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986100
唐长孺回忆录 [:1705985301]
1705986101
唐长孺回忆录 十二、记电影及文明戏
1705986102
1705986103
余六七岁时，北河西街孙章甫宅放映电影，时谓之影戏，票价一角。余随家人观之，记为闹剧，似已有卓别林，剧情为警察追捕一人，其人逃逸，种种趣事。似有所谓“五彩片”，为美女舞蹈，然记不甚真。此后不闻有继。九岁时，父携余至上海配眼镜，始至卡尔登影院，片名《聋人唇语学》，记聋人观他人唇吻，即知其作何语，实一科教片也。
1705986104
1705986105
在孙宅演出者又有文明戏。大约亦在六七岁时，所演为《杀子报》，内容为有妇与人通奸，为子所窥破，乃杀其子，分尸置瓮中。其女知之，以告其师，案遂败露。此为清末南通实事。嗣后文明戏罕来我镇。一岁春节，余随母至南浔外家[1]，值演文明戏[2]，所演为《孟姜女》、《刁刘氏》、《双珠凤》及《蒋老五殉情记》。蒋老五者上海妓也，狎客有商人罗宾生[3]，昵之，有婚娶之约。罗宾生经营之店，货皆日本出产。五四运动起，各界愤起抵制日货，罗宾生亏折破产自杀，蒋老五亦自缢，此上海实事也[4]。其时女角皆男扮，作苏州语，男角则作京话。诸剧并有唱春[5]，《孟姜女》春词“正月里来是新春”，讫今歌坛犹有歌之者。《蒋老五》、《刁刘氏》并有《十怨》。《蒋老五》唱春亦家弦户诵，与《孟姜女十二月词》同。然我镇绝少演文明戏。唯忆城隍庙曾有演出，余一往观，所演为《杨乃武与小白菜》。他日尚有《双珠凤》、《三笑》等，余未之见也。
1705986106
1705986107
文明戏大都内容与表演均极低下，不值一观。余十四岁（实十三岁）至上海就学，其时正规之话剧，名为“爱美剧”，记曾观《少奶奶的扇子》，此为英名作家王尔德原著改编，与文明戏相较，高低不可以道里计。而共舞台则仍演文明戏，记郑正秋亦在共舞台演出。
1705986108
1705986109
[1] “母至”二字原重叠。
1705986110
1705986111
[2] “值”与前“，”原重叠。
1705986112
1705986113
[3] “罗宾生”，当时报道或作“罗炳生”。下同。
1705986114
1705986115
[4] “上”原作“上上”，衍一“上”字，径删。
1705986116
1705986117
[5] “唱春”即“唱春调”，又名“四季调”、“孟姜女调”，为常州民间曲调，始于清代，民国盛行。
1705986118
1705986119
1705986120
1705986121
1705986122
唐长孺回忆录 [:1705985302]
1705986123
唐长孺回忆录 十三、记平望方言
1705986124
1705986125
我乡俗语大抵与邻镇同，与苏州亦略同。然余往日所习闻者，今或已人所不解。我乡谓人不慧，常为人所欺者曰“呆大”；谓不解世务，言行每多乖异者为“毒头”，书痴称“书毒头”，流传多“毒头女婿”笑谈，皆蠢不解事之婿也；谓勇于任事或致代人受过者为“赣大”。“呆大”、“毒头”、“赣大”相似而实不同，“呆大”、“毒头”皆贬辞，而“赣大”似贬实褒，受之者不怒也。[1]
1705986126
1705986127
谓人之忠厚，犯而不较者为“好人”，“好人”有懦弱之意，非与恶人为对辞。谓工心计曰“坏”，谓某人“坏”，即指其工心计，非谓道德败坏。然联称“坏人”，其义与恶人相类。妇女斥男子“坏”，更为调笑亲昵之辞，受之者当喜而不怒也。谓工于捉弄人者曰“刁钻促客”，“促客”盖捉狭之义，音微变耳。谓人之固执不听劝喻曰“梗”（音似工去声[2]，无此字），如此之人谓之“梗个头”。俗谚有“好人只怕梗”之语[3]，谓好人遭事退让不争，忽固执不听解喻也。谓事多忙碌，应接不暇[4]，或语争吵及诸烦恼事，曰“头盔倒挂”，形容其狼狈也。人有馈赠礼物，推让之辞必曰“天打、天打；罪过、罪过”，意谓受此厚馈，当遭天谴也。然此唯乡间老妪有此语，镇上人不道也。闻之故老，昔时“天打”、“罪过”以外，尚有“捉乐、捉乐”语，“捉乐”盖即“作弄”语讹，意谓如此厚馈，实是捉弄人矣。然余未尝闻有人道此。
1705986128
1705986129
1705986130
谓儿童曰“小牢什”。同行、共事、同游者并曰“淘伴”，儿童曰“小淘伴”。童养媳曰“养（读如样）新妇”[5]。赘婿曰“招女婿”。子死为媳招夫曰“填黄泥（读如胖之上声）”。婿未婚而登岳父母之门谓之“毛脚女婿”。处事不当致受损者曰“瓮（翁之去声）肿”，或单称曰“瓮”。婚时，婿举止失度者曰“卖牛”。称十六七至二十左右之男子曰“曹里头”，盖即弱冠之谓[6]，然不知何义。子妇不孝翁姑谓之“派剌”，盖泼辣音转，入声读去声。泼辣本指妇人悍者，非专指子妇，然悍妇之于夫、于亲□皆不蒙是称[7]。有心疾者谓之“痴子”，犹北言之疯子[8]。痴本言騃不解事，晋人言顾长康“痴黠各半”是也。云痴者初意盖讳言心疾耳。谓儿童曰“小牢什”[9]，盖即“小儿曹”之音转。谓妄语曰“瞎话”[10]。谓慢曰“摸阁”，谓人感觉迟钝亦曰“摸阁”。始有曙光，日尚未出之时，谓之“乌黑胧胧”。欲雨未雨谓之“□乎乎”[11]。怀孕曰“有喜”，产妇在床曰“做舍姆（并吴音）”，将产曰“达月”[12]。
1705986131
1705986132
称父曰“伯”[13]，称母曰“姆妈”，称乳母曰“阿妈”。仆妇曰“老亲娘”， 仆妇与主人苟合曰“搭脚老亲娘”，犹北方之“上炕老妈子”也。
1705986133
1705986134
谓跛者曰“跷脚”。谓短视曰“眯挤（读若妻□）”[14]，“眯挤”形容短视者视物之状，音转又曰“抹趋”[15]。物之坚牢者曰“市货”，质量低劣者曰“行货”。唐以前交易商货必在市，市以类分行。器不良者，谓之“行滥”，有罚。“市货”、“行货”之称殆起于是。谓缝针曰“引线”[16]，谓伞曰“竖立”，谓邮票曰“龙头”，盖清代始印邮票画龙也。
1705986135
1705986136
[1] “也”下原有“谓”字，疑改另段书写而漏圈涂，不录。
1705986137
1705986138
[2] “工”上原有干写痕迹，然似是勾画而非文字，不录。
1705986139
1705986140
[3] “语”字干写，据印痕补。
1705986141
1705986142
[4] “暇”与右行“争”原重叠。
1705986143
1705986144
[5] “童”与前“。”原重叠。
1705986145
1705986146
[6] “冠之”二字原重叠。
1705986147
1705986148
[7] “□”右部与右行“辣”左部原重叠，不识为何字，疑似“例”字。
1705986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