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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刘贺 三 豫章郡海昏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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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汉书·地理志》的记载，在西汉末成帝元延三年（前10）九月的时候，“海昏”只是豫章郡境内一个普通的县名，似乎已经不是侯国。因为按照它的体例，假如海昏仍属侯国，其下应附注“侯国”二字，可我们却没有看到[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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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清代以来的研究者都认为《汉书·地理志》对侯国的附注，有很多不应有的缺失，即应注而失注，钱大昕、周振鹤、马孟龙等人，都认为应当依据《汉书·王子侯表》，把《汉书·地理志》中的“海昏”也列为当时的侯国之一[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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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另一方面，如同周振鹤所指出的那样，像海昏侯这样的“王子侯国”，当时是“大多以整县设置”[29]，这也就意味着“海昏”仍很有可能就是此地原有的县名，亦即在把此地封授给废皇帝刘贺做侯国之前，当地即已设有海昏县。自颜师古以来的学者，通常也都是把“海昏”看作豫章郡下辖的一个县名，汉宣帝是把海昏县封给刘贺做侯国，故名“海昏侯”也[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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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海昏侯墓的发掘和相关发掘情况的公布，一些学者又重新思考这一问题，其中王子今很快发表《“海昏”名义考》一文，正式对此提出了新的看法[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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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王氏以为“海昏”起初并不是一个县邑的名称，“其含义应有特别的政治象征意义”。其次，王氏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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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的“昏”，应与霍光指斥“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之“昏乱”有关。而“海”字，……其真实含义，很可能是“晦”。……“晦”有“黑如晦”“黑而晦”或“秽浊”“晦浊”的含义。如此理解，则“海昏”名号对刘贺道德层次、行为风格和执政表现的否定，都是明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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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单纯就霍光废黜刘贺帝位时对他的评判而言，汉宣帝给刘贺弄这么个寄寓特殊语义的封国名号，或许也有一定道理；至少提出这样的问题，有助于深化对相关史事的认识。若是回溯一下过去的历史，至少在清朝末年，有一位名曰“董沛”的人，也曾经对“海昏”一名做过同样的解读[32]。然而，若是一一仔细斟酌，实际情况却未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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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地方得名的缘由，有时会有比较清楚的记载，或是通过字面上的意义，很容易就能够看出，但也有很多历史时期的地名，时过境迁之后，由于史料的局限，对它的来由，后人往往很难说清。遇到这种情况，我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只能知道多少是多少，暂时不去管它，不宜强自加以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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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的形成，往往会有通例，而这种通例，又往往因时而变。就“海昏”的“昏”字而言，西汉陈留郡就另外设有一个“东昏”县[33]。对比二者构词的相似性，“昏”字有可能是当时取用地名的一种“通称”，而它具体的含义，今已不易索解。例如，《尔雅》训“昏”为“强”，亦即“强勉”之义[34]，若是将其用作地名通用的后缀，恐怕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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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样胡猜乱想，同样没有实质性意义。它只是告诉我们，“海昏”的“昏”字，未必非解释成“昏乱”的语义不可，完全可以与“东昏”的“昏”字具有相同的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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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王莽时期，普遍更改各地郡县名称，而多着意于地名用字的音训，或者相通，或者相反[35]。当时，王莽系更改“海昏”为“宜生”[36]，推寻其意，应是把“海”字解作“众物所聚”之处，亦即“多”义，“昏”（昬）字通作“婚”或“缗”，不管多婚抑或多钱，终归都是“宜生”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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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王莽做事儿很不靠谱儿，改地名更多是随心所欲，不管是不是合乎学理，我们现在论证这一问题，也不能单独用他的训诂做依据。回到我们所面临的问题上来，关键还是要仔细推敲一下当时的历史状况，是不是需要给刘贺戴上这样一顶“秽浊”“昏乱”的帽子来示众；同时还要看一下相近时期的人是怎样来看待“海昏”这一侯国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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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汉宣帝册封海昏侯的目的而言，前面已经谈到，他是要给这段历史一个终结性的交代，也就是尽可能给它画上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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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刘贺为海昏侯的诏书，《汉书》在《宣帝纪》和《昌邑王传》里都有记载，而文字略有不同。《汉书·宣帝纪》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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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粲而不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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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颜师古有疏释云：“粲，明也。殊，绝也。”[37]《汉书·昌邑王贺传》录此诏书的文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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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析而不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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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颜师古释之曰：“析，分也。殊，绝也。”[38]其实不管是认定哪一个版本，这道诏书体现的政治倾向都是积极的，是对废帝刘贺做出妥善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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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汉宣帝册封刘贺为海昏侯，改变其形如囚徒的生活状况，目的当然是安抚人心，稳定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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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去世之后，霍光专权，当时首先需要设法抚慰的就是以汉武帝诸子为首的刘家皇室成员。昭帝之初立，广陵王胥、燕王旦，都以年龄长大，顺序居先，对此非常不满，刘旦甚至“疑立者非刘氏”。而霍光对他采取的安抚措施，是“褒赐燕王钱三千万，益封万三千户”，同时亦“益封胥万三千户”。宣帝对牵连谋反的刘胥，不仅“有诏勿治”，而且还“赐胥黄金前后五千斤，它器物甚众”。即使如此，刘旦还是先与中山王、齐王合谋起事，最终又与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谋反；刘胥也因祝诅皇帝事发而不得不绞颈自杀[39]。这些情况，充分反映出武帝去世之后，刘氏皇室成员对昭宣时期的皇位继承秩序和实际执政者的强烈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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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官员对这一问题的态度，前面第四章谈到的侍御史严延年，就很有代表性。另外，昌邑国中尉王吉，对国王刘贺之“动作亡节”本来颇有匡谏，后来在霍光废黜刘贺帝位时，虽“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没有随同其他二百多名昌邑国的臣僚一同遭下狱诛杀，却仍然被“髠为城旦”。为此，王吉“后戒子孙毋为王国吏”[40]，这也强烈显示出对朝廷处置方式的怨怼。适当安抚这些官员，也更有利于社会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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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设想汉宣帝还会刻意在侯国的名号上动歪脑筋，以此来羞辱耍弄一番废皇帝刘贺。要是真的这样做了，恐怕会有违其初衷而招致相反的效果，还不如不册封刘贺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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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今在论述这一问题时，曾引据南齐“东昏侯”的事例作为旁证，以“二者名号之类同”，来说明自己看法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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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案王子今提到的这个“东昏侯”，讲的是南齐皇帝萧宝卷。与西汉皇室中清狂憨傻的刘贺相比，这位萧氏宝卷，才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宝贝皇帝，是南朝萧齐事实上的亡国之君。在其身后，齐国名义上虽尚有和帝宝融，在形式上暂且过渡于一时，但后来的梁武帝萧衍，当时即操持政柄军兵，已与国君无异，萧宝融不过是很短暂地做做样子的傀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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