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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没有“如果”。卢家伯伯“悲剧”的前前后后，历历在目，不只让陈钧德一想到就心痛，也改变了他对政治、社会、人性等许多问题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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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家伯伯住在长宁区一栋独幢房子里。建筑的样貌与四周邻居无异，也是灰砖水泥风格，但一进他家，像是陡然换了个世界。他家四壁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欧洲著名画家的油画，最显赫位置是鲁伊斯达尔创作的一幅大风景。相配的地毯、玻璃器皿、复古台灯等等，营造了一个与别的人家截然不同的小世界。陈钧德反复去看，每个阶段获得的感受都有不同。小时候只是觉得美好，青年时期开始琢磨光与影的关系。再到后来，懂得琢磨内在的画家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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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德与颜文樑有着特别好的师生关系，经常走动，倾心交流。陈钧德无意间向他提及，父亲的好友卢家伯伯收藏了不少欧洲名画，非常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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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文樑很好奇，似乎又难以置信：多年政治运动涤荡了一切，谁还有如此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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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经过卢家伯伯的首肯，陈钧德带着颜文樑老师，叩响了卢府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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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家伯伯开门一看，陈钧德介绍来了大名鼎鼎的画家颜文樑，他笑脸相迎，请他们进屋。颜文樑青年时期留学法国，历经几十年颠沛，对欧洲古典油画暌违甚久，此时在上海，在宁静的弄堂深处，竟然再次亲睹欧洲名画，像是做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激动而轻轻地移动脚步，一边观赏墙上悬挂的油画，一边情不自禁地叹赏卢家伯伯的眼光和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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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文樑是个顶真（沪语，较真之意）的人，看到外国人的油画，他执意要爬上去看看画框背后，是否属于原配。“颜先生勿必太吃力了”，卢医生打开保险箱，将一厚叠收藏证明和各个记录翻给颜文樑看。这些证明上清晰地注明了作品图片、参加了何时何地举办的沙龙展，主办方负责人亲笔签名等等，收藏路径一目了然。那天，颜文樑在卢家伯伯家，还惊喜地看到了卢家伯伯所收藏的林风眠、刘海粟的作品。他不禁对眼前这位德国海归派医生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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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画，颜文樑紧紧握住卢家伯伯的双手，说：“感谢感谢，侬的收藏让我非常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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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艺术大餐”，让颜文樑心满意足。出门时，他对陈钧德感叹，多数中国人赚了大钱只是热衷于娶三房四妾，或将财富变成金条珠宝等，但德国留学回来的这位卢医生趣味不凡，竟然收藏、运回了这么多世界名画，这在新中国成立后真是闻所未闻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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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初起的时候，卢家伯伯就担心这批艺术品在劫难逃。但，他实在做不到像林风眠等艺术家那样，亲手将自己珍藏的作品毁于一旦。当“破四旧”运动骤起时，他的应对之策是深居简出，将一楼的艺术品全部搬至二楼，自己严密看守，不敢让“稀世珍宝”再见天日。遇到有人来访，他也是将客人安排在楼下客厅小坐，楼上挂鲁伊斯达尔等名家油画之处，绝对是任何人不可涉足的“禁地”，甚至，卢家伯伯自己的女儿结婚，他曾经给了宝贝女儿一幅名画做陪嫁，不久又怕惹是生非，硬生生又将这幅画悄悄地要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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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向颜文樑破例，让他欣赏了自己的私藏时，卢家伯伯再次产生不祥之感。他将颜文樑、陈钧德送出门时，左叮嘱、右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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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先生，勿能对外讲噢，千万千万勿能讲出去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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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么凑巧，之前一直保密周详、只允许陈钧德常来看看的珍稀艺术藏品，在他们走后不久遭了殃。实在无法判定“上海有这么一个了不起医生”的传闻是如何泄露的，那时，“文革”抄家风已经有所消停了呀，卢家伯伯的私藏很可能躲过运动的浩劫，谁料，有一天，一帮红卫兵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直冲楼上，简直熟门熟路，将一幅幅油画、一尊尊玻璃器皿，堆在地上，硬拉硬搬到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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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让卢家伯伯心脏受不了的，是他目睹了自己一生珍藏的油画，有的竟然被红卫兵粗暴地从二楼窗口直接往下扔，对着楼下小将同伙叫喊：“嗨，接好接好，画着白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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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下，有一幅画框裂了，画布也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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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家伯伯见状深受刺激，他疯狂地冲上去，双手捂住视如生命的名家名作，但红卫兵小屁孩哪里懂得文化，他们一脸凶煞，残忍地将卢家伯伯重重推倒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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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深居简出的卢家伯伯，疯了似的，天天出门，满世界找画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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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在画展上看到上海戏剧学院姓蒋的老师所画的一幅《马》，与自己藏品中的马有些相似，就怀疑是蒋老师带人抄了他家，开始四处找蒋老师索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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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次，卢家伯伯在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看到货架上一只洁白的捷克车刻玻璃，八个小天使捧着器皿的盖子，精美至极。那正是从他家抄走的私藏啊！他找到商店负责人要求索回，人家骂他：“神经病！”他当然不肯罢休，立即回家给当时的上海市革委会负责人马天水写了一封长信申诉，马天水了解事情原委后很快批示“物归原主”。当商店通知卢家伯伯领回这件车刻艺术品时，他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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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全部油画呢，杳无音讯，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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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家伯伯郁闷不已，不久，默默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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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德每每念及此事，格外痛心。他无法得知红卫兵是如何知道卢家有外国油画的，更不知道是哪些红卫兵上门抄家，将油画、玻璃艺术品抄到了哪里堆放。他只明白，“文革”是个疯狂的年代，是屠戮文明的可怕年代，也是将卢家伯伯置于崩溃边缘的黑暗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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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最黑暗最混乱的十年里，陈钧德从林风眠、刘海粟、卢家伯伯等人身上感悟到的东西，早已超越了艺术，是艺术面对严酷政治、混乱社会、复杂人性的无尽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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