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046724
1706046725
王芝九兄多理事之才,苏州城内城外,远远近近,可游的地方很多,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远的景点绝大部分在西方,只一处,甪(读lù,不是角)直镇,在东南四五十里,他列之为排头。到的次日早晨由南门外上船,过宝带桥东侧以后,如行大湖中,以及到甪直,像是陆地,建筑,人物活动,一切所见,都在水上。自己感觉,是直到此时,才确切知道什么是水乡。甪直的古迹,有保圣寺中传为唐朝杨惠之塑的罗汉像,有陆龟蒙墓(在寺西墙外)。还可以凑个今迹,是叶圣陶先生曾在此地教小学,据说短篇小说《多收了三五斗》,就是以此地为背景的。我走到一个小桥旁,看看河道中的船只,桥附近的店铺,果然似曾相识。镇上只有一个饭馆,名东风饭店。我们在那里吃午饭,菜里有个炒肉丝,味道很好。其后十几年,我与王造年同学结伴游云冈石窟,在大同一家最高级的饭店吃饭,也有肉菜,却坏得难以下咽,使人不禁有南文北质之叹。下午回到苏州南门,返途过沧浪亭旁,第一次入内转一圈。以后又进去几次,还不只是因为行于其中,可以吟诵“前不见古人”,并且因为,与狮子林、怡园等地相比,多有一些野意。
1706046726
1706046727
其后游地的排列是由近及远。20日游城内诸园,计看了狮子林、拙政园、网师园和怡园,附带看了玄妙观,游了观前。印象呢,狮子林人工气重,拙政园富贵气重;网师园和怡园小而巧,还值得多流连一会儿。玄妙观堂庑大,虽然残破,却有气势,我绕行一周,以略表钦仰之意。然后重点看观前,北京所谓逛大街。这有什么意思?理由是张宗子所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陶庵梦忆·西湖七月半》)看人,我守佛门妄语之戒,说实话,不能不男本位,即多注意女性。而就真有所领悟,是:如果纳兰成德的词句“天将间(读去声)气付闺房”不错,我想这闺房应该特指苏州的。何以证之?也就只能举我的印象,是其一,无锡,地理条件与苏州可以说相同,可是逛大街,看人,总感到“秀”的程度差些;其二,我多年在北地,大街小巷见人不少,有个关于《红楼梦》的想法,是那些钗,只能存于曹雪芹的笔下,及至游了观前,才知道在世间找真人,凑齐了也不难。
1706046728
1706046729
21日到城外,游西北方的虎丘和西园、留园。虎丘是苏州的第一号名胜,果然名下无虚士。步行前往,出阊门(可惜也拆除),沿山塘(义为通虎丘山的小河)西北行,壮烈的,可以看五人墓,温柔的,可以想象董小宛的藏身之地,都会引起思古之幽情。又虎丘是丘,而且最高处有塔,也就显得雄伟,宜于远望。入门之后,会感到丰富,传说多,可看的更多。我印象最深的是剑池,其实地方不大,只是因为石壁陡立,下有深潭,就惊险得使人不敢久留。西园内有个大寺,佛像和五百罗汉像都未毁,也可算作一个奇迹吧。留园很大,有三座细高的太湖石,都名为什么峰,以及很多盆栽古花木(名盆景,有人说乃周瘦鹃所培养),都值得看看。
1706046730
1706046731
依芝九兄的日程表,虎丘等地看过,游近地告一段落,休整一日,23日起游西行的远地,灵岩山等处。我利用无共同活动之暇,独自出门。先到阊门,看了门内南行通金门的专诸巷,自知必不能找到顾二娘的故居,但既到了苏州,就不能不走走顾二娘的食息之地。然后乘车西行到枫桥,找到寒山寺。洋规定,不接待本国人,只好登上附近胥江上的大桥,望望钟楼,作别。入城,到北寺塔的近处看看塔,然后东行到平江路。平江路是一条南北向的街道,据说如盘门,是唯一保存原状的。所谓原状,是两层的住房,前为石板路,可行车,后为小河,可行船。河上隔不远有小桥,我在一个小桥旁坐了好一会儿,看看行人,甚至听到楼头窗内的笑语,心里想,这才是苏州的生活,也许不很久之后,这仅存的也被新风吹到无何有之乡了吧?
1706046732
1706046733
23日乘车,南转西行,往游灵岩山和天平山。车行不远过横塘,不能不想到贺方回的词句“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据宋人笔记,这首词所写的思想是实有其事,那么,只能自送芳尘,就很苦,所以黄山谷有句云:“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我修养差,不能免于为古人担忧,很想下去看看,可惜车非专用,不停,只能自注窗外,默诵“锦瑟年华谁与度”而已。过木渎,记得梁思成先生讲建筑史,说木渎有个精巧的小花园,也是可惜,车不停,也就只好过门而不入。到了,先游偏北的天平山,后游偏南的灵岩山。游天平山,宜于睁眼看天(取自然之义),因为整个山是怪石堆成,像是没有一点点土。游灵岩就不同,要闭眼想人。人为谁?当然是西施,而吴王夫差等不与焉。这有时使我想到一个问题,是所谓男女不平等究应如何理解。我认为,至少是在灵岩山上缅想西施的时候,我们总当承认,女性的地位是远远超过男性的。次日仍出门往西,过横塘、木渎以后转南,往游东山。东山是伸入太湖的细长半岛,风景好,物产丰富。真有山,最高处名莫厘峰。下山南行为东山镇,有什么人建的雕花楼。再南行游东山的重要名胜紫金庵,其中的十六尊罗汉像,传为宋雷潮夫妇所塑,看,果然有特点,是各有各的表情,像真人。东山是碧螺春茶的产地,我们经过茶林,看到不少小姑娘采茶,应该说,也是南行之一得也。西山是围在太湖水中的岛,在东山之西,据说也有名胜可看,因为不能挤在一天,只好放弃。游苏州名胜多处,以这一天走的路最多,也就最累,所以决定25日休息一天,26日再西行,到光福,游司徒庙,游邓尉山、香雪海。到司徒庙是看汉柏,共六株,分为清、奇、古、怪。到邓尉应该赏梅花,可惜已经过时,只好看看梅树,作别。
1706046734
1706046735
承二位东道主的盛意,苏州游完,还要扩张到其他名胜之地。分工,芝九兄是往东南,杭州;翼舟兄是往西,无锡和扬州。往无锡和杭州,仍以苏州为据点;往扬州,改为以南京为据点。往这几处,他们各有各的方便条件:杭州,芝九兄有友人陈瑜清和葛成之;翼舟兄的胞妹住无锡,长子在扬州工作。精打细算,先游无锡,为的游毕翼舟兄即回南京。往无锡是28日下午,距离近,不久就到,翼舟兄的次公子宗淳在车站迎候,下榻于南门外翼舟兄的胞妹郭增愉家。在无锡住了四夜,由翼舟兄父子陪伴,游了鼋头渚、蠡园、梅园、锡惠公园(内有锡山、惠山、寄畅园)诸地,搅扰他们不少,于5月2日上午乘汽车返苏州,当日晚乘船由运河往杭州。运河可谓水平如镜,卧船上,几乎不觉得船动,于次日晨过拱宸桥,到下船地点卖鱼桥。芝九兄的友人陈瑜清在岸上迎候,乘车往湖滨。平生第一次见西湖,大,有烟波浩淼之势,且三面有山环绕,可说是不只如画,而是胜过画。由苏州来还会有个突出的感觉,是那里的美是人工的,这里的美才是天然的。陈先生积极热情,带着游西湖周围的名胜,保俶塔,断桥,白堤,岳坟,平湖秋月,灵隐寺(修理,不开门),飞来峰,冷泉,苏堤,六桥,花港观鱼,三潭印月,真可以说是一日看遍长安花。晚饭后到城与湖之间的葛宅,葛成之先生还带着游了柳浪闻莺和涌金公园。次日为五四,仍由王陈二位陪伴,游虎跑,登六和塔,望钱塘江,入城游吴山。定5日晚乘船原路回苏州,长日无事,与王陈二位由湖滨西行,过断桥,游放鹤亭、孤山、西泠印社等地。西泠桥旁原有苏小小墓,已不见,想也是被“大革命”革掉了。晚5时余开船,次日天未明即到苏州。计由苏州外出游无锡、杭州两地,心情上总有匆促的感觉。也就不免于有些遗憾。无锡少,只是未尝到惠泉水。杭州多,乘船夜行,不能看看两岸风光,是一;到钱塘江大桥边,未能过桥,脚踏这个江的江南之地,是二;还有其三,是只在杭州喝了三角钱一斤的绍兴酒,未东行,到绍兴看看,其后每一想到,就有“交一臂而失之”之叹。
1706046736
1706046737
回到苏州是5月6日晨,定8日上午往南京,因而还有两整天的空闲。6日我单独行动,到观前消磨,买车票,买带回北京的食品等。7日,与芝九兄再游虎丘,并补游博物馆,看忠王府。8日午登西行车,当日晚到翼舟兄寓。次日早起,由翼舟兄及其长公子宗海陪伴,往扬州。先坐火车到镇江,游金山寺。登金山寺塔,东望北固山,北望江中焦山。然后渡江,乘汽车到扬州。次日为10日,先游城西北之蜀冈,新名为平山公园。上有鉴真和尚纪念堂,建筑为日本式。其西为法净寺,塑像未毁,据说是由寺僧建议,戴高帽,批斗,得过关的。再西为平山堂,为宋朝庆历年间欧阳修所建,欧词《朝中措》有句云:“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堂在前部,可以远望,后部有欧公祠。游毕,下山冈,东南行不远是瘦西湖,由北门进去。湖水确是窄而长,上有船娘划的小船。园林布置仿江南,较之苏州,总不免有小巫见大巫之感。11日游小半日。先到东关街看一个原属于某盐商的个园,亭台假山花样不少,但多市井气。然后至城北,游梅花岭及博物馆。馆中展品有个唐代楠木雕的独木舟,长十三四米,以及五代杨行密亲属的豪华木棺一具,都很值得一看。看完,赶吃午饭,乘过午的汽车返南京。
1706046738
1706046739
到南京后买得13日近晚开往天津的车票,这样,在南京就还有一天半的空闲。照翼舟兄的计划补课,12日往南往西,游朱雀桥、乌衣巷、夫子庙、秦淮河、白鹭洲等地。然后南出中华门,游雨花台,西出水西门,游莫愁湖。莫愁湖不太大,幽静坐湖边可以远望清凉山,我觉得最值得流连。北返的一天上午,仍由翼舟兄引导,东行到中山门(旧名朝阳门),登城垣望远,然后北行,看王荆公晚年息影的半山园,及其西侧的博物馆。下午四时余踏上归程,先乘汽车到南京站,近晚开车。14日近午到天津西站,外甥来接,返北马路附近胞妹家。天津亲友多,由16日起,如托钵之僧,各处走,看亲友,直到5月23日中午才登上北行的车,于近晚到北京大学。计自4月7日起程,离家共四十七天,超过一个半月,身心不能定,所以真是感到累了。
1706046740
1706046741
依照《三国演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定理,我是动久必静。理化为事,是不得不改变还乡居的计划。家乡,我已经回去五次,多则养成习惯,或说产生规律,是由1975年起,决定每年夏日到家乡住,具体说是6月往,9月还。我南游,5月下旬才回来,如果照原来的想法做,在北京停留十几天又要外出,就因倦怠而有些怕。是6月上旬吧,与妻商酌,说明我的心情,是想不回去。她说:“那就不要回去了。”万没想到这轻易的决定,在我个人的小算盘里,却关系重大,是如果回去,就非寿而终于偏寝了。因为回去,7月28日晨的唐山大地震,我正睡在我那乡居的斗室里。我的家乡在北京东南一百七八十里,离唐山近,地震受灾相当重,镇上死将近二百人,我们小村死七口。我家的房是砖瓦的,骨架重,为二十年代所建,已经不粘固,所以事后,对面屋的石家主妇相告(原话):“我们准备到下边(称东南三四十里外的村庄)卖菜,早起在外屋烙饼,点火,刚划着火柴,觉得地动起来,就互相拉着往院里跑。就这样,我们还受些轻伤。刚到院里,就看见房轰隆一声,整个塌下来。您要是回来,正躺在床上,坐都坐不起来就砸死了。您算是命大!”命,难知,大也罢,小也罢,反正还有这条命,就要继续活下去。
1706046742
1706046743
活,人性论,就总是不免有所怕。怕,有缓急,远的缓,近的急。最近是怕还有余震。第一次大震,我们住的楼虽未倒塌,咱由楼外看,墙皮却添了一道缝,如果再震呢?结果如何,自然谁也不知道。一反老子“民不畏死”之言,于是都赶搭地震棚,移到纵使倒塌而不至砸死的地方住。幸而迁入棚居,余震就不再来。又是人之性,时间会使浓变为淡,有些人(我在内)就不听谨慎君子的劝告,仍到楼里去度日夜。不怕,也好,更没想到又来一怕,是9月9日,至上晏驾了。人,传说如彭祖,也不免一死,何以会引来一怕?原因有两种:其一,数千年的历史经验,一个人说了算的制度,这一个人停止呼吸,不再能说,局势就可能有大变动,变而且大,微弱如小民,想到自己的安危苦乐,就不能不忐忑不安;其二,之后难免要中原逐鹿,如果鹿死在那位得宠的女霸之手,可以推想,过去的隔三两年一个运动必变为一年一个运动,小民就更没有活路了。
1706046744
1706046745
怕,无回天之力,也就只能坐待,或起来走走,听听小道消息。是10月上旬的末尾,街头巷尾盛传,以女霸为首的四人帮,一伙许多人,都抓起来了。人人确信这是天大的喜事,用各种方式庆祝。我当然不例外,或者说尤其高兴,因为有预感,是多少年来,今天不知明天会怎么样的愁苦生活结束了。此之谓天佑下民。可是谢天会引来一个问题,是所谢包括不包括至上的晏驾?说包括,不合时宜;说不包括,不要说逮捕女霸不可能,就是“文化大革命”,也没有人敢视为浩劫,使之结束吧?
1706046746
1706046747
还是少胡思乱想,扣紧题目,说天佑下民。民有广狭二义,这一年的夏日,因累而未还乡居,逃一命,所佑之民只能用狭义,限于我自己;九十月间的政场大变动,所佑之民可以用狭义,情况“且听下回分解”,却更宜于用广义,是一切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小民都包括在内。救民于水火,是孔孟(也是一切小民)心目中的最雄伟的事业,此后就可以“做”,此前呢,是连“想”也不敢想的。能做是至大,在微弱者的思维系统里,就只能说是天佑了。
1706046748
1706046749
1706046750
1706046751
1706046753
流年碎影 终日驰车走
1706046754
1706046755
陶诗《饮酒二十首》的最后一首有句云:“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我以为描述世俗人的奔波劳碌,而不想究竟何所求,可说是绝妙。我借来为一篇之题,只取上半,是因为,还是就世俗人说,“不见所问津”是必然,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终日驰车走”不是必然,就像是有文章可做。非必然,意思是也可以不驰车走。这还可以分等级。上焉者提升为“道”,老子直说,曰“为道日损”,赵州和尚转个弯说:曰“好事不如无”,皆是也。一般人不能如此高攀,但也未尝不可以,出门,篱下晒太阳,入门,床上睡大觉,即走静默的路。静默,更要有本钱,这多半来于性格,少半来于习惯,性格受诸天,所以就更难。收泛论于己身,因为难,我的一生就苦于望道而未之见,知之而未能行。一生,不宜于凝缩到这一篇里说;要定个范围,是由1971年到1978年,即报废时期,除乡居一年多,另案处理以外,这样长的一段,我是怎样度过的。具体到事,乱杂,但有个共性,是未能作闲居之赋,反而终日驰车走。驰车走,可以胶柱鼓瑟解,是经常骑那辆服务多年的自行车,各处跑;也可以灵活解,是纵使不越雷池一步,也是在室中忙这个忙那个是也。
1706046756
1706046757
适才说,事乱杂,依作文教程,写,就不宜于流水账式,而要学新文体之“总结”,分类。分类述说之前,想减少头绪,把北京以外的活动开除出去。还乡居不算,已经说过。此外,游江南诸地,上一篇也已表过。再此外,曾往张家口小住,计有四次,曾往天津(包括再前行,往唐山)小住,因为距北京近,计有十次左右。剩下的就成为清一色,在北京,以北京大学朗润园十一公寓的一间住屋为据点,外出或不外出的诸多活动。
1706046758
1706046759
先说外出,几乎都是入城。说几乎,因为所看之人,有些不住在城内,如吕叔湘先生和孙楷第先生住东郊,张铁铮先生和李耀宗同学住西郊,蓝文忠表弟住西南郊,远到丰台以南。入城,有内外,内大多是沙滩一带,外是菜市口。出版社的许多同事住沙滩一带,到沙滩看人,就可以一箭数雕,而且赶上饭时,必可以对坐共酒饭。到菜市口是入洪洞会馆去看裴(世五)大哥,我们关系深,数日不见,就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办,所以不只报废的几年,而是由我上北京大学到他先走往八宝山,半个世纪以上,他的住处,总是经常有我的影子。又骑车在北京街道上跑,有时经过,或略绕道经过,琉璃厂,老习惯,就进书店看看,语云,既在江边站,就有望海心,有时也就会淘到一两本。事都是可有可无的。但这是就理说,改为就情(或即是受诸天的性格)说,就成为像是必有而不可无。人,在一个地方食息几十年,总会有多种社会关系,也就会与很多人有交往,进一步,建立了相互怀念的关系。怀念,隔些日子就想去看看,而出行一次,看的人不能很多,其结果就如我之入城,相当勤,却还是感到,有些人的门户应该去却未能去。总之,这报废的几年,在北京,时间的一少半,也许就消耗在驰车走上了吧?而礼尚往来,同行辈的,也就常常枉驾,登我之门。登门,常见是赏光,我当然欢迎,这里是算时间的账,也就要消耗不少时间。
1706046760
1706046761
以下说不外出,在斗室之内都干什么。由以上提及的交往顺流而下,先说写信。北京是一地,北京以外是多地,多地的亲友相加,数目一定要远远超过一地的。量大,其中有些,会有各种事要办,有更多的人有相互怀念的关系,从而有不少话要说,都不能当面,就要靠写信。信更是礼尚往来,因此,比如叶圣陶先生,我登门去看他,依通行之礼,他送至大门以外,却不登我之门回拜,而书札就不同,我去信,他必回信,其结果就成为,较之驰车走,写信虽可以不出屋,数量却更多。还会带来额外而麻烦的负担,那是惯于吟诗的几位,如周汝昌先生、孙玄常先生、王芝九兄、郭翼舟兄等,信来,拆开看,常常附有诗词之作,依臭老九之礼,就要次韵之后寄回去。总之是这方面费的时间也不少。费时间,有所得,主要是解除至少是减轻相互的挂念。——忽然想到,还有无所得的,也应该说一说。那是有些关怀我的好心人,不断跟我说,干校结业,强迫我退职的处理是错误的,我应该请求改正;不请求,自然不会有人过问这件事。我感激这样的好意,也同意不请求不会有人过问的看法,不过对于请求的效力,却仍是我一贯的怀疑主义。因为怀疑的是效力,而不是看法,我就只好写请求信,记得还一而再,再而三。反应是或沉默,或说不能改,推想原因是,主其事者还在“大革命”的原路上走,我的信时间过早,就不能不可怜无补费精神。何时就可以不可怜呢?且听下一篇分解。
1706046762
1706046763
再说一项斗室之内的活动,是杂览。杂览也是读书,不称为读书而称为杂览,是因为不像三四十年代,有个大致的目的,探索一下人生是怎么回事,而是换为守株待兔式(彼时是缘木求鱼式),碰到什么看什么。或者加个小限制,是其中所讲,我认为有吸收的价值而自己还不甚了然或甚不了然的。书的来路,少数是自己所买,多数是串门遇见,借来看,看完奉还。书的分量或轻或重,轻的,也许一两天,或两三天,就看完;重的,如《爱因斯坦文集》,断断续续,就要几个月。就这样,荏苒几年,积少成多,过目的书,总数也不少。至于所得,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说一句自我安慰的话,开卷有益吧。
1706046764
1706046765
再说一项,是练毛笔字,雅语曰临池。关于这方面的活动,兼说后话,真是苦辣酸甜,一言难尽。难说,但近年也说过,而且文献足征,写了两篇,《左撇子》和《学书不成》。文的主旨是诉苦,因为情况是写得很不佳而常常不得不写。已经说过的意思不宜于重复,这里只说报废时期的练习。想练习,有远因,是上大学钻故纸的时候就喜欢法书,看了些讲书法的书。讲法大都是模棱而难知其确意,比如折钗股和屋漏痕,何所指,大概除创此说的那个人以外,谁也不知道。那就躲开这类比喻,单单求其本,所谓好,究竟指字里的什么?显然,很难答。难答是因为难明。我不自量力,想明,并设想明的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是自己入虎穴,尝尝甘苦。知此理,主要是畏难,兼忙,多年来就一反王文成公的知行合一说,未拿笔(“大革命”中写大字报不能算)。干校结业,报废送来闲,不能学陶渊明,作闲情之赋,有时闲情难忍,才想到废物利用之道,找出笔墨碑帖以及废报纸,试试自己也写。要歌颂科技,旧时代,三家村的读书人,也习字,但几乎不可能看到历代的法书名迹,尤其真迹,现在有了影印之法,想看名迹真迹,不过走入什么店,花块儿八毛甚至毛儿八分的而已。我利用这新时代的优越性,多年以来,搜罗这类的影印本不少,说句大话,是金文、石鼓以下,够上档次的都有。于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找出来,选某一种,陈在面前,临,追踪形态,琢磨笔法。大致有个次序,是先正楷,后隶篆,再后行草。多临少临则听兴之所至,如颜有大名,我则感到难于悟入,就写一过放下;孙过庭《书谱》写写,觉得有意思,计临了十有六过。还有的人,如米,很高,却像是无法可循,就不临,而只是看看。这样,也算曾用一些力吧,是不是也有所得呢?又是一言难尽。勉强说,对于好坏略有所知,而知易行难,到自己拿笔,总是书不成字,只能“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了。
1706046766
1706046767
最后说一项,是诌打油诗词。大概是上小学时期,就接触一些旧诗。上大学以后,念的诗词更多,也喜欢。可是没作过,语云,开头难,也因为深知有诗意,合格律,不容易,始终不敢拿笔。又是“文化大革命”之赐,有了闲时间,又碰巧有几位喜欢作诗填词的朋友常寄来新作,这就有如鸭子本不想上架而有人打,也就只好挣扎着上。起初的困难是两不熟,手不熟,格律不熟。格律,可以急来抱佛脚,多翻诗韵,不久就大致过了关。手不熟就要多用些时间,一方面是读,一方面是写,但渐渐,也就像是不那么难了。也许因为闲就不免有闲情吧,有个时期,还常常变被动为主动,自愿上钩,抓个题目,拼凑成平平仄仄平。现在回头看,由七十年代前期起,诌诗词(诗多词少),所成不很多,其中半数以上是报废时期写的;如果说其中有些我认为还不太蹩脚,那也是这个时期写的。写,积稿盈寸是一种收获。还有一种收获,是八十年代末,一时胆大,写了一本《诗词读写丛话》(1992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意在为初学者指路,这路(对不对另说)也是学写诗词的过程中摸索出来的。
1706046768
1706046769
该结束了,又想起终日驰车走的价值问题。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益好还是损好呢?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只好不问理而只言事,是我为性格和习惯所限,只能终日驰车走,有事忙忙碌碌,无事也忙忙碌碌。这样,路就只有一条,顺着走下去,不想相关的问题也罢。
1706046770
1706046771
1706046772
1706046773
[
上一页 ]
[ :1.706046724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