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811467
我这才知道这是韭菜。王看守员很奇怪，问我：“韭菜长在地里你没看见过？”
1705811468
1705811469
我说没有看过。
1705811470
1705811471
“那么，麦苗呢？”
1705811472
1705811473
“我就看见过玉米。”
1705811474
1705811475
当时我还没听说过“拿着麦苗当韭菜”的笑话。事实上，这个笑话里的知识分子比我强得多，他到底还知道有个韭菜呀！
1705811476
1705811477
我想起了另一个笑话。一位王爷在孙子吃饭的时候要考考孙子的常识，问他知不知道饭是哪里来的，孙子竟回答不上来，他的贝勒父亲觉得丢人，责备他道：“你连饭是米做的都不知道吗？”王爷一听生了气，对贝勒叹气道：“你也别说了，连你也不知道米是太仓里来的！”这个故事有人听了觉得是虚构的，可是对我却是真实的。我自己以及我的弟弟妹妹们，在伪满垮台以前谁都没进过厨房，连饭菜在做熟以前是什么样子都没看见过。
1705811478
1705811479
在劳动中感到的苦恼，到一九五五年下半年开始种菜以后，渐渐减少了。虽然像扎瓜架子、移苗这类比较细致的活我一干就出岔子，可是锄土掘地抬水之类的活我却出了风头。因为我到底比别人年轻，力气自然也足一些。而且似乎越干力气越足，越能持久。我索性专挑粗活来干。
1705811480
1705811481
后来到了每星期抬一次煤的时候，更出乎同犯们意料，也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能力竟和比我年轻的侄子们相近了。过去干细活时的苦恼都被干粗活的成绩冲淡了。这天抬煤，临结束时我和老宪又多抬了三筐，所长到院子里看见了，笑着问我：“你最近饭量怎么样？”
1705811482
1705811483
“每顿三大碗！”
1705811484
1705811485
“身体呢？”
1705811486
1705811487
“胃病也不犯了。”
1705811488
1705811489
“睡觉呢？”
1705811490
1705811491
“躺下就睡着了。”
1705811492
1705811493
看守员们、同犯们都呵呵地笑个不停。我觉得非常高兴。后来看见所长询问那些会干细活的人，其中也有李焘，我心中又闪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我干不了细活呢？我原来天生是个老粗吗？我怎么就这么笨呢？李焘为什么这么聪明呢？”李焘过去连学也没上过，不过在天津念了几年私塾。现在，在学习会上发言也比我强，看他写的检举材料，比我这念过十三经的还通顺。
1705811494
1705811495
在明白这个问题之前，我是苦恼的。我为自己的愚蠢、笨拙苦恼，我为自己无论在生活知识上、学习上、生活检讨会上和劳动上表现的无知低能、看不见进步、总是受到讪笑而苦恼。我处处从所方怎么看我这问题着眼，我摆脱不开这方面的包袱的累赘。
1705811496
1705811497
我不知道这些苦恼，对我正如解病的苦药一样。除了这服苦药之外，还有一服苦药，是生活检讨会。
1705811498
1705811499
1705811500
1705811501
1705811503
我的前半生（精装典藏版） 三、生活检讨会
1705811504
1705811505
我们一共有四个监房——“号”，每号住着十人左右，各为一个学习组，生活检讨会就按学习组为单位，每星期六举行一次。自从一九五一年建立了这个制度以来，所方就不断地向我们讲解：要与人为善、互相帮助，要以对事不对人的态度，运用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武器，达到互相提高、认识真理的目的。可是在一个很长的时间内，不管你讲多少遍，这个会一开起来，还是对人不对事，被批评者不相信别人对他“为善”，批评人的人也不像是懂得“为善最乐”，倒有点“攻击便佳”的劲头。特别是刚刚由一团和气、彼此恭维转为真刀真枪的那个阶段，简直是乌烟瘴气一大团。
1705811506
1705811507
如果星期六你走进我们的甬道里，听到左边的屋子里“大下巴”的哑嗓门在喊：“你们批评算什么！我走群众路线，不走你们汉奸路线！”或者“匹夫不可夺志！我凭什么听你的！”这就说明这个屋里正在开检讨会，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武器又碰在花岗石的脑袋上了。不过，还有比“大下巴”更要命的，是当过军管区司令的老肖。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在哈尔滨时因为真瑞经常批评他不守监规，向看守员耍死狗，有一次在检讨会上居然端起了炕桌就打，幸亏李焘手疾眼快把他按住，才没有出大事故。所方因他行凶，转送到单人监房押了一段时间，回来后才变得比较老实一些。
1705811508
1705811509
和“大下巴”、老肖完全相反的，大概就是我的杰二弟了。如果在星期六你听见×号房里出现了他的不够流畅的甚至还有点羞涩的声音，你不要认为他是和人家谈家常，这大半是他在检讨会上发言，如果他总提到他自己，这也不一定是自我批评，因为他的批评别人和批评自己本来就难分清。一般地说，他倒是宁愿把意见写在纸条上，如果叫他面对面向别人提意见，就很叫他为难。
1705811510
1705811511
我们这间屋子里的情况又另是一样。如果在开检讨会时有人走出上厕所，随后就听见屋里嗓门突然放大，这多半是对刚出去的这位同伴的议论，当面不说背后乱说，曾经是这个组里多数人的作风。也并非个个如此，另外，一些人也可以为了一个钉子或者一片阿司匹林互不相让，能在几个星期的检讨会上争个不休。当然，真正的问题并不在钉子或者药片上。
1705811512
1705811513
有一次，在伪满时当过驻外大使和邮政局长的老邦，在检讨会上向老光提了一条意见：
1705811514
1705811515
“我认为老光很不爱惜国家财物，比如药水不吃完就倒掉了，这是值得检讨的。”
1705811516
[
上一页 ]
[ :1.705811467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