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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大的难题。“中国电视公司”奉准成立时,“国防部总政战部”表示很大的兴趣,王昇上将永远在提高官兵的忠诚、士气和知识水准,他对电视这样的利器钟情已久。他希望军方对“中视”的经营也有发言权,“中视”能在节目方面分出相当多的时间,由“总政战部”全权使用(负担全部节目制作费用)。国民政府党政军三权分立,总裁既然没有指示,“国防部”也没有正式出面洽商,中央党部反对军方以“技术层面”在“中视”的节目内成立“租界”,授意黎世芬阻挡。那年代王上将心想事成,黎总赤手搓方成圆,所受的“内伤”也就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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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视公司”于一九六八年九月三日成立,一九六九年十月九日开始试播,十月三十一日正式开播。万事俱备,黎总向股东会提出报告,有人突然发难,质问购买机器的回扣到哪里去了。黎总一生清白,他知道回扣的下落,可是他不能说,股东都知道回扣的下落,也都知道黎世芬有口难言,可是偏偏穷追不舍,董事长木雕泥塑,作声不得,惟恐自己惹上嫌疑,这就把黎总推挤到瓜田李下,在他的品格上泼墨涂鸦,那一刻,恐怕是黎总一生最痛苦的时候。这是把黎世芬的廉洁当做他的弱点来伤害他,然后由他自己伤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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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荆荪既非党股代表,亦非董事监事,没有出席会议。节目部副主任杨仲揆要求以列席员工的身份发言,他非常沉痛地说,“中视公司”现有资产用“亿”计算,“中央”没拿出一文钱来,黎总“赤手空拳,为党造产”,现在大会没有一句话肯定他,没有一句话安慰他,还要为难他,消息一旦传出去,全“中广”全“中视”的员工都要心灰意冷,这怎么能维护发展党的电视事业!他这一番话正气凛然,这才打破僵局,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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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视”开播时,我对杨仲揆说,黎总艰难创业,“党中央”该给他奖章,董事会应该通过慰问嘉勉的提案,否则无以策励来兹。杨仲揆福至心灵,把那番话用上了,黎总大为感动,后来他把杨仲揆调回“中广”,历任节目部经理和海外部经理,最后还想举荐为副总经理,未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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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视”筹备期间,我参加一部分文案工作。一九六九年十月正式开播,副总经理张慈涵先生希望我能到“中视”节目部以副经理名义兼任编审组长,我说电视是个争大名夺大利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碰撞必定激烈,我自问没有能力在那样的环境中有所建树,还是留在“中广”公司吧。那时广播、戏剧和新闻三界多少英才志在“中视”,纷纷央党政要人写信推荐,黎总没有时间细看,人事室把它们简化了,造成一份名册,名册的格式很特别,第一栏先写推荐人,第二栏才是被推荐人,下面依次是被推荐人的学历、经历、希望担任什么职位。黎总披阅时,先考量推荐人对公司前途的影响力,然后才是想来谋职的那个人是否适任。他面对这么大的压力还能想到调用我,实在是我的荣幸。可是这时我的虚荣心所余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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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编审组长由副经理杨仲揆兼任,一九七○年年底,杨仲揆找我,他说工作实在太忙,很希望我去为他分劳。我初入“中广”担任编撰时,他是编撰科长,他的学养很好,我曾经说他“言忠信而行笃敬,明理论而通实务”。那天我们的谈话值得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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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中视”人事关系复杂,人与人之间的倾轧排挤比“中广”更甚,长于权谋的黎总经理行事风格,只有更加“兵无常法、水无长形”,我和他之间没有足够的默契,善始难以善终。他说《中国时报》的余纪忠董事长才是统驭大师,你在“中时”多年,看见过沧海,怎么还会怕水?我说《中国时报》是余董的私人事业,私人事业的老板握有绝对的权力,说得到做得到,善善能用,恶恶能去,无论朝三暮四还是暮四朝三,总会五六不离七。“中视”公司不同,黎总只有相对权力,人事制度、会计制度、长官意志、党政传统处处设限,他说得到做不到,为了推动工作,只有伸出马鞭对空虚指:“前有梅林,可以解渴!”他比较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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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仲公知我甚深,他话题一转,谈到我怎样开始做影评人,谈到影评人老沙、萧铜、汪榴照,谈到新闻局拍纪录片我写过几个剧本,他说我对杂志、报纸、广播、电影都有工作经验,倘若再加上电视,那就经历完整成为媒体写作的全才了!写作是我最后的执著,他这句话击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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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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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日报》销路下跌,广告减少,中央特地把楚崧秋从第四组主任的高位请下来,担任《中华日报》的社长,高层认为只有他能够把《中华日报》的形势拉高。有一天我接到楚先生派人送来的一张便条,他用蓝色铅笔写着:“鼎钧同志,请来《中华日报》一谈。”字体大,笔画粗,很像是公文的批示。那时我也认识几个大官,从来没见过这样高的姿态,心中暗想,我可以去见你,但是无论你说什么,休想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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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知道,蒋公喜欢用一种高档的进口铅笔批公文下条子,那种铅笔不用刀削,而是用手指一圈圈剥开。蒋公的“身边人”外放独当一面,喜欢仿效,楚先生跟中央党部四组写便函也如此做,我不懂事,错过他的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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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面,楚社长第一句话就像判决主文,要我接编中华副刊。我对副刊的志趣实在已被《中国时报》消磨净尽,我想到了“中视”公司,我说“中视”通知我去做编审工作。他的口气强硬:“黎先生要用你,他当然优先,除了这个理由以外,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不接受。”我没有跟他做过事,他用老长官对老部下的口吻对我说话,毫不“见外”,我了解他用这种方式表示他的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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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副刊还是报纸表现特色的地方,要改变《中华日报》就要改变中华副刊,这个方向是正确的,正好原来的资深主编小说家南郭也倦勤了,我想间接参与楚先生的雄图回报他的知遇,想起小说组同学蔡文甫,如果文甫兄来接手,我就从旁使得上力气。我没有时间考虑,仓促提出他的名字,楚社长很不客气地说:“我是要你来编副刊,不是要你推荐人才。”他把我挤到了墙角,我想效法一下战国时代的游士,我说蔡文甫是《中华日报》驻汐止镇的记者,怀才不遇,如果新社长识拔他、重用他,可以使全报社同仁耳目一新,提高士气。这句话他听得进,那时候“提高士气”正是他的一大心事,他果然聘文甫兄为副刊主编。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他还把主笔高阳升做总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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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社长鸿图大展,《中华日报》转亏为盈,中华副刊也成为联合副刊、人间副刊之外的“第三势力”,好比三国时代的西蜀,报纸依然能保持绅士风格,淡雅面目。“中国电视公司”的局面就艰难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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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国民党的理想,设立电视可以塑造国民品格,提升国民素质,改良社会风气,而党的大政方针寓于其中逐步实现。国民党向来反对传播媒体商业化,“蒋委员长”当年说过,办文化事业赚钱,“还不如去做贪官污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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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国民党一手主导的电视时代,连三家都是商业电视!新闻学者有言在先,广播可以有限度竞争,电视不可以竞争,商业电视有竞争的天性,办“中视”,就是由它和“台视”竞争,再办“华视”,就是由它和“台视”、“中视”互相竞争。观众的结构犹如金字塔,素质越高,人口越少,素质越低,人口越多,电视节目要有最多的广告,就得有最多的观众,要有最多的观众,还能有很高的水准吗?国民党的理想还能落实吗?政策是怎样形成的呢?未来的得失是怎样评估的呢?我没有读到任何文件,也没有听到任何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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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表示在商言商,“中视”的一级主管由“主任”改称经理,提供广告的商人由客户改称“广告主”,他们才是主人!我们也开始私下称黎总为黎老板。广告主不是中央四组主任的那个“主”,也不是警总政治部主任那个“主”,唱片公司做广告,关心你能使多少人学歌星影星,而非你能使多少人希圣希贤,化妆品的广告要使你羡慕浓妆艳抹,而非安于简单朴素。蒋经国呼吁大家“牺牲享受、享受牺牲”,而电视节目必须迎合视听之娱口腹之欲,节目和节目间竞争,电台和电台竞争,竞争升高,暴力色情和政治禁忌也成为制胜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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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种局面之中,我去做“中视”的编审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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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的电台没有编审,只有编辑,黎总由香港请来的那位杜副经理,首先打听编审组是干什么的。编辑是技术工作,编审要用政治、法律、道德的尺度检验节目内容。黎总由日本请来翁炳荣做节目部经理,翁先生对台湾的意识形态这一套陌生,需要幕僚单位帮他拿捏分寸,编审组的责任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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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差以后才知道,节目部在电视幕上打出的每一个字,事先都要我签字。一天又一天过去,我发现“世上最难写的字就是自己的名字!”(李鸿章在电视剧中的台词。)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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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人心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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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没有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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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好人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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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三十年代的左翼作家都用过,所谓“这年头”,指的是国民党政府。台湾的剧作家多半是他们的学生,或者是学生的学生,不知不觉也用了,我只有把这三个字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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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次综艺节目里,主持人和来宾对谈,来宾的普通话很生硬,两人有如下的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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