅力十足，拥有上天赐予的罕见美貌，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毫无修饰，极近自然。洋夫人们看到这些，总是难以忘怀，顿时对太后大加赞叹，称对其印象极好，与平日人们根据常识和亲身经历对太后的描述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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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善日记》中，我们可以大略窥见太后性情。景善本人曾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太后，再加上京城中茶楼酒肆、大街小巷的闲谈巷议的印证，可以确定他的描述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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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慈禧太后情绪多变、暴躁，且缺乏是非道德观念，犹如孩童般毫不掩饰其对权力的追逐和热爱，性格颇为残暴，报复心强烈，但她也绝不像文庆笔下所写，是一头野蛮凶残的怪物。相反，她仁慈温和，装扮时尚如那些美国杂志中经常出现的时尚女郎。她是一个有着非凡勇气和活力的女子，意志坚定、好大喜功、野心勃勃。生长于东方大国，她的所作所为、生活方式完全符合其宗族及其社会地位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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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善日记》中记载道：“太后本性热爱和平，春秋已高。我深知太后性情，平日温文尔雅，喜爱书画，诗歌，喜爱戏剧。脾气好时，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但是她发起脾气来，甚是可怖。”这里对太后的描写有血有肉，仿佛是一张太后的生活素描，没有偏见、没有保留，而是由一个公正的、极具同情心的观察者所写。他笔下的太后能够赢得能人志士的忠心效劳，能够获得国人的衷心爱戴，更不用说她的侍从和宫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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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对周围一切都颇富人情味和同情心，且这些都不会随着年岁的增长和境遇习俗的变化而减弱或消亡。简而言之，那些最凶残、勇猛的义和团首领在太后面前也只能唯唯诺诺、心存敬畏。慈禧太后自二十四岁起便成为大清帝国的真正掌权者，她的喜怒变幻莫测，对自己的情绪并不加以控制，肆意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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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宫廷之中充满诡计和专制，在这里人命无足轻重，权力需要残酷无情的争夺才能保留，统治者面临危境之时，背叛和阴谋就会随之而来。自从慈禧太后进入了大清宫廷，便受到这些传统的熏陶，怎么可能做到独善其身，丝毫不受影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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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论慈禧太后，就必须考虑到她所处的时代和地位，考虑到她所处的环境和受过的教育。她嫁给了荒淫昏庸的皇帝，一直生活在京城中金碧辉煌却孤冷深幽的紫禁城深处，仿佛活在牢笼之中一般不得自由，整日面对永无休止的繁文缛节，经历着宫廷中频频的钩心斗角和阴谋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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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与欧洲国家建交之前，京城的朝廷及其行事之风就与中世纪的欧洲宫廷极为相似。即使后来，京城接连受到蛮夷侵扰，清军溃败连连，其传统和行事之风依旧。某位研究中世纪历史的作家认为，清朝的宫廷生活和十四世纪欧洲宫廷生活极为相似，他在文中写道：“十三、十四世纪欧洲宫廷情形，多曲折，多幽深，幼稚愚笨，一时快乐却又猛生伤悲，命运变幻莫测，不可测度。虽然罪恶累累，亦存在清白纯洁之处。宫廷之中掺杂着天真幼稚的赤子之心与成人的阴险谋略，这便是许多问题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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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慈禧太后曾经犯下过如何残酷的罪行，且其罪行如何深重，她深知自己的信仰和地位，从不遮掩自己的所作所为。中国的君主若是没有强硬威猛的手段，就不可能有所作为。当然，如若形势顺利，太后也会展现其天真仁慈之心，也具有满洲人特有的令人愉快的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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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清，进入官场就必须要面对每日的苦难，死亡也常常发生，这些已成寻常。在权力与欲望的斗争中，时时要面临生命的危险，皇权周围满是爱恨纠葛，钩心斗角已成常规。慈禧太后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尊为皇族，至高无上，但是并没有任何记载称太后因纯粹的残酷本性而好杀人、乱夺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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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每定人死罪，皆因此人成为了其追寻权力之路上的绊脚石，妨碍了她的大业。外国蛮夷傲慢无礼，欺凌大清，她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在中国的洋人赶尽杀绝。光绪皇帝的爱妃质疑她的权威，她亦毫不犹豫地将其即刻赐死。太后行事迅速、干练，其一生中只有一次例外。以东方人的观点来看，慈禧太后已算是很仁慈了。她不热衷于酷刑，也不喜欢将人凌迟。就算在报复性的谕旨中，她毫不犹豫清除权力道路上的障碍，却从不掺杂任何不必要的残酷，与那些暴君截然不同。她的手段颇似英国的伊丽莎白，而迥异于意大利的佛罗伦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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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很早便学会了依靠自己，不求他人，这点不足为奇，因为环顾朝中上下，能够助其一臂之力的大臣可谓凤毛麟角。朝中上下官员学士要么腐朽愚昧，要么腐败堕落，要么沉迷于鸦片，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天命论信徒，整个皇族上下就像是供养了一群无所事事的寄生虫，太后在其中独善其身，在国家濒临灭亡之际担当重任，她似乎天生便是这个败落王国的统治者，如果说她所言既成法律，也不足为怪，只因为她身边已经没有能够担当此大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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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爱奢华、爱享乐，一度生活得放荡不羁，同时她还精明，嗜好敛财。用她自己的话说，极力遵守“中庸之道”，不会让自己的享乐之心蒙蔽双眼，阻碍自己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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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谨守礼节，敬事鬼神，支持僧道与占卜师之言。然而，就像英国的伊丽莎白女王一样，她非宗教的直觉要比所有的迷信之言论更强大、更重要。她从来不会允许那些无形的力量干扰自己处理有形之事的过程，或是阻碍她追求至高的权力，而这些正是她与身边之人的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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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的个性不同寻常，影响其个性的因素繁多且复杂。她能够赢得臣民拥戴并执掌权力，首先在于她刚毅勇敢，其次在于她简单直率，这两项特性都令她在满洲权贵中脱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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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刚毅勇敢是毋庸置疑的，即使是在义和团拳乱时期，她都没有惊慌失措，依然镇定淡然。在京城满目疮痍、备受凌侮之时，即使是最勇敢的男子也会受到震慑，而慈禧太后依然在丝绸之上悠然画竹，下令停止炮轰使馆区。太后在宫中斥退蛮横、粗暴的义和团首领，又该是怎样一幅景象啊！在离京逃亡那日凌晨，她独自一人镇定自若，一如往昔地发出指令，仿佛并不是要逃亡，而是要准备出游一般。这一刻，我们早已忘记了她学问、性情的缺陷，只看到了她如此让人难以抗拒的高贵气质，令人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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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以上提到的特点，慈禧太后还和德国皇帝一样，信念极坚，自视甚高，认为自己的一言一行关系着整个国家的尊严和地位。她的唯我独尊和迷信之习在一件事情中显露无遗。那时，美国使节举荐了画师卡尔小姐为其画一幅油画像，画完后，由外务部将画像送往美国，参加圣路易斯的画展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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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很看重这件事，认为送自己的画像到国外，其礼节就如同自己亲自出访外国一样，有关尊严，于是下令修建了贯穿京城街道的轻便铁路，专为此事而用。太后的画像由官员恭敬地捧着，罩以黄缎华盖，由几名苦力抬着出城，不准用轿子，是因为认为用轿很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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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被送出宫之前，皇帝被召来跪送其出宫，画像穿过京城，经过铁路沿线时，臣民毕恭毕敬跪地相迎送，仿佛那不是画像，而是太后的血肉之躯，按照欧洲的思想和行为标准，这样的事情简直就是不可思议。若想要了解当时的气氛，了解如此风俗，并得出合适的见解，就必须反观中国古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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