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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看注解,“小人”指的是老百姓,特务一客气,人民大众就有些“放肆”。朋友见面彼此相戏,把“小心!匪谍就在你身边!”改成“间谍就在你身边!”一字之差,指涉换位,彼此大笑。官场盛传“识时务者为俊杰,时务有三,党务、洋务、特务”。亲友久别重逢问候一番,“混得不错啊,你通了特务啦!”市井流言:“台北市十个女人中有一个娼妓,五个男人中有一个是特务。”五人一同喝茶,一人指着自己说:“我知道我不是特务,那么你们四人中间必有一个特务。”(事实上其中还真有特务呢!)特别胆大的人扮演五分钟的英雄,当着众人对单位里的安全人员说:“老兄,别让我们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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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小细胞的锋芒尽掩,反应迟钝,看上去很像白金汉宫大门口的卫兵,姿势笔挺,色彩鲜明,任由顽童戏弄。当然,你说过什么,他们会记下来、报上去,但是也没有什么“立即的危险”,我们这些在副刊上写“小方块”的人也就忘其所以,见缝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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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世界上最辛苦的公务员”并没有整天睡觉,阳刚阴柔,二气同源,你在做,我在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若不报,时辰未到。”他们培养细菌(制造瘟疫?),我们玩世不恭(以身试法?),双方都是在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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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象显示,一切调查工作仍然在暗中进行,只是深藏不露。我在文星书店出版《人生观察》,校对时把“共匪”一律改成“中共”,校样寄回去,书店一直没有收到。史学教授黎东方对我说,他演讲的时候使用了几次中共,几次“共匪”,讲演中有没有引用“总统蒋公”说的话,引用了几次,听众中间都有人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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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广”为退役军人开办了一个节目,派我担任制作人。我读书发现左轮手枪是一个退役军人发明的,第一把左轮是用木头刻成的。对退役军人来说,这岂非很好的话题?节目播出后,“警备总部”马上派员访问节目主持人,把播稿拿回去研究。中山堂公演京戏,招待国民大会的代表,警察出动管制交通,有一行人问警察为什么不许通行,回答是“代表要看戏”,那个人立刻反问:“看戏怎么还要别人代表?我们自己可以看啊!”我觉得此人有趣,写进我的小专栏,立刻有人检举我“煽惑群众直接行动”。这一切都不声不响夹在档案里,像驾驶执照违规记点那样慢慢累积,有一天会恶贯满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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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战斗结束后才感到恐惧,但是无法停止下一次战斗。恐惧暗中沉淀,累积,腐蚀心灵,结成病灶。那年代,我的“安全”和“志趣”不能两全,许多人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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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编“人间”副刊,家中装了电话,有人告诉我一些常识。接电话的时候,如果电话的声音突然低下去,那表示有人正在窃听,他们打开了录音机。又有一个人告诉我,夜间零时左右,如果你的电话“叮”的响了一声,那表示他们对你进行长期监听,每二十四小时更换录音带。如此说来,对我、对“他们”,电话都是一种方便,同时也都添了麻烦,他们的麻烦比我的麻烦要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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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年,我已经出国在外了,有一次为了构想故事情节,我写信到台北问一位朋友,尸体埋葬以后先从哪个部位腐烂,五十年后大概还能剩下什么样的残骸,他有这方面的知识。他没有回信,居然有人去问那位朋友,某某人是否写了一封信给你,内容如何如何,那位朋友说,国外来信我从不放在心上,从来也不保存,我不记得有这样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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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像活火山,常受外面的因素诱发。我读卡夫卡的《审判》觉得恐惧,他说“被告所犯法条”铸在铁板上、烙在被告的身上,字迹模糊,无人可以辨识,可是铁板贴上皮肤,被告自己明白。恐怖啊!这种恐怖,看见老鼠就叫起来的人怎能理解。我读痖弦的诗:“玉蜀黍在月光下露齿而笑”,恐怖啊,我看见刽子手的牙齿。《路加福音》十七章:“当那一夜,两个人在床上,要取去一个,撇下一个。两个女人一同推磨,取去一个,留下一个。两个人在田里……”我看见恐怖的大逮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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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不能真正欣赏一首诗。“飞来双鹭落寒汀,秋水无痕玉镜清。疏寥黄芦宜掩映,河边危立太分明。”是啊,别让特务看见你。“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合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是啊,别让特务听见你。“余悸”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高僧如印顺大师,他曾经受过调查,到了晚年,他在回忆录里还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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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中国广播公司”王牌导播崔小萍被捕判刑,出狱后发表《狱中日记》,她说审判官授意她把“中广”节目部要员王大空、赵之诚拖下水,对曾任节目部主任的邱楠也有很多疑问,她断然拒绝合作。(好样儿的!)看样子冥冥之中“他们”正在结构大狱,如果王大空、赵之诚被捕,向上发展就轮到已经调升新闻局副局长的邱楠,王、赵、崔三人都是邱楠一路拔擢的得力干部,四人合起来可以做一篇文章,情治部门有重要人士讨厌邱楠。呜呼噫嘻,邱先生还在那里尽忠报国,一心想回“中广”公司当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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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崔小萍被捕之后,“中广”的副总经理李荆荪也被捕了!“中广”自寇世远、王玫、胡阆仙先后涉案,十余年欲雨还阴,崔案李案连声霹雳,我近在咫尺,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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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当局对崔李两案没有正式公布详情,于是流言四窜,情节离奇。崔小萍的《狱中日记》说,官方主要的“证据”是:情报人员弄到一张中共戏剧工作人员的名单,上面有个“崔小萍”,虽然未载年龄、籍贯、出生日期,办案人员却认定是她。《日记》中载有名律师替她写的一张辩护状,一一推翻了起诉书上的假设,从法律观点看,她确实冤枉。一张辩护状收费十万元,崔小萍认为太高,我倒觉得完全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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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报》曾以极大篇幅摘要发表她的《狱中日记》,同时以一角之地刊出记者的独家报道,它说有一年崔小萍到菲律宾讲学,无意中与留在大陆上的一个亲人相见,那年代大陆居民出国难如登天,此人或许有官方身份,崔回到台北没有向政府报告,依大法官解释视同“通匪”。很奇怪,当局起诉的罪状中没有这“最重要”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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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大众(或者治安当局?)为崔小萍编造间谍故事,把“中广”著名的节目主持人赵刚设定为男主角,并且说崔案侦破,得力于赵刚“卧底”。我和赵刚共事多年,他和崔是很好的朋友,没错,可是正因为如此也受到牵连,崔案发生,他既为悠悠众口所苦,也受到严格的调查,“中广”公司要他提前退休,台湾电视公司本来要请他工作,也断了线索。他一度拍摄纪录片为业,后来完全退出媒体,也离开了台北,息交绝游,七十年代的种种热闹,他只能暗中旁观。他实在也是一个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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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荆荪案更是一言难尽。一九七○年十二月十日早晨,调查局派员驾临李府,客客气气请李先生到办公室一谈,据说李氏神态从容,说了一句“你们终于来了”,他似乎早有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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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荆荪被捕一事,美联社从台北发出电讯,新闻导言第一句是:“文质彬彬,语言温和坚定,在新闻界备受尊敬的李荆荪。”我对李荆公的认识也是如此,他对我一向偏爱,我在心情苦闷的时候常到他的办公室里闲谈,据说他被捕的时候,调查人员从他的桌子上取走了吕思勉的《中国通史》,吕是持唯物观点的历史家,可以当做李荆荪思想污染的证据。那一套上下两册《中国通史》,就是他叫我去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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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捕之前,我有一次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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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也晴日高照,暖风习习,我和一位作家到南京东路“摩天大楼”的顶层吃蒙古烤肉。归来途中,天气很好,新社区新拓宽的人行道也清洁安静,两人安步当车,边走边谈,纵论古今小说。他忽然止步停留,问我:“李荆荪被捕了是吧?”说完了,睁大眼睛盯住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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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太滑稽了,笑出声来:“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被捕的是崔小萍,李荆荪怎么会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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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副总没来上班,第三天依然找不到他,第四天早晨,“中广”总经理黎世芬预料李荆荪难以全身而退,隐瞒无益,透过左右亲信间接公布。据转述,黎总连声长叹,“这个人完了!一个人才,可惜了!”说着说着流下泪来,左右深为黎总的情义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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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消息失声大哭,跑到新闻局去找“冯大爷”询问,冯氏曾任“中广”公司公共关系部主任,他是李的好朋友。冯大爷对我说:“不要打听他的事情,不要谈论他的事情,不要到他家里去,不要打电话给李太太。”语气凌厉,显示案情十分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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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被捕后,马星野、周至柔、黄少谷各位大老愿意联名作保,商之于新闻局长魏景蒙,魏表示“等一等”。第二天“行政院”开院会,“副院长”蒋经国主持,会后魏局长上前低声报告:“昨天调查局逮捕了李荆荪。”魏局长当然知道蒋经国用不着他来报告,他只是要看看院长的反应,据说蒋“面无表情,口无答语”,好像没有听见。魏氏回到新闻局,立即打电话通知各位大老,告诉他们不能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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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纳闷的是,跟我一同吃烤肉的那位作家,怎么能在前一天向我提出预告?他的表情为什么那样奇怪?我只能有一种解释,他是特务,他奉命刺探我和李荆公“同心”到何种程度,看我当时是否惊惶失措,归来后是否举止失常。天可见怜,他攻我个措手不及,我反而因此心中无猜,做出幼稚坦率的回应,轻轻松松过了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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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调查局沈之岳局长约我谈话。他的手法细致,第一步,他约了新闻界十几位中坚分子见面沟通,我也应邀而往。那天沈局长谈笑风生,解释外界对调查局的误解,他说调查局不是死牢,绝不用刑逼供,调查局也不是黑店,进来工作的人可以辞职脱离。那天沟通的效果很好。第二步,他约我和“新闻联络室”的人一同谈话,“调查局是否可以对社会大众宣传自己的业务?”他说调查局没这么做过,人人觉得这地方很神秘,他考虑如何向社会展示这个机构,改变大众固定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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