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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这是他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做刨工,陈钧德每月收入才五十八元,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五口靠这点钱生活,紧绷绷的。居住环境也非常恶劣,襄阳南路旧石库门弄堂的一间房子,全部面积加起来不过二十平方米左右,时常潮湿又昏暗,有时一不小心会踩到滑腻腻的鼻涕虫上。地面木板早就腐败不堪,走上去咯吱咯吱作响,有时脚踩一头,地板另一头会翘起。全家蜷居于此。艰苦的磨砺,使得那时的他两腮凹瘪,身子骨瘦得像一根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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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每当陈钧德创作好一幅新作而等着晾干时,全家人就喜滋滋地欣赏,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它。他们家狭小的空间里,墙上、餐桌玻璃板下,到处是陈钧德的绘画作品。当“破四旧”运动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当绘画完全被改造成宣传工具时,上海这座城市的一些角落里,在一些人知识分子家里,物质条件再困顿,他们也努力保持精神自尊和生活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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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华亭路旧货摊,是陈钧德与罗兆莲经常去调剂心情的地方。那里不经意就会邂逅“资产阶级生活的货色”。有时遇到一本难得的西方画册,有时遇到一只漂亮的画框。看见这类玩意儿,陈钧德就眼睛发亮,与罗兆莲商量,靠牙缝里节省下的钱,用来购买照亮一家老小精神生活的“美的东西”。有一次,他俩在华亭路“淘”到一只金色的小油画框,上有粗犷的木雕,看起来异常精美。陈钧德决定买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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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货摊的老者对陈钧德说:“这货有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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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陈钧德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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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马路对面,一个姓颜的老画家预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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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德一听,立即猜到是最喜欢淘旧货的颜老夫子——颜文樑。那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长者了。急性子的他“噔噔噔”地跑去找老师商量,颜文樑非常善意,一口答应让给陈钧德,其实他也喜欢这只画框,对这只画框的来历都弄清楚了,对他说:“这个框子是俄罗斯教堂里流出来的,框上涂的是纯金箔,雕工精致,算是少见的上佳画框。”世上就有如此温暖的事情,尽管颜文樑也喜欢这只画框,但他爽快地决定割爱,还特意按照这只画框的尺寸,去襄阳公园创作了一幅精美的油画,在妻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亲自送到陈钧德的家里。看到好框配上了好画,老先生心满意足,至于挂在哪里他不计较,如此大度,让陈钧德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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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颜文樑又将自己的一幅得意之作《上海植物园的天鹅湖》赠送给陈钧德,陈钧德觉得实在“不该收下”,便执意将作品送还给老师,请老先生自己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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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此颠连,经济生活异常贫贱,却淹没不了师生间的真挚友情以及高贵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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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早期学过工笔画,后又学过书画的罗兆莲,在家也时常玩玩水墨,但怀上第二个孩子后,她就彻底放弃了,专心致志忙一家老少过日子。画画,看似陈钧德一个人孤身奋战,但他俩始终亲密无间,就因为:陈钧德的梦就是罗兆莲的梦,他俩的梦想完全合二为一了。这真是幸运:世人大多数梦想都是奢侈的,但梦想的奢侈若被两人分担,代价就打了个对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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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兆莲无条件地支持陈钧德一门心思往绘画方面发展,她曾经说:“哪怕家里米缸底朝天,只要他还想画画,我也不会阻拦,自己想办法出去筹米!”罗兆莲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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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钧德每次从刘海粟、林风眠、颜文樑等家里回来,会兴奋地告诉罗兆莲,今天在前辈家里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也会向罗兆莲多多通报夏伊乔的近况,毕竟,罗兆莲跟随夏伊乔学画多年,不仅绘画情结仍在,对夏老师也一直牵挂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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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栖息一棵树上,同命是无疑的,磕磕碰碰也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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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艺术的陈钧德,发起脾气来一点也不艺术,有时近乎歇斯底里的发作,“地球也要抖三抖”。长期的共同生活,罗兆莲对陈钧德所有的一切不以为怪,习以为常。因为陈钧德身上所表现的“艺术癫狂”,有时候古里古怪,却一点儿不恐怖。当陈钧德的“怪异”发作,情绪激烈时,罗兆莲从不直接“交锋”——直接“交锋”不是很愚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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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兆莲采取的是先默默接受,静静等待“疾风暴雨”过去,等待宁静到来,这时,她才温婉地与他一起坐下来,娓娓分析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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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陈钧德的“怪异”脾气大多事关创作,因此她更加觉得应该包容和理解,她也一直充满信任地鼓励他往前走,走出下一步,走至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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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遇到原则性问题,罗兆莲则先礼后兵:“礼”让在先,谈心在后,她谈心是很有技巧的。陈钧德戏称,她是家庭里“恩威并施”的厉害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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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意打探陈钧德与罗兆莲的私生活细节。从我的观察看,陈钧德不仅没有患上“气管炎”(妻管严),脾气也是不小的。但他俩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生活再艰难,陈钧德的绘画从未中断。随着两个孩子所需开销越来越大,手头时常拮据,这时,罗兆莲决定“上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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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将孩子送到附近幼儿园后,罗兆莲就赶往一家单位,担任财务工作。收入不多,聊以贴补日常家用,这样,既解决了入不敷出的难题,每月还能剩下几块钱存到银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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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不灭:艺术隐士陈钧德的成长史 关良的“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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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中国油画界一个最奇妙的大家,也是让陈钧德心醉神迷的先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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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与刘海粟、林风眠成为“忘年交”后,一个偶然机会,陈钧德又结缘关良。陈钧德感到“不可思议”。冥冥之中,老天似乎对自己特别眷顾,让他获得诸多大师的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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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刘海粟安排的一次活动中,陈钧德就与关良邂逅。关良中等个子,肩膀蛮宽,两只眼睛细小而尖锐,给了陈钧德至深印象。那天,关良与太太一同出席聚宴,落座后,关师母取出随身带的一小瓶酒精棉花,将关良和自己面前的筷子非常细致地擦拭一遍,引得旁座哈哈大笑,这一幕也令陈钧德无法忘怀。但与关先生频繁来往,是后来,在女儿所上的襄阳南路幼儿园里,陈钧德与女儿的班主任老师攀谈,得知她的公公是大名鼎鼎的画家关良。陈钧德希望上门求教,女儿的老师一口答应“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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