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997395
1705997396
我向父亲说了徐老伯关于井冈山会师情况的调查。父亲说，你看，社会上多少学历史的人和名家，研究古代的近代的历史，讲究求实，可轮到了写现今历史，反倒为难了起来。
1705997397
1705997398
次日，父亲又对母亲说，旭老像是已经预感到来日不多了，所以才这么急切地把这些精心保存的资料带给我，真让人揪心啊。确实，徐老伯已78岁，身心受到的伤害很重。但父亲不愿向家里吐露很多，而是到了徐老伯去世以后才痛楚地向母亲说过一点，例如徐老伯曾被红卫兵呵斥拳打，勒令他站到凳子上，并“让他的徒子徒孙苏秉琦到他旁边扶着他！”，受辱的徐老伯气得浑身发抖，自此常有身体不适。
1705997399
1705997400
我注意到，虽然父亲一直称徐旭生先生为老师、旭师、旭老，但在徐先生的文章里却从不显示这师生关系，而是写为苏君、秉琦，足见两人间的亲切。
1705997401
1705997402
就在这个时期，父亲在单位里不但要反复地写自己问题的交代材料，还被指定必须写对徐老伯的揭发材料，说父亲和他接触时间已有三十多年，对他最了解，不揭发是不行的。父亲很苦恼，他说，徐先生的历史全是红色的，可圈可点的，五四运动后曾和鲁迅、李大钊一起战斗的人，还有什么可揭发的。我都能回忆起，徐老伯的河南腔的口头语是“我不这么认为”，“我的看法是这样子的”，他总是把这里的“我”字用稍长而响亮的声调说出，毫无遮拦，泰然自若。
1705997403
1705997404
1967年秋的一个晚上，父亲回家说：“我真过不了这一关了，他们下班前对我说了很重的话，明天必须交代几条。可是我已闹腾了好几天却只找出了两条所谓的问题：一、他在政治学习中不好好考虑自己的问题，却把《毛选》的几个版本拿来反复对比，还真的鸡蛋里挑骨头，找出了好几处文字的小变动，还企图做解释，明显的是对毛泽东思想的态度有问题。二、在抗战期间，虽然他对于胜利有信心，但对于共产党八路军的力量还是估计不足，属于盲目乐观者。”我在一旁也想不出怎么办。父亲又说，连斯文赫定都很敬畏他几分呢。他是一位伟大的学者呢。我灵机一动说，这个外国人不是早已去世了吗，父亲你干脆写上这么一条吧：徐在建国前就和国外的斯文赫定有很多交往，算是里通外国吗？建国以后是否有交往需要认真彻底清查。父亲直叹气，最后在我的鼓动下壮着胆子写上了这么一条，心想躲过了今天却早晚有一天可能会被训斥，不知道那时又该怎么过关。我心里也对此忐忑不安，事后曾几次问父亲怎么样了，他说像是没事了。
1705997405
1705997406
1705997407
1705997408
师生二人的手札
1705997409
1705997410
又过了些时日，他对我说：“我想了，今后无论怎么样逼问，哪怕逼供，我也不会说任何不实的话了，任凭他们怎么治我吧。”“我不会再（听你的主意）耍小聪明了。”
1705997411
1705997412
此后，父亲还给了我一个材料《石斋补缀集》看，其内容主要是关中地区的考古资料的分析与心得，这恰是父亲的思索领地，它的写作时间似为1944年，那时只能手工绘制地理插图，装订用手捻的纸绳子穿订，其工作之努力让我们现代人感动。后来我才打听到，这是在兰州的吴良才先生转给父亲的，吴先生字石斋。那时他在兰州，大力支持了南京方面前来的西北考古队。但吴良才先生是什么时间和怎么把它送到了我父亲之手？是直接给的，还是通过南京方面的人（例如在父亲之后也去了斗鸡台工作的石璋如先生）？我不得而知。但这些文人之间相互支援的赤诚之情，却令我由衷地敬佩。
1705997413
1705997414
1705997415
1705997416
吴良才先生的《石斋补缀集》封面和书内手绘地图
1705997417
1705997418
徐老伯从1975年开始，神志日益变差，父亲曾去医院探望，不想成了最后一见。1976年年初，徐老伯病逝。半年多后，粉碎“四人帮”的喜讯传来，父亲立即想到的是他的恩师：此时不能和他像当年抗战胜利时那样，一起分享这欢乐时分了。
1705997419
1705997420
到了1984年，父亲的《苏秉琦考古学论述选集》出版后，他首先想到的还是他的恩师。可能算是一种寄托吧，他及时地在一本书上很认真地写下了徐老伯的几个子女的名字，之后又在上面写道：缅怀恩师旭生。
1705997421
1705997422
1705997423
1705997424
1705997425
我的父亲苏秉琦：一个考古学家和他的时代 [:1705994729]
1705997426
我的父亲苏秉琦：一个考古学家和他的时代 爱国、爱民族、爱文化
1705997427
1705997428
大约从1967年年底开始，全家人都注意到了他在白天不管受到什么样的辱骂委屈，到了家里总是轻描淡写、不愿细说了，总说“没有什么”。这反而使我们隐隐作痛和不安起来。
1705997429
1705997430
1968年9月，学习飞机制造专业毕业的慎之，被分配到湖北襄樊的三线军工研究所，成了四个孩子里第三个派到外地去工作的人。临行时父亲对她说，你们这个行业容易被人理解为轰轰烈烈，但稍稍一想就该明白，出头露面的人很少，尖端行业里多数工作也是更重要的工作，还是基础。你在一个基础单位工作，是最正常的了。禅学里有个例子，海水里的一个浪尖显得很耀眼，但这只是一个瞬间，它其实也是个普通的水滴，可以瞬间从浪尖跌回到大海里。所以不要拒绝最一般的工作，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就可以了。
1705997431
1705997432
接着他说，湖北的湖泊很多，人民有激情有力量，可歌可泣的故事也多。湖北人在中国历史上演绎了许多有仁有义的动人故事，例如屈原。
1705997433
1705997434
当时，我们问父亲：照您这么说，全国处处都是好地方啦！他笑着回答：“对呀！国家地域广阔，虽然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民俗、民情和传统，但是有一个共同的血脉和文化把它们维系成为一个整体。世界上曾经有过不少古老的文明，它们没有能经得住大浪淘沙，在历史的长河中都逐渐衰落了。只有这块土地上的中华文明独善其身，历经磨难仍能在大一统的土地上繁衍昌盛。咱们都知道爱国，但它的内涵是什么？大江大河很美，这不假，说人民勤奋朴实，也不假，此外就没有了吗？不，更重要的是它的文化和历史，色彩斑斓的、极强包容力的、丰厚悠久的文化！厚重的历史，它能给你很多的奋发精神和永恒的思想，它就是让这么大的国家不会分裂的磁性力——凝聚力。”
1705997435
1705997436
他还说：“咱们大院子里面的王静如先生、冯家升先生，都在研究西夏王朝和西夏文字语言，研究的意义在于，这个游牧民族在长达190年的西北地区统治之后被成吉思汗一股脑消灭掉了，连后代都找不到了。一个民族为什么会毁灭掉，难道不值得研究吗？”“本世纪初，俄国的几个所谓学者，从宁夏地区掠夺走了上万件西夏王朝的文物，到了“老大哥”苏联时代，也不会把它还给我们。你觉得它没用，可在他们那里真是宝贝，或许什么时候会成为他们的工具呢。”
1705997437
1705997438
他常说：“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和力量，灵魂和脊柱。”还说：“文字，伟大而有力，把我们偌大国家不同地区的人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了。中国现代考古的诞生来自五四运动，就是为了研究宣传中国历史，让国民了解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我们的特色特点是什么，从而也就容易知道今后的路子该怎样继续走了。”又说：“五四运动的主导思想、本质就是爱国、救国，科学和民主是其手段。可是在运动中和运动以后，有人却以为甩掉我们的方框字，改用世界语，或改用拼音文字，就会摆脱束缚，有利于反封建。这想法太幼稚了，殊不知，那样做会导致很糟糕的后果。”
1705997439
1705997440
如果把他晚年说过的爱国、爱民族、爱文化的话，和六七十年代讲过的这些话相比，我察觉出还是有所变化的。他对国家的爱更加深沉、更加含蓄有力，而且和他的学术思想浇铸在了一起，紧密不分了。
1705997441
1705997442
1705997443
17059974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