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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现在已经入了“王门”了，也读了一年了，我想请你谈谈这一年来你学习人类学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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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这一年我还是有很大的变化的。第一个变化是在视野上极大地开阔了。虽然在硕士的时候，我们老师开课开得如此复杂多样，我已经觉得够开阔了，但是王老师他很厉害，一个人就能让我们受到这种启发。在学习中涉及很多的问题。因为他的课会给出很多的书让我们去读，那些书初看上去很杂乱，但是有一条关怀的主线。像我们上个学期的课，从天地人到神鬼，然后到风水，再到医学、法律，什么问题都涉及了，但实际上这是有人类学的关怀的一条线在里面的。那个学期我就读了大量的书，以前在硕士阶段，我觉得自己懂得了什么是人类学之后，就会不经意地排除一些其他的书。王老师要求学生要做大学问，大学问就是不仅你要被叫作人类学家或人类学者，而且你写出的文章、得出的理论要能和其他的社会科学研究对话，要可以和历史学家对话，也可以和社会学家对话，和很多人对话。你对人类学的贡献，应该对其他的社会科学都要有影响力。那你首先就要对各种问题都有所涉猎。那个学期的学习，就让我一下子又从人类学中超越出来了。以前在硕士阶段，我是知道了人类学是什么；现在博士阶段，经过王老师的教育，我知道了什么是人类学家。我的第一个改变就是看书心境的质变，我知道了我们作为人类学家应该能主动和其他各种各样的社会科学对话。这是我觉得最大的一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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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人类学应该可以和不同的学科牵手并互动，它是社会科学当中的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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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这个说法我赞同。人类学是研究异文化的，它研究异文化的目的是要对我们的文化有所贡献，而不仅是对这个学科的知识有所贡献，我觉得这是有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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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现在跟王老师一年了，这跟以前只是看他的书当然是不同的，我想听听你对王老师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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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先从学习开始讲。王老师和学生的交流是非常多的，这一点我觉得还是很难得的。我每个星期至少能见到他一两次。上课的时间绝对是没问题。如果这个学期他没有课，他会组织读书会，我们一样会和老师见面。其实不管是在学术上还是其他事务上，他是个事务很繁忙的人，但是他仍愿意牺牲那么多时间来和我们进行交流。和他交流，对学生来说，收获是非常大的。令我非常感动的是，今年6月份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王老师叫我出去喝咖啡，他和我单独谈；他就把我这一年来我们每次交谈的信息，给我解释了一遍，然后告诉我，我的论文会做哪个方向。因为这一年来我不断给他很多信息，他就会自己组织，然后回馈给我，认为我这一年来跟他讲的是什么样的事情，那我的论文应该是涉及哪一方面的。这一点就让我很有感触了，我以为我们学生跟他说的这些不太成熟的想法，他会当成耳边风，但是不是，他全部记在了心里面。他对每个学生都是这样，我几个今年要开题的同学，都是这一年不断地和他交流，他慢慢就把这个人的兴趣、各种各样的情况摸清楚了，他自己就会想这个人适合做什么东西，然后他再和这个人这样谈一谈。他对同学的了解非常厉害，他能把我这一年说的自己想要研究的东西都记住，有的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但他有自己的一套，会把它们组织起来，再来谈我论文的事情。这样我的收获就很大了，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王老师带学生的风格就是，博士生下去做田野调查，他一般都会到现场去指导。这点也特别好。因为下去做田野调查，我们都还是学生，可能经验不足，实际上田野工作经验的积累是非常重要的，王老师这个做法就很好。我之前的师兄都得到过这方面的指导，受益很大。我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只能说成为王老师的学生我感觉非常非常地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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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同时我的压力也会很大，他要求读书的速度要很快。他说他以前在英国的时候，一个星期要啃两三本英文书，还要写报告，用英文去发言，那个是很艰难的。而我们现在看得最多的还是中文书呢，所以跟着他的第一年，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去适应。那个时候一个星期要读三本书左右，基本上是两天要看一本，刚开始的时候觉得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第一个月的时候，我完全适应不了这个速度，但是人的潜能被这样逼出来以后，我发现我可以一个星期看三本书了，而且看得还不算太差，看得很仔细，再后来甚至可以一个星期看四本书。到现在为止，如果叫我坐下来，不忙别的课的话，我一天看完一本书，问题也不大。现在一本书我要看一天半，然后花半天做点笔记，这本书就可以消化了，达到了这样一个速度。但是这个过程中的压力是很吓人的，我们要保持这样的阅读量，才跟得上老师的进度。还有一点就是，他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够成“家”，要做出很大的成绩，那么像那种一般的学习方式肯定不行。像我这个人，虽然很有激情，但是有时候为了求稳，会给自己设计一个底线，过了这个底线好像也可以混混就过了，我是有过这种心态的。但是现在我不敢有这种心态了，我必须要做到我的最好程度才行。如果我有这个心态，那么老师会说：你这样我教你没意思。这样我压力就很大，我一定要很勤奋地学，达到他所要求我达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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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所说的王老师教学的东西对我们启发很大，所以我要跟你做这个访谈。你和王老师谈了你的博士学位论文，那么你的博士学位论文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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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这篇博士学位论文和我以前关注的问题还是有一些联系的。原来我研究的是黔东南的苗族，他们的仪式和我现在要研究的这个地区的仪式有差别。现在我开始进入西南的汉人社会，准备要研究屯堡人，将涉及他们的仪式和民间宗教，这个东西和我以前的研究是有联系的，但是也有区别。从苗族的仪式里面，我研究的更多的是他们的宇宙观是怎么表达的，主要是看它内部的问题；而去研究屯堡人的话，我要看他们和周边人的关系，和国家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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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人类学家就要善于交际，要善待他人也要善待自己，你的研究生宿舍生涯也是你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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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确实，我住了5年宿舍，2004年结婚后才搬出来，在外面租房子，但是和少数民族的同学住一个宿舍的这一段经历是很难忘的，那也是跨文化交流的经历，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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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是“民院一条龙”上来的，而我是“民院一条龙”老师上来的，而且是从广西过来的，从广西民大到中南民大，再到中央民大，学的也是学校里最好的学科。回到刚才的那个话题，我认为民族学人类学学科在中国没有任何其他学科可以替代，有人要贬低这个学科，那是他们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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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革”之前被打成资产阶级学科而被禁止，到改革开放以后学科复兴，人类学学科的运气一直不太好，被边缘化了。在体制上它变成了一个二级学科，比社会学都要低一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大家也做了很多的努力。最近何星亮在《光明日报》发了一篇文章，意思就是说根据目前的情况，人类学应该和民族学并列为一级学科，他只是把大家所做的努力用文章表达出来了。但是到目前为止，教育部也好，国家学科办也好，都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我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因为同国际接轨，它必须取得这样的地位。另外民族学已经强大到这种地位，它必须以民族问题为核心，其他那么多的问题它解决不了，它不能拿“文化”做关键词，所以人类学必须受到重视。这个情况在中央民大还稍微好一点，两个学科在博士招生上、学科建设上都有同等待遇。但是别的学校还不行，无论是广西民大还是中南民大，都还要拿民族学来说话，人类学还是处在边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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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现在西南民大也是以民族学来说话，但是也在申请人类学的硕士点。申请一些课题的时候，会给人很多应用性的要求，以“民族”开头的一些课题还是会要求解决现实的问题。若要坚持谈一些理论性的东西，这就是一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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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个问题不是我们地方能解决的，必须在中央一级把它调整过来。谈到这个我就想多问一个问题，你已经进入人类学领域这么久了，又是跟着王老师在做人类学，我想请你对中国人类学做一个评价，对它未来的发展及影响做一个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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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作为一个学生我也不太好评价，但其实这个问题和我们刚才讨论的很多问题都是相联系的。我觉得中国的人类学今天要取得发展的话，还是要从自己的学科领域跳出来，和其他的学科进行广泛的对话，要对现代社会提供一种新的、有一定影响的知识。今天很多学术问题的讨论需要各个学科的学者参与进去一起讨论，从这些讨论中我们会看到诸如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法学家或者历史学家的参与，而人类学的声音有的时候很弱。但实际上我们的观点、我们的意见，对于这些问题的触及，我觉得是最有价值和启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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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说到这里，我想再追问一下，你对我们的博士生和硕士生同学有什么好的学习的建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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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作为一个博士生来说，如果已经选择这一行，而且在读博士了，基本上以后就在这一行走了，不会出去换工作了，那你首先要建立对这个学科的认同。如果没有认同的话，不知道人类学是做什么的话，那么你出去后很多事情都会很成问题的。第二点，既然我已经读到博士了，我认为还是如我前面说的，要知道人类学家是什么。要成为一个人类学家，不仅是要对人类学有认同，还要对它有激情。那就要有一种冲动，比如说哪一个人提到一本书，是关于人类学的书，别人给你介绍了不错，但是你不知道，你要激动到当晚回去马上就要去找、去看，找不到、看不到，那两天就会失眠。我觉得要激动到这种程度，才会有状态。我自己在2000年的时候还不敢说对人类学有这种冲动，但是从2002年读硕士开始，我对人类学是有这种冲动的。所以那个时候我看书，会自觉地看，因为别人讲到这本书而我不知道的时候，那两天我会很难受，而且我看完以后会很兴奋。要有这种冲动去做，才能把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搞清楚。我想这两点都是基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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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非常感谢你今天能接受我的采访。我看到你们这些年轻的人类学博士，看到像你这样有激情、有冲动、有悟性的年轻学人，我相信中国人类学的希望都在你们身上，我觉得非常高兴也非常欣慰！也预祝你成为我们中国未来的人类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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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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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文由杨清媚根据访谈录音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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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徐杰舜（1943～ ），男，浙江余姚人，中央民族大学博士生导师，广西民族大学教授。广西南宁，邮编：53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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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原（1978～ ），男，贵州贵阳人，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2005级博士研究生。北京，邮编：10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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