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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说:“我写每封信主要让爱玲得到些帮助、鼓励和友情的温暖,这些目的当年拆阅时可能即已达到了,信件之弃存就无关宏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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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淇夫人邝文美在张爱玲遗物中找到了十六封夏志清给张爱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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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6月27日的一信中有这么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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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明报月刊正月号登了你的中篇《小艾》,很轰动,同时联副、世副曾连载过,我想台港美所有的张迷都在年初看了这篇你的旧作。《联副》有你的地址,希望早把稿费寄你了。若未,你自己也不妨去问一声。月前有机会同张健波通信,因此连带问一声,《小艾》稿费已寄张爱玲否。回信他说没有你的通讯处,稿费至今存于会计处。我因之回信建议,他同我各写一信,希望one of us得到你的回音,再按指示把稿费寄上。你不怕陌生,同张君通信也好,希望你获到你应得的in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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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健波那时是《明报月刊》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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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先生看到她小说在《明报月刊》刊出,就关心她的稿费问题。他写信给张健波先生询问张爱玲稿费事宜。为了张小姐,已经顾不得礼数了。担心张小姐不好意思说钱的事,他还提议两人各写一信,希望其中一人得到张小姐的回音。真正侠义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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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初来美国时,一直希望以英文著作打进欧美市场,像林语堂一样过风光生活,可惜她小说的题材和人物不合英美市场口味,生活经费出现缺口。《秧歌》的英文版,1955年由极有地位的查尔斯·斯克里布纳之子(Charles Scribner’s Sons)公司出版,也是仅此一次,再没接受她的其他作品。她把脱胎于《金锁记》的《粉泪》(Pink Tears)改投到也是大公司的诺夫出版社(Knopf)。诺夫的退稿信写得极不客气:“所有的人物都令人反感。如果过去的中国是这样,岂不连共产党都成了救星。我们曾经出过几部日本小说,都是微妙的,不像这样squalid。我倒觉得好奇,如果这小说有人出版,不知道批评家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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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胭脂》经多家公司退稿后,张爱玲请夏先生代她找几位“批评家与编辑看看”,特别指名要找的一位是夏先生在哥大的同事日本文学教授唐纳德·金(Donald Ke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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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初,夏先生是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的终身教授,时有新的学术著作问世,声誉日隆。受了张爱玲所托,不得不替她“跑腿”,与根本无任何业务关系的日本文学教授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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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纳德·金是美国学者当中推介日本文学的大功臣,跟多家出版公司的关系密切。张爱玲特别点名请夏先生找他看稿,不是没有理由的。夏先生只好“硬着头皮”照办。唐纳德·金也“居然”把《北地胭脂》看了,还写了评语,可惜“反应并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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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夏天,夏志清在台北初识皇冠出版社老板平鑫涛。夏先生说:“我们可以说,我同平鑫涛的初次会谈,解决了张爱玲下半生的生活问题。爱玲只要我‘全权代办’有关《怨女》的‘连载与出版单行本事’,但那次会谈,我显然向鑫涛兄建议为张爱玲出全集的事,而他必然也赞同,且答应在稿费和版税这两方面予以特别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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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2月4日张爱玲写信告诉夏先生:“这些年来皇冠每半年版税总有两千美元,有时候加倍,是我唯一的固定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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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人办事、急人之急是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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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对她的照应可说无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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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认识三十多年,但只见过两三次面,且是集体活动,来去匆匆。一直秉持君子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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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姐身体不好,如林妹妹,风还没吹,已经感冒,成日病恹恹的。夏公就建议她服用高单位的维生素C和E。她牙齿常出毛病,他不厌其烦地、委婉地告诉她现在有一种电动牙刷,消除“牙斑”(plaque)很有效,大的药房有售,不妨买一支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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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自跟张爱玲订为笔墨之交后,前前后后为她跑了二十多年的腿。她以难民身份移民美国,嫁了老年多病的“过气”作家赖雅,生活极为拮据。赖雅家无恒产,逝世时拿的社会福利金是五十二美元,连交房租都不够。张爱玲在丈夫生前死后的生活开支,靠的都是自己。开始时为香港好友宋淇服务的电影公司编写剧本。1960年代中,她得到夏志清穿针引线,拿到基金会的津贴翻译《海上花列传》。两年后约满,又靠夏志清推荐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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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说:“由我推荐,张爱玲1967年9月抵达麻州剑桥,在赖氏女子学院所设立之研究所专心翻译晚清小说《海上花列传》。她离开华府后,先在纽约市住上一两个月。我首次去访她,於梨华也跟着去,三人谈得甚欢。我说即在她公寓式旅馆的附近,有家上海馆子,周末备有小笼包子、蟹壳黄等点心,要不要去尝尝。爱玲有些心动,但隔一两天还是来电话邀我到她公寓房子去吃她的牛乳饼干红酒。显然她对上海点心兴趣不大,而且对我的洋太太、女儿长相如何,一无好奇心。爱玲离开纽约前,我又去看她一次,实在请不动她吃饭,或到第五大街去看看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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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张赴伯克利加大中国研究中心去研究中共术语。此项研究计划当时由陈世骧教授主持。但世骧兄嫂喜欢热闹,偏偏爱玲难得到他家里去请安,或者陪他们到旧金山中国城去吃饭。她也不按时上班,黄昏时间才去研究中心,一人在办公室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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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比张爱玲更孤僻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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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就是画家凡·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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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的一篇散文《和杨老板聊天》,提到张爱玲,“杨老板说那次全仗友人带去见张爱玲谈出书的事,谈不成,隐约记得她很瘦,飘来飘去不怎么说话,如此而已。我在上海报上当然也读过她的文章,年少不记得了。横竖张小姐冷冷的过了一辈子,跟人家打个招呼也许她都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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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也鲁先生的《夜记香港百天》写张爱玲,“那时穿旗袍,平底便鞋,不施脂粉,走路轻如燕,几乎一点响声也没有便已走到你身旁。那是她在女青年会写《秧歌》的年月。几个月不听电话不见人;然后突然像影子般走到你的身边,一堆稿纸,散乱,边多磨折”,脸上露出无辜浅笑;就如《胭脂扣》里的女鬼如花,轻轻盈盈,绵绵软软,一扭腰肢,一低头,悄然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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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天性孤独。老来因为无爱,更是变本加厉,遗世傲霜,一朵冷艳的梅花,奇倔地,挂在老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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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对张爱玲的友谊不显山不露水地藏在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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