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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鲁迅拉开窗幔,使不速之客的面貌看得更清楚些。果然,青年有所动作了,眼角和嘴角都颤抖起来,每一抖都很费力,但不多时也就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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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疯人的神经性痉挛吧,颤动何以这样不调匀,牵连的范围又何以这样大,这样不自然呢?鲁迅想,一定是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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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憎厌装假。这样,先前的纳罕和尊重之意,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种近乎作呕,或沾了龌龊东西似的心情。从语言和动作综合看来,青年的本意无非是用无赖和狂人的混合状态,施以侮辱和恫吓,使自己和他所提及的人们都不敢再做辩论或别样的文章;万一遇到麻烦,则又可用“神经病”作盾牌进行抵挡。——谁说现在的青年单纯而且偏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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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躺着,咿咿呀呀地唱起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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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坐在一边,跟着他的歌调吹响口哨,借以嘘出心中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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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青年翘起一条腿,指着鲁迅的鞋尖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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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知道他在嘲笑自己早已磨破的鞋尖,但是并不理会。假象一旦识破,也就毫无兴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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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忽而起来,走出房外去,极灵敏地找着厕所小解。鲁迅跟在后面,也相陪着走进厕所去,回到房里,青年重又开始无止的聒噪:“吓!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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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不耐烦了,但仍然恳切地说:“你可以停止了。你的疯完全是装出来的。当然,你此来也还有着别的目的,这我也知道。如果是人,见人可以明白地说,何必装怪相呢?我说,你还是说真话吧,否则所有工夫都是白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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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没有听见,眼睛却注视着壁上的一幅水彩画,过了一会,便指着那画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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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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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厌烦极了,便伸出鞋尘一触他的胫骨,说:“已经知道是假的了,还装什么呢?倒不如直接说出你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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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仍然没有听见似的,徘徊了一会,突然取了折帽和铅笔匣子,向屋外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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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完全出于鲁迅的意想之外,他追了上去,拉住青年的手,说道:“何必就走,还是你自己把来意说出来,好让我更明白些……”那青年一手乱摇,闭了眼睛,拼了双手向前推挡。拉与挣之间,两个人终于到了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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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走了,傲然而且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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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早已把情况告诉了鲁瑞她们,大家都非常紧张,等鲁迅进门以后,便立刻围拢来探问究竟。鲁迅把情形简单说了,判断进来的人很可能是流氓,是别人派来捣乱的。跟着,他布置说,事情还是防备点好,倘有人来,先问清楚是谁然后开门,再把门闩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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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人声言要找周作人,鲁迅心里很着急,但是又愤于日本女人的不测之威,怕传去口信会引起讨好之嫌。不过那结果,还是让人把消息捎给了八道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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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舒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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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记起白天的这句问话,鲁迅便不胜气恼。一个人无端地被侮辱,被侵害,还会是舒服的吗?对于中国的情形,他本来已经作了很坏的推断,但还没有预想到文化界对于他的敌手,竟至于使用疯子做武器,而这疯子又是假的,而装这假疯子的又是青年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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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意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写出来,一者暴露幕后的鬼祟,二者表示自己的愤怒和侮蔑。他不是那种冷静的人,只要情绪一来,非得把文章写完不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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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晚上,就放下了四回笔。女工虽然将门关了起来,听得打门声却不敢出去,总是通知他亲自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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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乎受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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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还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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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有几个学生告诉鲁迅说,那天访问他的学生叫杨鄂生,确实是神经错乱的,来访的当天是发病的头一天,此后病情就愈加严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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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听了,心里十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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