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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中期,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一度住在家乡的“进士第”里读书,进士第的房屋大半被日军焚毁,残存的墙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进士第的继承人,一位饮酒赋诗的名士,曾经指着残垣对宾客说,“你们说有人放火烧了我的房子,我看是有人在我家墙上画了莲花。”一位来宾即席得句:“广厦经焚留断壁,等闲指点绘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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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早就知道医生对病人有“墨迹测验”,他把墨水滴在纸上,把纸折叠起来,压平了、再打开,他问病人墨迹的形状像什么东西,不同的病人有不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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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台湾以后,“中国广播公司”的创办人陈果夫住在台中养病,他患了肺结核,退出一切活动。他写过一篇短文《抹布画》,他说每次用抹布擦桌子的时候,抹布留下的水痕油渍都是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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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这是欣赏现代画的基础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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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现代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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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诗人纪弦是台湾现代诗的先驱,诚然,他在一九五三年二月就创办了《现代诗季刊》,三年后又组成“现代诗社”。对我而言,他的诗论驳杂浮泛,他主张追求诗的纯粹性,要求每一诗行甚至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纯粹“诗的”而非“散文的”,他自己未能充分示范。他在文艺集会中跳到桌子上朗诵自己的新作,文坛惊为佳话,他有一些名句我们是笑着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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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是春天第一只燕子,只是许多人还听不惯他的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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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痖弦、管管、大荒、杨牧、余光中的诗大量出现,这时正是五十年代的末尾。前后左右,多少人皱起眉头,抱怨现代诗“搞什么玩意儿”。我倒能有限度地涵泳其中,早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就喜欢《旧约》里面一段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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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等到日头、光明、月亮、星宿变为黑暗,雨后云彩反回/看守房屋的发颤,有力的屈身,推磨的稀少就止息,从窗户往外看的都昏暗/街门关闭,推磨的响声微小,雀鸟一叫,人就起来,唱歌的女子也都衰微。/人怕高处,路上有惊慌,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因为人归他永远的家,吊丧的在街上往来。/银链折断,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旁损坏,水轮在井口破烂,尘土仍归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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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约《传道书》国语和合本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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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经文组织了许多意象,每个意象都很鲜明,可是合成以后究竟传达什么讯息,连牧师也不清楚,查经或证道时有意无意避开这些章节。我不求甚解,反复诵读,如同进入未知之境探险,尽管表象割裂,深层却有一种完整的浑然,我喜欢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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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起小时候学过的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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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一剁二两三拐/蚰子不吃蚂蚱奶/蚂蚱不吃蚰子肉/不多不少整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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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烧酒辣买黄蜡/黄蜡苦买豆腐/豆腐薄买菱角/菱角尖尖上天/天又高好打刀/刀又快好切菜/菜又青好点灯/灯又亮好算账/一算算到大天亮/桌上坐个大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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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生活经验中从未见过这些事物连结在一起,按理说我们应该早已把它丢弃了,为何能够代代相传、人人上口?它在我们童年的生活中留下欢乐,长大后留下回味,它再造了世界秩序,扩大我们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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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人们对现代画的责难,集中在“堆砌色彩线条而无物形”,大家对现代诗的责难,集中在“上一句和下一句没有连结的意义”,因而拒绝接受。写小方块哗众取宠,我也曾说现代诗像打翻了的铅字架(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日《征信新闻报》副刊),戏言无益,我必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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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口出怨言的人大半受过高等教育,进入社会以后就停止学习,新生事物使他们由先进变成后学,他们很难适应。我则是个边做边学的流浪青年,三人行“皆是”我师,我对现代文学作出自己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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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这些作品,要从读它们的理论入手。那时候没见过有系统的著述,大学也还没有博士班、硕士班的研究生写论文,也不知道可以到艺术系旁听。多亏了几位先觉者启蒙,他们是张隆延,虞君质,顾献梁,于还素,他们热心为现代画辩护,作出许多解说。也许是诗画同源吧,他们的画论也成了我了解现代诗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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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现代艺术的理论和它产生的作品同样晦涩,尤其是张隆延教授笔下,有人形容为“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句话都不懂”。我戏言对他的文章要“先懂后看”,读他文章不是入门修行,而是得道后反身观照,只有他的及门弟子可以当面质疑请益,得到他的真传,有人说他像亚里士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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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洛夫、覃子豪、余光中都是新诗的发言人,对我而言,余光中长于启蒙,他能把诗论用优美的散文表达出来,流畅显豁,情趣盎然,有人说他像罗素。由他挂帅的现代诗论战,议论纵横,大破大立,从中国古典文学引来内力,化入西洋的外家功夫,试图建立现代诗的正统地位。洛夫说诗也很雄辩,只是(那时候)晦涩一些。他们的诗论又是我接受现代小说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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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艺术能在台湾开花结果,这几位先驱者功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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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现代艺术最难忍受的窘境,还不是一般受众排斥,而是情报治安单位心有疑猜,大大压缩他们的空间。如所周知,中共一向以文艺为宣传车,为笔队伍,国民党内有一批人把文艺当做“敌情”来研究,他们对文字图画保持高度的警觉。现代诗和现代画兴起,那些主管意识形态、审查文艺作品的人看在眼里,这种诗、这种画都是神秘的符码,创作者究竟要传达什么讯息?必须追究。在主管政治文宣的人看来,文艺界的这种风气,等于取消了文艺作品奋发精神齐一心志的作用,政府拿什么来鼓舞民心士气?这些作家画家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时治安机关采取“有罪推定”,情势顿觉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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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站在受逼迫的第一线,由于现代画家拒绝解释他的作品,也由于画坛内部有老少新旧的派系之争,情势迅速恶化。那时“老画家”几乎等于传统的国画家和以写实为主的西画家,他们大多跟国民政府有历史渊源,新画派兴起,影响他们的主导地位。治安机关对新画有重大疑问,又从新画家那里得不到答案,转而向老画家请教,他们中间有人未能美言。现代画“什么都不像”,同时又“什么都像”,有一位前辈看出秦松的画中有“打倒蒋介石”的暗码。名医胡鑫麟诊所外墙,顽皮青少年随意涂鸿,情报员也看出“台独”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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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风声鹤唳,台湾研究“敌情”的专家看大陆画家的作品,从中找出“打倒毛泽东”五个字来,治安机关复制了、放大了这幅画四处展示,那是一幅政策宣传画,地平线上一行劳动者(向工地)快步前进,地平线下散落满地稻草,稻草有宽有窄,颜色有深有浅,把形状相近者组织起来,那五个简体字宛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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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那一边也有异人别具只眼,他们把一张新台币放大六十倍,找出“央匪”两个字,这两个字隐藏在中山先生肖像的纽扣上,钞票上的图案都是用极细的线条密密编成,线条有浓淡疏密,放大以后就显出特殊的“笔画”来。香港《大公报》刊出图片,流入台北,我在“中广”公司的记者手中从旁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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