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012571
恩师落难
1706012572
1706012573
1966年，“文革”开始了。这是一场比1957年反右扩大化运动更为激烈的政治运动。笔杆、榔头、皮带、刑具全都派了用场，中国历史被导入一场浩劫。
1706012574
1706012575
部队文工团，较之地方上一场又一场的疾风暴雨，相对平静。
1706012576
1706012577
但这像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谁也成不了“局外人”。你即便没有被炮弹炸到，没有被流弹击中，但隆隆炮声就在身边，硝烟弥漫时时可闻。
1706012578
1706012579
起初，陈钧德从社会气氛中感受到“文革”的肃杀。他从文工团回家，沿途常遇到这样的“意外”：在常熟路淮海中路路口，一群臂上佩戴红卫兵袖章的中学生守在路口，神情严肃地检查来往过客的发型、裤腿，发现谁的发型是大波浪卷发或飞机头，一律剪成阴阳头；发现裤腿狭窄的立即从足端往上剪开，谁穿了尖头皮鞋或高跟鞋，也勒令当场脱掉。
1706012580
1706012581
谁授权红卫兵这样做的？不知道。“革命”的风暴来袭，革“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命，是无需任何法条的，小将们自发上街就可以为所欲为。
1706012582
1706012583
紧接着，“破四旧”的横幅随着游行队伍走上街头，横扫“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叫喊声、怒吼声响彻城市上空。陈钧德家里也感受到了风声鹤唳。
1706012584
1706012585
有一天下班，父亲神情紧张，低声告诉家人，单位领导找他谈话了，鉴于他是资产阶级成分却也一向守法，就不安排造反派上门抄家了，但必须看他的自觉行动：能否主动将属于“四旧”的黄金首饰、古董珠宝、红木家具等上交组织。
1706012586
1706012587
母亲一听非常惊恐，为求一家老小平安，自觉地从箱底翻出了积攒一生的所有金银珠宝，痛苦而又不舍地让父亲拿去上交。父亲呢，掂量着一包沉甸甸的金银珠宝，竟然还担心单位领导嫌他“有所保留”，他狠狠心，将自己收藏的张大千等名家字画等一并搭上，还将家里红木衣柜、圆桌、椅子、花架等列明清单，准备大部分上交单位。
1706012588
1706012589
如此自觉响应“革命”，还是无法躲过“另眼相待”，单位领导最终仍旧以资产阶级分子需要深刻反省和思想改造，安排年迈的父亲改做又苦又累的家具搬运工……
1706012590
1706012591
陈钧德的父亲上交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一夜间成了“无产者”，换得了暂时的安宁。但运动无远弗届。陈钧德上街不断看到，闹市街头的西餐馆、咖啡馆等被勒令改名，卖时尚服饰、男女皮鞋的商店纷纷清查“奇装异服”，报纸上说，所有“资产阶级的东西”一经查出，立刻实施无产阶级专政。一时间，有人恐惧，有人狂热，有人积极，有人观望。无产者无产无畏，有产者闻风丧胆。出生于买办商贾或高知家庭的人们几乎都躲不过恐惧，趁着夜黑，将家中的黄金首饰、古玩字画、貂皮大衣、香水领带、唱片画册甚至老祖宗留下的族谱等翻找出来，或上交组织，或悄悄扔进垃圾箱。有的将凝聚一生心血的古代书画浸泡在浴缸里，化为纸浆冲进下水道……舍不得扔东西的人惶惶不可终日，时时担心祸从天降。
1706012592
1706012593
陈钧德身为现役军人，未受到冲击。跟罗兆莲一样出身，从小讲究情调，注重衣着仪表、卖相派头的绅士淑女们，此时纷纷改头换面，素颜素装，生怕一夜之间被人指为“流氓阿飞”。而他由衷尊敬的前辈刘海粟再次落难，以“历史反革命”等罪名，前后被抄家二十多次。林风眠也以莫须有的特务罪名，被捉拿进局，在提篮桥监狱关了四年之多。
1706012594
1706012595
刘海粟被抄家之前，有关部门先发出了通令，严厉警告，“所有私人租用的饭店、银行的保险柜，里面的物品全部取回”。老先生预感不妙，担心耗费半辈子心血收藏的古董字画以及重要信函诗稿等遭遇不测，便将家里的古代名人字画转移到上海博物馆，委托他的学生、时任馆长沈之瑜代为保管。即便如此，家中还剩不少书画、信札、画册等重要物品。
1706012596
1706012597
不久，年逾古稀的刘海粟果然难逃厄运，他所担心的抄家“风暴”猛烈地刮来。
1706012598
1706012599
被抄家后，红卫兵小将还将刘海粟夫妇赶进一间朝北小间居住，那里光线昏暗，阴冷，里面既无卫生设备，也无炉灶设施。为了照顾好刘海粟，夫人夏伊乔起早摸黑，应付每天的生煤炉，买汰烧，倒马桶，还要应付随时可能闯入的造反派和红卫兵。
1706012600
1706012601
“文革”的疾风暴雨，让许多人心惊胆战。再度落难的刘海粟，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反动学术权威”，家里的珍藏都被红卫兵和造反派定性为“封资修”货色，一律被堆放在贴上封条的房间，等候上交。当时刘家门外，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日本汉奸”“帝国主义走狗”“反动学术权威”等字眼天天冲击着人们的眼球，令人不寒而栗。
1706012602
1706012603
刘海粟恍惚中想起，被查封的其他房间里还留有他珍藏的不少艺术品，怎么办？
1706012604
1706012605
红卫兵造反派天天派人在刘家附近站岗。刘海粟内心焦虑，茶饭不思。他的孩子们也如惊弓之鸟——因为造反派与红卫兵扔给他们一句狠话：“谁碰谁负责！”
1706012606
1706012607
刘海粟夫妇忧心如焚，生怕这批艺术珍品遭受不测。
1706012608
1706012609
这件事让学生罗兆莲知道了。
1706012610
1706012611
罗兆莲身为大右派的孙女，本该谨小慎微，远离政治危险。但当看见恩师刘海粟、夏伊乔为安置名家书画急得团团转时，她毅然决定出手相援。
1706012612
1706012613
危急时刻，胆大心细的罗兆莲穿上一件时兴的旧军装，看起来也像红卫兵小将一样，她只身前往刘海粟家，勇敢地帮助刘海粟将贴上的封条扯开，用竹席卷了不少轴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后来，她还鼓动陈钧德与她一起，以恋人身份，趁夜晚的瓢泼大雨，身穿雨衣一起去老先生的家。他俩依旧小心而巧妙地撕开造反派贴的封条，冒险选了不少画作，捆好后夹在腋下，用雨衣做掩护，将画作带了出来。彼时，造反派和红卫兵轮流在楼下站岗，若被他们查到，后果不堪设想，他俩事后回忆也很后怕。当时罗兆莲却义无反顾，陈钧德也积极配合。他们从站岗的造反派身边走过时，心都怦怦地乱跳。
1706012614
1706012615
转移出来的油画、书画存放哪儿呢？他们左思右想，将东西藏在陈钧德家里楼梯格后的暗处。看似很妥帖很安全了，但家人每次扫地扫到这个旮旯，心里隐隐也担惊受怕。
1706012616
1706012617
陈钧德回忆：
1706012618
1706012619
那是家里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危险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啊。
[
上一页 ]
[ :1.70601257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