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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研究对象的实质性内涵而言，所谓考古学，可以看作历史学的一种比较特别的研究手段，它为历史学研究提供史料，同时帮助解析过去遗留下来的实物。因此，考古学的发现和研究，不仅给历史研究提出新的问题，同时还会极大地丰富历史学的研究资料，从而拓展历史研究的范围，推进历史研究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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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海昏侯墓的发掘，也是如此，必将会大大丰富和深化相关历史问题的研究。不过，在另一方面，考古发掘本身，也有它的局限性。就中国的实际情况而言，进入传世文献记载比较清楚的时段之后，若是就重要的政治史进程、重大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重要人物的历史活动和属性等问题而言，总的来说，考古新发现，大多只能起到补充细节的作用，而通常很难对历史文献的记载做出根本性改变。有一部分人，对此缺乏合理的认识，总是期望通过某项考古发现来颠覆对上述历史问题的认识，往往只能沦为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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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在上文列举的那些围绕着海昏侯墓而产生的疑问，或是由此引发的问题，只要认真梳理传世文献的记载，基本上无须依赖考古学家下一步的工作，就可以做出比较确切的解答。事实上，也只有通过传世史籍的记载，才能解答这些问题。同时，这样的解答，还会给考古学家接下来的研究，提供重要的基础和凭借。我相信，考古学家接下来提供的文物信息，只能进一步印证、丰富和完善我们依据历史文献所复原的历史面貌，而不会对此做出重大改变，甚至像有些人所期望的“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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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读《史记》《汉书》等基本历史文献，可以看到，要想全面解答有关海昏侯刘贺的各项重大问题，就不能不延伸我们的视野，从他的父亲老海昏侯刘髆乃至他的祖父汉武帝刘彻谈起，不能不谈到拥立他登上帝位、同时又废黜他帝位的权臣霍光，还要讲述封授刘贺为海昏侯的他的侄子汉宣帝刘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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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就和各位读者一道，逐一审视这些历史人物的活动，揭开汉武帝晚年以至汉宣帝时期西汉朝廷深宫争斗的内幕，展现海昏侯刘贺在这场宫斗大戏中的荣辱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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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首都博物馆编《五色炫曜——南昌汉代海昏侯国考古成果》（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6），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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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刘贺 [:1705932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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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刘贺 第一章 刘贺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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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大墓，位于今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大塘坪乡观西村老裘村民小组东北约500米的墎墩山上。刘贺命终下葬于这一墓穴，时为汉宣帝神爵三年（前59）[1]，到开始发掘海昏侯墓的2011年，已经历时两千零七十年了。墓中陪葬的物品，虽然有很多还保存完好，但刘贺的尸骨，已经朽烂无存，好像只剩下了满口的牙齿。没有头骨，也就没有办法复原他的脸庞和头像，这未免让关注这一考古发现的人们，多少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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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刘贺受封为海昏侯之前，山阳郡的太守张敞，在元康二年（前64），向汉宣帝禀报，此前在地节四年（前66），他曾受命查看刘贺在昌邑国故宫中的起居状况，提到了刘贺的长相。张敞描述刘贺相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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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海昏侯墓出土“刘贺”玉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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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王年二十六七，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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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形象，看起来不大美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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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皇帝的外貌特征，很少看到像这样具体的描述。不过，后来所有的皇帝，都是刘邦的子孙，从基因遗传的角度来观察，或许能够给我们提供一定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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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在《史记》里面，对高祖刘邦的相貌，曾略有描述，其最主要的特征，乃是“隆准而龙颜，美须髯”[5]。“准”指鼻子，“颜”是指额头，所以“隆准”就是高鼻梁，这很容易理解。麻烦的是真正的“龙”没什么人见过，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样子，所以后来注《史记》的人，都回避不谈这“龙颜”究竟是怎么一种形状。不过，我们看他后来的老丈人吕公，本以“好相人”著称，也就是善于相面，而两人初次相遇时，吕公“见高祖状貌，因敬重之”，以致干脆把女儿许给刘邦做妻[6]。这样看来，按照世人审美的常理，终归不会是很难看的样子，若是把“龙颜”解作额头宽阔，应该大致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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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史记》的记载，刘邦大致可以说是一个很气派的男子汉形象。高祖以后，文帝、景帝和武帝，都可以千挑万选择取美女做后妃，其子其孙，理应获得更好的遗传。可我们看刘贺这副尊容，实在有些过于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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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贺在外在形象方面，唯一的优点是“身体长大”，可偏偏后来又患有痿症，以致“行步不便”。之后的汉哀帝也罹患与之相似的痿病，曹魏时人如淳解释说，痿就是“病两足不能相过”，唐人颜师古称其病乃“风湿不仁”[7]，其症状包括“四支（肢）拘挛，膝痛不可屈伸”等[8]，大致即今西医所说类风湿病的症状。尽管在出土文献中可以看到，秦朝就已经出现专治痿病的药方[9]，但由于类风湿病至今仍难以治愈，刘贺同样也无法摆脱病痛的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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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其外形而言，在刘贺身上，一点儿也看不到高祖刘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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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假如说，刘贺登基称帝未几倏忽之间就又被黜位为民这一番变动过于吊诡的话，那么，他的这番长相，首先就是一件足够诡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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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习语所云：“相由心生。”吕公“见高祖状貌，因敬重之”，是因为汉朝人很普遍地信服相面之术。《汉书·艺文志》中著录有“《相人》二十四卷”，东汉人班固阐述其内在机理，乃谓观察人的骨法度数“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犹律有长短，而各征其声，非有鬼神，数自然也”[10]，也就是把相貌看作一个人固有生命特质的外在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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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们能够让自己穿越回汉朝，再结合容颜来看刘贺一生的跌宕经历，或许就不那么诧异了。不过时间从来都是单向流动的，没有人能够真的穿越回去。数术的归方士，人事的归历史。只有充分复原和展示当时的历史背景，才能够很好地再现和理解海昏侯墓主人刘贺的生命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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